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看画本子的架势很认真。
端端正正的坐着, 一页一页的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忍不住咬着手指。
情绪跟着画本子里的情节走,难过的时候哼哼两声, 高兴的时候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谢昭总是被她吸引,忍不住去看她, 观察她。
她读书、不说话的时候,同常人无异。
文静的坐着, 像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 矜持端庄。
玉念察觉到谢昭的视线, 抬头看他, 甜甜一笑。
这模样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活泼灵动,一颦一笑都可爱。
谢昭收回视线,看着书本。
他不在乎玉念的出身,是贵女还是民女, 是高贵还是普通, 都不在乎。
玉念只要是玉念就好。
纤手伸到衣襟前, 谢昭顺势看去。
玉念爬上他大腿, 把自己的画本子放在他的书上。
“一起看,叔叔。”
谢昭看她, 她以为谢昭自己的书没意思,馋她的画本子了。
谢昭也不解释, 由着她, 陪她一起看画本。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牛郎织女。
玉念指着图画上寥寥字迹:“叔叔读。”
谢昭就给她读:“天河之畔,有牛郎焉……”书一页页翻动,“牛郎依牛言, 藏织女之衣……织女不得衣,无法飞升……”1
玉念认真听着,点评道:“牛郎坏。”
谢昭翻书的手一顿,随后把画本合上,“不看这个了,咱们换一本看。”
玉念点头,但还是耿耿于怀,“他为什么偷人家衣裳,织女,不能回家,离开父母,他为什么要这样。”
谢昭没去看玉念的眼睛,手指在桌上拨弄着其他画本,想找一本合适的来看。
得不到回答,玉念就会一直问,她回身,摇了摇谢昭的袖子,“为什么呀,叔叔。”
谢昭亲亲她眼皮,声音轻柔的解释:“因为他贪心。”
“什么是贪心?”
谢昭笑了,“贪心就是……叔叔想把玉念留在身边,这个就是贪心。”
玉念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的,不是贪心。”
玉念不懂,谢昭也没多解释,只是拿了新画本给她,玉念自己翻着看,也不吵着让谢昭给她读了。
谢昭揽着她,手放在她柔软温暖的小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五指下陷,小腹温柔接纳着谢昭的力气。
玉念的手指轻轻搭在谢昭的拇指上,不阻止,也不抗拒。
他嗅了嗅玉念发丝里的香气,眸色晦暗。
几日后,谢昭带着玉念搬回别苑,崔美华来看她了。
屋外渐凉,两个人就坐在书房里的地垫上玩。
崔美华问她,“小嫂,谢大人伤心吗?”
玉念抬头看她。
崔美华接着说:“谢大人父亲不是去世了吗?”她想起,“葬礼上,小嫂不是也去了吗?”
哦。原来是说这个,玉念解释:“不是的,南戏班子,做戏的。”谢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崔美华怔愣,没在追问。
玉念低头认真玩着人偶,“美华,选外衣。”她把人偶递给崔美华。
人偶的衣裳越来越多,谢昭找人专门打了个小衣柜给人偶。
雕花木门,宝石把手,夹层甚至能放熏香,除了尺寸稍小一些,这衣柜几乎与普通衣柜无异。
崔美华指尖拨弄着,认真从三十多件衣裳里给人偶选衣裳,她忽然问玉念:“小嫂,你给这小人偶起名字了吗?”
玉念摇头,她不知道还要起名字的。
崔美华说:“起个名字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有名字。”
玉念眨着眼睛,看看人偶又看看崔美华,她问:“你的人偶,叫什么?”
崔美华笑着:“我的小人偶叫大美,哈哈!”
玉念也跟着笑,虽不知哪里值得笑。
崔美华问她:“小嫂的名字呢,就叫玉念吗?”
玉念点点头,认真一字一顿:“嗯,玉念。”
“姓玉?这可真是个罕见的姓氏。”
玉念拉了拉崔美华的袖子纠正她:“不是的,不姓玉。”
崔美华顺势问:“那姓什么?”
玉念下意识开口,却没说出话,只呵了一口气,然后就愣在原地,澄澈的瞳仁乍然失去华彩,她就那么张着口,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浓稠的雾笼上眼睛和脑子。
她拉着崔美华的袖子,眉头蹙起,表情变得异常焦急,却不知在急什么。
对啊,姓什么呢?
到底姓什么呢?
她忘了。
怎么会忘呢?
玉念盯着崔美华,努力的想记起来,想说出来。
可那种痛苦又无助的感觉笼罩着她,不知从何升腾而起的雾笼罩着她,只笼罩着她,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她以前明明是记得的啊,她怎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念恢复了呼吸,猛吸一口气,“啊!!”哭嚎声充斥屋子,她睁着眼,捂着头,绝望而崩溃的哭泣。
哭了一声之后,她便开始捶打自己的头。
记起来,记起来啊!回答她你姓什么!快记起来!
为什么会忘,怎么会忘呢?
她绝望的想,自己是不是还忘记了别的东西,姓名之外,自己是不是忘掉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玉念只打了自己一下,习嬷嬷便扑过来抱住了她,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可她依旧哭着。
玉念确实比常人更爱哭一些,可陷入痛苦时,无助时,泪水总是不自觉流下来。
崔美华瘫坐在地上,怔愣地看着玉念。
她忽然强烈地感受到,玉念和自己是那么不同。
她意识到,玉念是被困住的人。
是被什么困住呢?崔美华说不清,她只是跟着流泪。
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余光瞥见泪流满面的崔美华。
“小姐别害怕,我们姑娘不总是这样的。”
“我不怕她,”崔美华擦擦眼泪,走过来握住玉念冰冷柔软的手,“我只是,心疼她。”崔美华哽咽道。
谢昭很快就赶来了。
崔美华哭着走了,屋里只有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着。
她哭过之后只剩无助,躺在嬷嬷怀里,不出声地掉眼泪。
谢昭接过人,捋了捋她黏在脸侧的发丝,抱她坐在桌前,拿起纸笔。
他写下一个字,把笔送到玉念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边写边说:“木,日,勿。乖乖,你自己写一遍。”
玉念抹抹眼泪,写的歪歪斜斜。
楊。
谢昭哄她:“这个字怎么读,知道吗?”
“知道……”她嗓子已经哭哑了,“读作杨。”
“对,玉念,你姓杨,杨玉念。”
玉念回头看看谢昭,自己小声念了几遍杨玉念,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叔叔,我是不是还忘了别的什么。”她嘴唇颤抖着,红着眼圈去问谢昭。
谢昭没办法回答她。
得不到回答,玉念不再追问,她回身跨坐在谢昭腿上,双手轻拽他衣襟。
仰着头,玉念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叔叔,亲亲我,亲亲玉念。”
谢昭低头,揽着她的后脑,轻轻啄吻。
吻她光洁的额头,湿漉漉的羽睫,冰凉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玉念仰着头,乖乖张着嘴,由着叔叔安抚她。
讨吻的人最后气喘吁吁,玉念抱住谢昭的腰身,她哽咽着说:“我难受,我好想记起来。”
她下意识的求助,却不知,这句话在谢昭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谢昭的喉结微微颤抖,面色保持着平静。
他永远没办法拒绝玉念的要求,所以他艰难地开了口,说:“好。”
这天夜里,谢昭引着玉念,与他共赴欲||海沉||沦。
汗水从他额间滴下,落在一片莹白之上,谢昭俯身吻去。
吞去她撒娇似的求饶,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不想让她寻到羽衣,不想让她回到天宫去。
-
秋雨绵绵。
一场秋雨一场寒,谢昭走下马车,想着,该把别苑的地龙烧起来了,玉念格外畏寒,不能让她受凉。
他收起伞,交给崔家门房小厮。
“大人……”小厮刚开口,谢昭便纠正道:“我正在丁忧,并无官职在身。”
小厮马上改口:“谢老爷,董先生今早才到,此刻在正堂和我家大人说话呢。”
谢昭过去之后,崔兰辛起身相迎,面上带着些揶揄:“你倒是殷勤,我老师屁股还没坐热,你就来了。”
谢昭不理会这玩笑之语,只朝着董郎中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先生。”
董郎中鹤发童颜,面上始终带笑。
他起身道:“无功不受过,老身可受不起谢大人这一拜。”
崔兰辛在一旁打趣:“老师,他现在并无官职在身,你随意对他。”董郎中瞪他一眼:“浮躁!”
崔兰辛撇撇嘴,不说话了。
三人落座,董郎中不绕圈子:“方才兰辛和我透露了些,尊夫人是久病缠身?”
谢昭点头:“爱妻胎中不足,自小便有些愚钝,去年冬季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愈发严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董郎中闻言缓缓点头,捋捋胡须,而后问:“那她小时如何?记事多不多?”
谢昭看着身侧茶汤清澈,眸色暗敛,似是陷入回忆。
“她幼时,只略比常人迟缓一些,称不上机灵,但若不点明,寻常人是看不出她天生愚钝的。”
谢昭声音缓缓:“五六岁的时候便能踩着板凳给全家人焖饭,养鸡喂鸭,全都能会。现如今……”他顿了顿,喉咙一紧,吞下一些情绪,说:“现如今,都忘了。”
崔兰辛看着谢昭说这些,脑中充满疑惑。
谢昭说的过于细致,就像是他亲自见过幼年时的玉念一般。
董郎中继续问:“谢大人说,夫人去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那是在病后情况忽然变差,还是这些年也有渐渐变差呢?”
崔兰辛插嘴道:“应该是大病之后忽然变差的……”
“不……”谢昭打断他:“这些年有陆续变差,大病后格外明显。”
董郎中心下了然,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1画本子内容是在某度搜的。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