阒静的洗手间, 像一具死气沉沉的棺材。
她们目光直直对视。
宗勖白站着,高出一个脑袋又自带压迫感,她的脸和肩笼上他的阴影。
乌沉沉的眼瞳里, 蕴含着他全部的冷冽,混合那片压下来的阴影, 挤得她胸腔的气息越来越薄。
疯了。
和橙惶恐又震惊,反应过来, 自己刚刚一气之下居然甩了他一巴掌。
什么人敢甩他巴掌?
她这会被自己的行为吓破了胆,攥着衣摆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宗勖白微微躬身, 与她平视, 她单薄的皮肤因气愤透着粉, 他握住她细伶的双肩, 温声,“讲明白, 为何?”
和橙沉默了几秒, 同他对峙, 这双挡在镜片后的桃花眼如此真挚诚恳。
诱着她开口。
“我不是你证明什么的工具,不喜欢这种带有功利的吻。”
宗勖白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她, “对不住, 我没把你当工具。”
他拇指摩挲她的脸, 叹息了声, 开始认真算账,“从去年12月到现在,三个月了,你有认真对待我么?”
“骗我已经回家, 他母亲说你们还在谈。”
“和橙,你男朋友只有我,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话,重重地砸在和橙身上,她双眸清凌凌地望着他左侧轻微的红印,动了动唇,还是闭上。
她从没想过有多个男友,从头到尾都是他疑神疑鬼。
她扭头,躲避他的视线。
下一秒,下巴被一只大掌捏住,强迫她看向他。
“看着我,回答,能不能做到?”
他口吻温柔,然而淡淡的眼瞳里布满强势执拗。
他在她身上,有近乎疯狂的偏执。
和橙在他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平静又疲惫的脸,她确实有点累,他到底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要她的爱还是要她的人?
“宗勖白。”
宗勖白愣了瞬,印象中,是她第一次主动正式又认真地喊他全名。
没有平日里的胆怯和小心翼翼,透着轻微的倦怠。
精致漂亮的脸像薄薄的月牙白纸,一触即碎。
“那你呢?你会跟我结婚吗?”
宗勖白挑眉,似乎一时不大理解也不明白她这句话的用意,站直,薄凉的眸紧紧咬住她。
他理智又清醒,自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跟他结婚。
“和橙,你当真想知答案,还是试探我?”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也没必要要求你做到死心塌地,是么?”
和橙屏息,梗着脖子,像重重霜雪也压不垮的枝桠,攥成拳头的手背,关节泛白发青,衣料捏成褶皱。
世人大多皆凡庸,但不包括他。
坐稳集团执行董事的位子,靠的不是年纪,是他那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会议上有人刚开口,他已听出弦外之音;谈判桌上对方一个眼神,他便拆解了全部底牌。
这不是有阅历就能做到,是天生的锋利,像一把刀,不用出鞘,光搁在那儿,就让人知道疼。
如今这把刀架在和橙脸上,冷冰冰地贴着她面皮。
“我只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总不能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抛弃身边所有。等哪天我回头,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孤立无援。”
宗勖白笑了下,低眉,长睫掩住了晦暗的神思,他嗑出一支烟,“所以,叶言之是你的援?”
他平静冷淡地陈述,“和橙,你还是恨我。”
“恨我拆散你们。”
宗勖白乌眸寒着,咬上一支烟,擦火舌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响起,‘嘭’地一声,叶言之突然闯了进来,怒气冲冲地抓住他的领口:“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是你!是你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拆散我们!”
宗勖白薄唇衔着烟,面无表情地,冷冷地垂睨他,平静疏离的气场仿佛看一个疯癫之人闹事。
他唇角勾起嘲弄地笑,坦率地说,“是又如何?”
叶言之恨他的淡定自若和自大傲慢,也忍了他很久,上次要打他没得逞,这次正挥拳要一巴掌抡过去,和橙看透叶言之要做什么,从盥洗台跳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他没料到和橙会从侧面推自己,腿没站稳,身体趔趄了下,退出了洗手间。
他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瞪眼,“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和橙呼吸起伏不定,她刚刚扇了宗勖白一巴掌,现在还心有余悸,叶言之再抡上去,很难保证宗勖白不会做出什么事,她见识过他把宗德明的头往水里摁的凶狠,知道他生气有多睚眦必报。
宗勖白本来就不待见,不容忍他。
她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他的怒火,“你别乱来,打人不对,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可是他拆散我们!他作恶多端!他就是个混蛋!”叶言之又气又伤心,狠狠地瞪他:“你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迟早会遭报应。”
宗勖白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词语,笑得蔫坏,“遭报应?”
“什么报应?比如这种?”
他松弛地倚着置物柜,低眉敛目,砂轮滑动擦亮火舌,一团金色火焰喷出。
火光细弱,看似无害。
可,那团火焰被宗勖白掌控着,许久不灭,缓缓移到抬起的衣袖下方,焰火与白色形成强烈冲击,像银杏叶掉落雪地里。
雪地被银杏沾染,先是角落,逐渐往中心漫延,冒出轻烟。
和橙看愣了,一股焚烧的味道刺入鼻间,她肩膀瑟缩了下。
火势越烧越旺,将雪地啃噬,露出修长冷白的腕,大片烧枯的面料掉下。
宗勖白抬头,神情依旧淡淡,含笑的乌眸睨着和橙,眼瞳里蕴着冷湿,像磷火浮在腐木上。
他笑,腐气从眼角渗出,仿佛湿苔藓一点点把她裹住,她喘不上气。
他幽幽启唇,“是这样么?”
和橙冲到他面前,双手拍在燃烧的衣料,“你干嘛。”
扯着他的臂往盥洗台,水从龙头里淌出来,浇湿破烂不堪的衣袖,水花顺着他的臂蜿蜒。
不过短短几秒,火势碰着干燥的面料,漫延极快,半截衣袖都烧没,边缘焦黑卷曲。
冷白的手肘被火舔过,红得发亮发肿,皮肤底下隐隐透着血丝。
和橙紧紧攥住他的腕,沥沥水面也冲洗着她冰凉的手背,她眼皮突突地跳。
烧毁的衣袖令她毛骨悚然,心有余悸,他怎么伤害自己都能毫不手软。
他真是,外表斯文得体,内核危险疯批。
挤在洗手间的男女,双倍体型差看着异常刺眼。
叶言之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橙橙,他就是吓唬你!他才不敢去死。”
两人置若罔闻。
宗勖白整个人淡淡地,乌眸落在和橙圆润的脑袋,平静又沉稳,仿佛刚刚拿火烧衣的举动不是出自他。
男人审视的侧脸,和橙的不回应令叶言之愤怒,他上前拉她的腕:“跟我走。”
和橙一把甩开他:“叶言之,你冷静点。我们已经分手了。”
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
第一次见到宗勖白时,她们三人也是连成三角形,只不过,今日,他和宗勖白位置对换。
站在和橙旁边的人不再是他。
宗勖白当时带来的雨伞,只是为和橙遮风挡雨。时隔多月,那场雨仿佛隔空淋到这里,在叶言之头顶,将他一人淋湿了。
“我们可以不分手的。”
和橙深吸气,认真地看着他,“叶言之,分了就是分了。你别再我身上费心思,我永远不可能回头。”
“橙橙,我不甘心把你让给他。”
“我不是物品,不存在让与不让。我想跟谁谈,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叶言之眼眶红了,清俊的脸,两行泪晶莹滚烫。
每次在她面前流泪,她都会皱眉,如今,这一招好像不管用了。他抽气,知道她心意已决,她骨子里很犟,认定的事情别人无法改变。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又脆弱的一面,将手里的铝管药膏放在盥洗台,转身离开。
空气突然稠起来,变闷。
和橙脊梁一节节往下塌,整个人像盏灭了芯的灯笼,骨架还在,晃晃悠悠地伫立。
宗勖白乌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在打量,观察她。
她的面容很平淡,完全没有跟前任彻底分手后痛苦,比起叶言之的泣不成声,她安静得可怕。
就像一株粉白莲花,莲的茎,中通外直,看着挺拔,里头什么也留不住。
这样一个空心如莲茎的人,谁能打动她?
和橙抬头,和宗勖白的目光撞上,他抿着唇,是在她面前少有流露的清冷凌厉。
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挪向他的手肘,“烫伤了,去医院看看吧。”
宗勖白攥住她的腕,将她扯进怀里。
“和橙,是要恨我,还是爱我?”
嗓音低磁暗哑。
他还执着刚才叶言之进来之前的问题。
和橙的脸埋在他胸膛,额头能感受到他均缓的心跳,她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宗勖白,我永远不会恨你。”
生命太短暂了,不应该用来记恨。
何况她生命有今日的绚烂,很大一部分都是源于宗勖白的资助。
他是她的恩人。
但爱,也很难。
偏见、家世、地位都让她无法敞开心扉去爱他。
她把爱情的阈值推到天花板,想成为不入爱河的智者。
“你刚刚玩火吓到我了,你不能这样吓我,你要跟我道歉。”
宗勖白眸光压下,她清澄的眼睛亮堂堂,里面只盛着他。有风吹,空气旖旎着香氛味。
他抵住她的额头,呷呢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对不住。”他倏尔低低地笑,胸腔微微震动,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和橙疑惑之际,见他薄唇轻启,
“我刚刚好像回到十八岁。”
叶言之给的药膏只对和橙膝盖的伤有作用。和橙怕宗勖白的手留下烧痕,他金尊玉贵,像一盏白瓷,怕磕着碰着,执意要去医院急诊。
她也实在不知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李文秀,还不如早点离开。
局促地来到餐厅,氛围诡异,餐桌几人沉默地吃,唯独叶言之不在。
她开口打破沉默,“老师,家里奶奶找,我要先回去了。”
李文秀起身,瞧见紧跟着和橙身后出现的男人,他身型高挑,风度翩翩,眉眼英俊蔑然。
自他毫不避讳地跟去洗手间,众人便隐隐猜到几分,加上洗手间的动静那么大,叶言之又把自己锁进房间,她们不聋也不瞎。
难怪叶言之一开始情绪激烈。
如此斯文绅士有地位的香港男人追女孩追到溪州,还大费周章以扶贫名义过来她家,说出去别人都大跌眼镜。
她尴尬地说,“先吃点东西再走吧,别饿着。”
“没事,我不饿。你们慢慢吃。”
宗勖白轻颔首,临走前跟李文秀和校长说,过几天会有专人前来跟进扶贫的项目,让她们慢慢吃。
一派和煦有礼的模样。
-
炳叔瞧见自家公子半截衣袖都没了,手肘红了一片,两眼一黑,吓得心脏差点坠落,在溪州医院急诊室忙前忙后。
光洁地面倒映出人影,宗勖白交叠着腿,坐得松弛,被火灼伤的手臂搭在长椅,另一只手接电话,兴致不太高,说的粤语。
和橙虽听不大懂,但知道回答寡淡,语气算尊重,估计是长辈之类的。
闲着无聊,低头看手机。
孟怡恰好发来消息。
【和橙,你心真狠,你到底说了什么,叶言之因为你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吓死我们。】
哭到呼吸性碱中毒。
和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问他现在如何。
孟怡语气不太好:【真想知道,就自己过来看。】
和橙抿唇,上网搜查呼吸性碱中毒。
看描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叶言之真是个爱哭的男孩,动不动就眼眶红红的,小狗似的委屈落泪,今天估计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哭掉了,以后一定会一生顺遂,每天平安快乐。
和橙将手机熄屏,抬头,撞上宗勖白没什么情绪的眸。
她心脏一噗通。
脊背在这刻变僵。
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看了她多久。
“要回去么?”
他面无表情地问。
他果然看见了她和孟怡的聊天对话。
这手机屏怎么不防窥!
回去要换个防窥的。
“回去了你又要不高兴。”和橙噘嘴。
宗勖白愣了瞬,才从鼻尖噗出一丝笑。
前方有个女生脚崴摔跤,手里的病历单药品掉落一地,和橙上前帮忙拾起药品。
将药品交给女生,她抬头感恩地接过。那一瞬,和橙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两人皆是一愣。
是章雪盈。
几个月不见,她变化很大,漂亮的脸蛋面色苍白憔悴,仿佛被人吸了层血,布满血丝的眼瞳在看见和橙的那刻先是流露出呆滞,随后是皱眉躲闪。
不小心与不远处坐着的男人对视,他漆黑的眸幽深冷冽,像冰凉剧毒的蛇,隔着空气一寸不错地贴着她的脸。
寒意从头到脚裹挟着她,章雪盈慌张收回视线。父亲进去之前,有人来家里警告:手脚不干净,怎么敢欺负小女孩,不过,就算你手脚干净,这顶乌纱帽也不适合你。
父亲被查后,她每日每夜都后悔在瑰丽酒店告知那个男人,有关和橙的事情。如今,再次见到他,害怕又惹上麻烦事,一句话没说,落荒而逃。
跌跌撞撞的身影像是见了鬼,和橙蜷了蜷指,回头,宗勖白支着额,眼神薄凉。
视线遥遥相望,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
宗勖白肩背挺拔,气质不俗,周身萦绕着身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初见时很容易被这副模样迷惑,只当他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可她深知,他手腕强硬,能力卓绝,分毫恩怨都不肯退让。
心里有个猜测冒头,她回到他身边坐下,直接了当地问,“是你做的吗?”
宗勖白挑眉疑惑地嗯了声,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教育局副局长落马,物理老师停职。”一开始还以为是上天有眼,现在想来,天底下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如果有,也是事在人为。而她身边只有他有这种能力。
“在瑰丽酒店遇见章雪盈时,你就知道了吗?”
在瑰丽酒店,叶言之跟章雪盈男友打架,宗勖白跟章雪盈聊了许久,她一直不知两人聊了什么。
现在想来,估计是聊了她高中的事情,所以,他才来洗手间门口等她,说出了那句:我不会乱来,不会碰你,别怕。
后来,哪怕她们谈恋爱了,有好多次,亲吻她之前都会说别怕。
一切有迹可循。
她心尖忽然涌出一股热流,烫着她的胸口和呼吸。
宗勖白握住她的手,医院气温不低,她的手心却是凉的,他捏了捏,“和橙,你当时的状态,肯定比她更差。”
往来人影络绎不绝,脚步声、低语声交织,有人步履匆忙,有人神色凝重,空气中满是奔波与焦灼。
和橙湿润的心脏,软成一汪春水,所有不安都在这一刻崩塌,酸涩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眼眶。
水润的眼睛像破碎的星河,宗勖白皱眉,将她拥入怀里,气息沉入她耳边,
“你感恩,铭记陪你穿过黑夜的那束光很正常。”
“但你要明白。”
“比起他人带来的光亮,你自己才是会发光的主体,是你内心坚韧,用固执和坚毅,在那些艰难前行的生活里努力塑造、蜕变。”
和橙长睫扑动,内心像被蜗牛触角碰了下,软软的。
她懂他的言外之意,叶言之确实陪她走过了那段难熬,但她又何尝不是在努力自救。
心尖一半是暖烘烘的温,一半是潮闷的湿,它们融在一起,水深火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