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 因为梁觉星是在用手背抽人,所以声音并不清脆。
一声闷响,不太像扇了一个巴掌, 但效果远比那个惊人。
秦楝直接被抽得偏过脸去。
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他自己底盘够稳,梁觉星这一下能直接把他打倒。
这种暴力行为,伤害性其实还不算太大, 但是侮辱性实在是……过强了。
秦楝被人扇过脸吗?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犹豫, 所有人都能想到, 答案定然是没有。
秦楝明显愣了一下, 偏着脑袋,半晌,才用舌尖顶了一下侧腮, 然后他很低的冷笑了一声。
祁笑春在这瞬间浑身肌肉绷紧, 紧张地向前跨了一步,是一个想将梁觉星护在身后的姿势。
梁觉星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秦楝站直身体,正对上她。
两人有一刻目光对视, 秦楝的眼中有一点戾气,很亮、很冷, 直直地看着她。
有一秒的时间里他的神态其实非常像一只盯住猎物的动物, 人性很少, 目的性很强。有时动物的眼神比人类的更加恐怖, 因为非常直接——盯紧了、记在心里, 要把对方杀死。
随后, 那种近乎于杀意的神态很快崩散, 像一个气球, 撑到最大的极限, 嘭的一声,炸裂了。
他对梁觉星举起手来竖起大拇指:“挺好,打的真准,”收回手来用掌心按了一下伤口,皱眉嘶了一声,“是我错了,话太多。”
说完冲梁觉星笑了一下,这一下,好像情绪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表情很随意丛容:“别生我气了,”他甚至有心思开始道歉哄人,姿态摆得很低,眼睛一弯,笑眯眯的,“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做的不好,以后会注意的。”
梁觉星没有说话。
秦楝没得到反馈也不要紧,非常体面地主动退场:“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的好像刚才纯粹是一场意外事故导致梁觉星的手背和他的脸发生了碰撞。
宁华茶和陆困溪对秦楝的情况所知不多——因为比起那一巴掌,他俩被摔出去这一下力度可是强多了。
梁觉星下手不轻,稍微收敛了一点劲儿只用在确保人脑袋没有直接砸碎在地上。
宁华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互窜了一下位置,背部的痛都在其次,首先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喉咙里面跳出来。他猛地干呕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攀上来的痛意。
痛里混着麻,有大概三四秒钟的时间,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他有一下子人都懵了,心想完了,摔瘫了。
过了一会儿,那股劲儿才过去。
他喘了口气,一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先看到的是梁觉星的背影,再顺着她看到她对面的秦楝,他有点轻微的耳鸣,模模糊糊地听到秦楝说“是……错了”
……
是谁错了?
这家伙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告状吧?
然后他看清秦楝脸上渐渐浮起来的一个隐约的手印,因为是用手背打的,所以不算很完整,只有四根指根骨头的印子非常清晰。
宁华茶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也被梁觉星收拾了。
等到秦楝走了,宁华茶偏头去看陆困溪。
对方没比自己好多少。
如果敌人跟自己掉进同一个沟里,那对方敌人的属性会自发降低许多。
他冲人咧了咧嘴:“梁觉星这么打过你吗?”
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纯粹是两个前任之间的交流。
陆困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梁觉星已经开口:“我没有用暴力行为处理事情的习惯。”
宁华茶立马抬头,发自肺腑地对人点头:“我知道,这都是我们的错。”
梁觉星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其实没什么内容,刚才的那点不耐烦的戾气已经消失了,此刻很像她平常大部分时候的样子,有些厌倦、有点淡漠。
但是眼神不是轻飘飘的、好像在看一粒灰尘,而是带着一点审视。
宁华茶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慌。
比刚才以为自己摔瘫了的恐慌还要强。
有一刻,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他觉得梁觉星像在考虑是否扔掉一个垃圾一样的、在考虑是否放弃他们。
肾上腺髓质疯狂分泌肾上腺素,他的瞳孔瞬间扩张,交感神经末梢释放去甲肾上腺素,与肾上腺素协同作用,放大逃跑的反应,为了方便他快速逃跑,血液顷刻间奔流涌向下肢。
他的双手变得冰凉。
心脏剧烈跳动,他缓缓地喘了一口气,再喘一口。
然后看到梁觉星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有点累了,“我去弄点喝的,”语气已经算是柔和,说完偏头看向周渚和祁笑春,“你们要吗?”
祁笑春现在脸上表情正常,但其实已经讲不出来话了。
周渚对人笑了一下,很温柔地说不用了:“需要我帮你吗?”
梁觉星弯了一下眼睛,眼里没有笑意,是拒绝的意思。
等梁觉星走了,宁华茶连试图站起来的打算都放弃了,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偏着脸看陆困溪虽然费力、但仍算端庄地站起来,“啧,本来我还劝秦楝别惹梁觉星呢,没想到我自己先上头了。”
看着梁觉星的背影离开,祁笑春像是恢复了供电,肩膀松下去一点,长舒了口气,然后身体内的所有肌肉骨头开始正常工作,他走到宁华茶身边,伸过胳膊去示意扶起人:“嗯,你胆子也是蛮大的,我还奇怪你不是挺稳得住的吗?”他说着,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人昨晚的话,“别去打扰梁觉星,她心情不好。”
“你这不是挺能审时度势的吗?”
宁华茶冲人翻了个白眼,倒是也想做点别的有威慑性的举动,但是碍于身体情况、实在做不出来。抬手一扣由人把自己拽起来,中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正常情况下是能的,但我真忍不了有人说我不想跟梁觉星结婚。”
他十分费力地把右手伸到自己背后,一块块确认自己的骨头是否完好,“我在跟她谈恋爱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在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在哪里买房子、生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第三天,祁笑春心说你真是个乐天派,“所以孩子叫什么名字?”
“大名一直没想好,”宁华茶摸到自己最后一根尾椎骨,放心了,“但小名想好了,”大概非常满意,他冲人咧了咧嘴,“凉茶,怎么样,好听吧?”
祁笑春拍了拍宁华茶的肩膀,说你开心就好。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把这个名字说给梁觉星听。”
宁华茶听懂了,宁华茶没在意。
“你不懂,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而且听着就败火,以后夫妻俩一吵架,叫声凉茶,嘿,不生气了。”
宁华茶还挺为此得意。
祁笑春上下打量了宁华茶一番,说梁觉星确实需要败火。
陆困溪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微微皱着眉头,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周渚抽了张湿巾递给他方便他擦手,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接过湿巾跟人道谢。
“没事吧?”周渚问他。
陆困溪摇了摇头。
周渚注意到了他刚才一直看向门口的目光,好心劝人道:“你现在还是别去找梁觉星了吧,我觉得她可能想要自己待会儿。”
周渚说的有点犹豫,其实也不一定,因为看刚才的情况,梁觉星连着打完三个人以后,坏情绪似乎就已经发泄出去了,只是他觉得此时梁觉星见别人可能还好,但应该还是不想见他们几个的。但这话直说了不好听,所以周渚说的很委婉。
陆困溪了解他的好意,仔细将手指、掌心擦干净,然后将湿巾随手抛到一边垃圾桶里。
“我不是在看她。”他说。
*
周渚猜的很对,梁觉星收拾完秦楝这三个人以后,那股隐隐的郁气确实发泄出去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解决问题的速度很快,方法也很直接,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人。
出来以后想去餐厅弄点喝的,结果走到舞厅旁的走廊时,看到两个人影站在舞厅门口不远处,靠的很近,声音不高,朝着门口、但隔着一段距离,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说的很急促,因为声量低,所以梁觉星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是从语气和隐约透露出的氛围上来说……似乎是在分享秘密,不是愉快聊八卦的那种,是一个隐秘的、让他们觉得害怕、不敢高声讲出来的秘密。
梁觉星顿了一下,觉得偷听人说话不好,但是要去餐厅这里几乎算是必经之路,于是她刻意放重脚步,希望让人察觉。
果然察觉到了,两个人的背影都猛地一抖。
像是身处恐怖电影里,突然被鬼摸了背似的。
……
梁觉星觉得有点抱歉,确实没有料到会给人造成这种伤害。
其中一人佝着背没敢动,另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壮着胆子慢慢回过头来。
像慢慢翻开一页书,灯光的阴影缓慢地从她脸上擦过。
然后她整个身体陡然一松。
是林引文。
她看清梁觉星后,那种因为害怕、恐惧和漫无边际的猜测而导致的紧绷状态瞬间松懈下来,她喘了口气,对梁觉星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人:“没事,”她安慰人说,“是梁老师。”
对方的声音还在发抖,十分谨慎地确认:“哪个梁老师?”
林引文无奈地撇了撇嘴:“是梁觉星……”话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因为觉得名字后面应该加点什么称谓。
如果只叫人名字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太过亲昵了。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其实不会生出这种想法,但对于紧要的人来说,只念名字未免太像拥有亲密关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
梁觉星看出了她的犹豫,虽然没懂为什么,边向人走边安抚性地冲她点了点头:“直接叫梁觉星就行。”
林引文看着她,有些迷蒙地微微张开嘴,并没有明确想说的话,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而下意识做出这个微小的动作。
另一个女生也转过身来,看清梁觉星后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是你啊梁老师。”
她其实与梁觉星并不熟悉,不是那种见面后梁觉星能够念出她名字的关系,因此她对梁觉星的印象非常刻板而浅薄,简单来讲,她觉得梁觉星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这个说法本来就在网络上盛传,后来在这栋房子里、梁觉星来的第一天,当时她也在大厅收拾东西,她不算太远的瞥见了梁觉星,看她走进门来,看她跟宁华茶说话。
第一反应当然是,真漂亮啊,真是惊人的漂亮。
好像自带作弊似的定位器,只要目光落到她身上,根本没办法离开,只觉得,哇——她好像这屋子里的一道光束。
第二反应是,果然,好差的脾气。连面对宁华茶的时候都没有笑意。
下来以后大家吃瓜,说觉察cp真是be的彻底,水星cp说还得看我们,结果有人之前在门口见证了梁觉星和陆困溪见的第一面,闻言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们,说还不如屋里这对,和见陌生人似的。
于是印象不断加固,此刻她面对梁觉星,只有一个想法,只可远观。
因此赶紧跟林引文打了个招呼,说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也没敢多看梁觉星,扭头跑了。
跑的很快。
梁觉星看着她的背影,说秦楝平常这么压迫工作人员吗?
林引文自然明白,没解释,跟梁觉星笑了笑,问梁觉星是要进舞厅吗?
说到舞厅时,她整个人的状态又变得紧张了一点,下巴微微缩起来,是个防备的动作。
梁觉星注意到了,问她舞厅怎么了。
林引文犹豫了一下,先问她:“梁老师昨晚是跟秦导在这个舞厅吗?”
梁觉星觉得这些平时见不着面的工作人员们也是蛮神出鬼没的。
她说对,没有隐瞒。
林引文接着问道:“那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呢?”
“十一点左右吧。”梁觉星回忆了一下。
林引文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同时在做心理准备,好了以后靠近梁觉星一步:“昨晚有工作人员觉得舞厅不太对劲,你知道的,”她比划了一下,“陆老师那一下实在有点邪门。”
“所以在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他们确认舞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就在门口撒了细盐。”她顿了顿,好像怕梁觉星不信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解释,“驱魔用的。”
梁觉星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撒了两圈,结果……”林引文从兜里闹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她看,“今早最早的人是不到七点过来的,那时候这些盐已经……”
图片是一张近照,是蹲下来凑的很近的距离,不是站着拍再拉近的,因为光色很暗,但照片里照的画质还可以。
一共两张,第一张很模糊,明显在拍摄时因为受惊或是什么而手掌颤抖。
第二张则清晰多了。
能看到门口的地面上间隔着比较近的距离撒了两行盐,每行大概半个手掌粗细,一道就在门缝处,另一道更靠近屋里一些。
撒的很整齐,但在拍摄时,两道盐都已经被破坏了。
是脚印。
从时间形成上来说,后面的脚印会覆盖上前面的脚印。
于是能看清,一个人走了进去。
之后,两个人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如果你是在19号看到本章,那么当20号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下一章啦,诶嘿~
另外,本文在下周应该就可以完结了。
我目前的打算是:正文以任务结束时点为结尾,之后可能会有一两章过渡内容作为番外,任务外正常时间线的故事和if线的故事我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就~酱~紫~啦~大家如果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跟我说[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