陆困溪进秦楝办公室的时候, 秦楝正独自坐在书桌后面。
坐姿很懒散,一手支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扶着贴着脸的冰袋。
听到他进来, 瞥了他一眼,又冷淡地收回目光。
也没招呼人,仿佛根本没把他当个人。
陆困溪从来没来过秦楝的这间简易办公室。
空间狭小, 每个地方都物尽其用, 因为东西摆放的紧凑规律, 所以整体显得很像一个放大的模型室, 有种奇异的非实物感。
一脚踏入,先看到的是对面墙上用板子、夹子做成的照片墙,照片之间用绳子串联, 应该有某种逻辑, 但是除主人之外的人看不出来,只觉得混乱。
照片有黑白、有彩色,中心内容都是人物,大多是写偷拍的视角, 主角没有看向镜头。
其中很多照片细看是有美感的,但是没法细看, 一眼看见这个占据整张墙壁的照片墙的人根本不会生出“仔细欣赏一下照片吧”这种冲动, 因为这里看起来太像什么变态杀人狂的犯罪规划间了。
所以看到这个东西之后只会生出一种冲动——快跑, 报警。
陆困溪心智坚强、情绪稳定, 或者说已经做好了接受在秦楝这里看到任何古怪东西的准备, 因此目光很平淡地扫过那些照片, 然后落到秦楝身上。
顿了一下, 再滑向他身前的桌子。
上面摆了两摞文件, 白纸黑字, 每摞的高度大概趋近于人小臂的长度,明显是新产生的物品,因为现在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桌面上本不属于它的位置,而原本放在那里的电脑此刻正屈居一旁一个比桌子略矮的箱子上。
陆困溪没有客人的自觉,走过去随意翻动了最上面的几页,因为首页即标题,所以很快辨明这些文件的主题——一些合同,更准确的说,是一些甲方为秦楝、乙方为梁觉星的转让合同。
陆困溪手指一松,将纸质文件推了回去,“‘几份合同?’”
是个反问句。秦楝上午跟他们说的是他准备了‘几份’给梁觉星转让财产的合同。
“是几份,只不过附件比较长。”秦楝悠然地扫了他一眼,没在意那些价值甚高的文件,用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墙上的某张照片,“虽然我不应该出现在节目的官宣图里,但这张照片上我和梁觉星也太配了,”他说着,笑了一下,“配到好像不放进去都不合适。”
陆困溪没理他,他也不在意,盯着照片微微皱起眉头来思索,仿佛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半晌,眉头松开,轻松地一拍掌,“有了,我可以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婚礼的照片墙上,你知道吧,”他转头看向陆困溪,“就是那种表明夫妻相知相识相爱的整个过程的装饰物。”
“不过我要做的好看一点,我不希望那玩意儿显得太呆板无趣。”
“做成动图怎么样?”秦楝现在明显因为自己的这个构想兴奋起来了,“可以弄个电子显示屏,现在有超薄的那种,比胶片要厚一点,不过可以通过光效让它看上去像普通的照片。”
他说着,拿起手机:“我记得是谁跟我说过他们家有效果特好的那种……”两秒钟后,把手机一扔。
没有信号。
陆困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等人发完疯,才语气很平静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楝冲人挑起眉头:“看不出来吗?”他微微一歪脑袋,“我想要梁觉星。”
陆困溪:“你和梁觉星不合适。”
秦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仿佛陆困溪刚刚讲出的是一句非常荒诞的话,半晌,他才停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弯眼看着陆困溪:“太好笑了,难道你觉得你跟她合适吗?”
“未必,”陆困溪没被这句反问挑衅到,他语速不紧不慢,是一句认真、朴实,因而显得客观的阐述,“但我是个正常人。”
“陆困溪,”秦楝摇了摇头,好像在感慨人可怜,“咱们俩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我们和这个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如果我不正常,那就代表你不正常。”
他随意点了点身前的纸张:“就像这种东西,难道你不会签吗?”
“没钱的人要思索好久,买栋结婚用的房子都要考虑买的节点,谁付首付谁还贷款,巴不得连一张餐桌都分清归属权,但这对你来说甚至不是一个问题。陆困溪,你是那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当我们站在一起,我们都是正常的。当我们站在别人面前,我们才是不正常的。”
秦楝不愧是能做出爆款综艺的导演,深谙人性,乱讲一通,把杂七杂八的道理混在一起,盘出一条似乎有点道理的逻辑。
陆困溪看着他,有一瞬间,似乎被打动,那双一向冷淡的眼中眸光微动。
“秦楝,”他的声音矜贵冷淡、很有质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尊玉贵一类的形容,他就用这样的声音跟秦楝强调,“我的家族确实有钱,但也只是有钱而已。我们不过是些拥有长久以来留存积累下来的金钱物质的普通人,我们拥有正常的社会认知和人类情感。”
“但你们不一样。”
“秦楝,你的家族把一堆血肉、骨头、激素、欲望、利益、教义、暴力、狂想全部倒进池子里,把它们搅碎、混成一团,然后再捏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具有人类长相的东西。”
“可是你告诉我,这个东西,除了还是个有机物,它和人类还有什么关系吗?”
秦楝在过程中一直用那种像是关注、又仿佛只是纵容人讲些傻话的目光注视着他,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嗤笑一声,向后一靠:“真厉害,我还以为是要做什么反邪/教的演讲呢。”
他说完,刻意停了几秒,然后翘起嘴角冲人笑了起来,那种很慢的、刻意明显的笑意:“听说你的心理医生前段时间很忙?”
陆困溪脸色微变。
秦楝看清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的行踪确实很难确认,不过……所有的东西不都是互相关联的吗?”他的视线示意性地向墙上一扫。
“我猜你的治疗结果不算太好,不然也没必要去买德国那栋房子了吧。”
“听说是很隐蔽的房子呢,把大门一关车子一毁,几乎没有从里面逃跑的可能。”
他再冲他笑一下,这一下,像一只森然的野兽。
“你根本不信梁觉星会回过头来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
咚咚,两声门响。
是医生来给秦楝换冰块。
秦楝瞥了一眼,语气很轻松地送客。
陆困溪有一瞬间表情的变动非常明显,秦楝打击人很有一手。
但在他出门前,手已经握上门把手,却忽然转过头来:“我只是一个会在爱人跟别人结婚时去抢婚的人,你呢?”
“如果你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你会怎么样?”
他定定地看着他。
秦楝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两秒钟后,陆困溪对人微一点头:“你会把那辆抢走你未婚妻的车炸掉。”
“连同他们逃跑的公路桥梁和……车上的两个人一起。”
*
午饭后麻将摊再次续上。
看周渚、秦楝、陆困溪这三个人打牌其实很享受,作为旁观者的话。
这三人都是既能记牌又会算牌的人,好像脑子里面四排公式同时在计算各自的胜率,宁华茶一向觉得自己打牌技术不错,和大学室友们翘课练出来的,算是熟练工种,打到最后都没脾气了。
“我靠,这种感觉,太惊悚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裤……”说完一顿,意识到梁觉星在这里,紧急咽下不文明用语,“你们仨是什么人工智能吗?”
“不是,我听那些豪门八卦说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练骑马啥的,你们不会还有打麻将的课程吧。”
秦楝边码牌边抽出手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老宁,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脑子的问题呢?”
宁华茶一把把祁笑春拉过来:“干他们!”
祁笑春这些年天南海北闯荡,认识的人又多又杂,各种牌桌都上过、各种牌都打过。
坐下来的时候非常自信,打了个两轮说我出去缓缓。
周渚看着他的眼神很体贴,说:“你懂了吗?”
祁笑春说我懂了。
懂了宁华茶这条狗真的运气好,如果不是落地牌就摸的那么好,刚才会输的更惨。
刚才有一把,如果不是强硬规定了必须要有三种牌色,宁华茶换完一张牌就能胡清幺九。
这什么狗屎运?
他把宁华茶再按回去,从秦楝那里摸了一根烟出去了。
过了十五分钟。
梁觉星跟了出来。
找到他的时候,祁笑春正蹲在大门口的雪地里,雪从昨晚开始下,中午稍小了一阵儿,但也没停,到现在已经积到了没脚踝的深度。
他正吭哧吭哧蹲在那里堆雪人,个头都不大,大概500ml的饮料瓶那么高,堆了一个小狗,一个小狗,又一个小狗。
有点手艺,每个都活灵活现,是同样的品种——麦十的那张小土狗脸。
一只支着两只爪子做“拜拜”的那种经典动作,一只蜷缩着身体三条腿藏在肚皮底下、一条特立独行地支在外面,一只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两只眼睛。
他没带手套,大概堆雪狗这事儿是一时兴起。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手已经冻的通红,但还没僵,所以没停。
梁觉星又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祁笑春做的十分认真,竟然也没有听到她推门出来的脚步声。
直到梁觉星吸溜了一口奶茶,他才倏然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确实是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一只刚捏好的小狗按得需要回炉重造。
梁觉星穿着一件黑色绵羊毛的廓形大衣,前襟没扣,很懒散地穿着,手上拿着一杯奶茶,奶茶杯是和外面奶茶店用的纸杯一样的材质,含着吸管,奶茶大概很烫,熏得嘴唇润红。
是刚才林引文从厨房里拿给她的,说是厨房里的某个工作人员是她的粉丝,暗恋她好久不敢开口,于是做杯奶茶表示心意,但因为确实不好意思,所以嘱咐林引文奶茶带到就行了,但自己想做个无名英雄。
梁觉星喝了一口,感受到了满满的心意,珍珠奶茶芋圆丸子,里面塞了个满满当当,第一口还觉得自己喝的是个饮品,第二口就怀疑其实是杯稠粥。
很稠,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的那种。
但味道确实不错,毕竟是真材实料煮出来的东西。
梁觉星喝了两口,让林引文替自己给无名英雄带句感谢。
“对了,”走前她突然想起来,“喜欢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冲人挑了挑眉头。
语气很轻松,带着明显调侃的意味,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轻而易举的掌控感,“毕竟喜欢我的人还挺多的。”
见祁笑春终于发现自己了,她将搭在胳膊上的一件夹克外套隔空扔给人。
但目光仍然落在那几只小狗身上。
祁笑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外套上还沾染着一点梁觉星的体温,他愣了一下,仿佛此时才真正感觉到冷。
他一边穿一边问人:“你怎么出来了?”
想起什么又笑了一下:“宁华茶那小子输的很惨吧?”
但两个问题梁觉星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用雪团成的小狗,半晌,将目光挪到祁笑春的身上,微微偏着脑袋,样子显得很懒散,“你是见过麦十吗?”
“你是见过麦十吗?”仔细想,这句话和“你见过麦十吗?”的意思其实并不完全相同。
从梁觉星的口中说出来,甚至更贴近于:你见过麦十。
祁笑春愣了一下。
上次他们谈论到这条被梁觉星捡到后交给陈知雪养的小狗,还是一天前的事情。
此刻,卫衣下面,那个小狗吊坠正落在他的胸前。
金属材质,已经被他的皮肤染的滚烫。
他看着梁觉星,目光逐渐变得专注,眉心微微皱起来一点,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然后他问人道:“你在这个节目里刚见到我的时候,确实没认出我吗?”
梁觉星没动,手里的奶茶微微放下一点,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这种直接很残忍,她说抱歉。
祁笑春点了点头,一种自我安慰的下意识动作。
过了几秒,他再抬起眼睛来:“那你还记得咱们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确定了措辞,“的接触吗?”
“记得,第二天就想起来了。”梁觉星笑了一下,“你不是一个很容易可以忘记的人,只是我离开这里太久了。”
——太久了,中间隔了几十个任务,几十段人生。
但祁笑春并不懂这句话,而她也无法说明。
这段话题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结束。
但祁笑春不甘心。
他垂下眼睛去看那几只狗,“我见过麦十,”他突然回到最初的问题,“而且,”梁觉星看不见的角度,他眨了眨眼睛,也许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想流泪,也许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说出来,“我喜欢你。”
梁觉星想说我知道,就听人接着说:“在之前认识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祁笑春终于抬起脸来,对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好像在认错的人、或是在告别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你对我会有一点好感,因为……”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哽咽,“因为你对我……”后面的话好像很难完整地说出来。
“我知道。”梁觉星打断他。
——因为你对我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误会,她当时以为他是任务目标,所以确实格外上心。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些接触,虽然短暂,但是确实不同。
她当时以为这不会给祁笑春造成影响或者误解。
没想到。
但这不怪祁笑春。
祁笑春微微吞咽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打算好要跟你告白。没想到太晚了,”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太迟钝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喜欢你,因为我以前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花了很长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才知道这是喜欢。”
“如果,”他深吸了口气,“我当时及时告白,在别人之前的话,有机会吗?你有可能会答应吗?”
梁觉星看着他,眉头微微垂下去一点,像有些怜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抱歉。”
祁笑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因为完全不喜欢吗?”
“不,因为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任务对象不是你。
祁笑春猛地抬起眼来,就像濒死的人猛然喘进一口气。
“那如果,”他问的很小心,很谨慎,带着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眼睛望着人,像在漆黑无边的深海中望着远方灯塔的一点光亮,“是对的时机呢?”
如果祁笑春是【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对象呢?
这个问题梁觉星没有想过。
她是一个相对冷酷、现实的人,很少考虑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性问题,尤其是在任务中。
但现在,在祁笑春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考虑的其实很快,大约两秒钟,她用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看过祁笑春,再轻快地往上一挑。
祁笑春蓝灰色的头发和雪景非常适配,就像海边的一块浮冰似的。
但这点时间对于祁笑春来说很长。
——很长很长。
直到他听到梁觉星说:“那应该会的。”
她微微偏头,对他笑了一下,“跟你在一起应该蛮有趣的。”
祁笑春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茫茫然地说了一句没有一点意义的话:“是吗?”
“是啊,”梁觉星竟然还回答他了,“而且你应该很喜欢小狗吧,一起养条小狗的话应该挺好的。”
“叮!”
一声碎冰脆响。
祁笑春的脑袋上跳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叹号。
在簌簌落雪中,缤纷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