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宵洗完澡就钻上床,拉下帘子。想登上小号看看祝惟寅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显而易见,没有。
失望退出。
难道就如叶元珪所说的,他根本不可能勾引的到祝惟寅?
“祝惟寅,帮我拿下水壶。”
祝惟寅正在看手机。
听到后面色不虞地走了过来,帮许宵递了水壶。
怎么回事?
拿个水壶要摆脸色了?
——你记得今天是日子吗?
12月16号。
——我们第一次见面。
——再过一小时就是我的生日了。
——你以前答应我,要陪我过生日的。
——我原谅你了,你现在来陪我过生日,好不好?
——我会等你的。
“许宵,我出去一下。”
祝惟寅穿上了外套和鞋子。
许宵纳闷地坐起身。
“你去哪儿?”
祝惟寅显然也没想到许宵会问。
许宵也只是随口一问,毕竟看他本来的样子都已经要休息了。现在倒像是有什么突然的急事。
“额,我就随口一问,我可要睡了。”
说着就拉上帘子。
许宵只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祝惟寅没走多远,只不过上了层楼。来到了一个宿舍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天井中暴雨如注。
宿舍内灯都没开,只有中间的蜡烛的光在风的吹拂下,扭曲地摆动着,好似会被暴雨吞噬。
桌子前坐着一个男生,他安静地等待着。
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放在下巴上。
有点无聊地看着蛋糕上的英文:生日快乐。
五彩缤纷的蜡烛是他一根一根点的,此刻被灌进来的风吹灭了两根。他也没有显现出不高兴,反而笑容扩大了几分,看向了站在玄关的身影。
“好快,我还以为——”他后半句没有说,而是招了招手,像接待一个老朋友似的,期待地看着祝惟寅。
“关下门,风太大了。”
他提醒道。
祝惟寅关上了门。
雨声瞬间小了一半。
连蜡烛的火光也安静下来,平直地燃烧着。
“帮我点下蜡烛吧?”
他恢复了最开始的坐姿,像个乖巧的好孩子,等待着老师的奖励一般,请求祝惟寅帮他点上熄灭的两根蜡烛。
祝惟寅抓起打火机,点上。
蜡烛围成一圈。
蒋南风的眼睛随着火焰的光而闪烁着,本来寡淡阴郁的脸此刻像被油彩上色,比平时更加具有活人感了一些。
他沉浸地注视着自己买来的蛋糕,又拍了拍桌子,让祝惟寅坐下。
看了眼时间,离12点还有半小时。
“这种感觉,真像第一次见面那天。那么黑。也在下雨。”
蒋南风的脸在火光中被分成了零散的区块。火光像刀疤,让他的神情可怖。
“你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毛茸茸的。这是我穿过最暖和的外套。”
他微微眯起眼睛,回味着,显得很幸福。
他一边讲,一边望向沉默的祝惟寅,既没有在他脸上的看到恐惧,也没有厌恶。就像记忆里对方的昂贵外套被强行扒下来后也不过是安静地看着所有人。
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尊白玉雕像,干干净净地坐在他对面。明明在贫民窟里,和他一样在于淤泥里,但却一点也不害怕,堕落。
仿佛火光也在他的照射下变得宁静温柔。
“后来我们读了一个初中,我努力的升入高中部,想要像其他人一样,可以和你谈天说笑。我做到了,我和你分到了一个班,而且还是一个宿舍,我好高兴,觉得我们真的可以变成朋友了……”
蒋南风的语调抑扬顿挫。像在讲一个无比美好的故事。
“我知道,他们都讨厌我,看不起我,觉得我不男不女,觉得我脏脏丑陋,只有你不一样,你跟我说我可以选择活成什么样,不论我出身在哪里,我都可以选择我的人生,哈哈?”
他既笑着,又悲伤地盯着祝惟寅。
“我真的有选择吗?我的人生,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完蛋了吗?祝惟寅,其实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你只是利用我,对吗?”
利用我逃出去,利用我成就你的美德,显示你的高高在上和伪善。
闹钟声刺耳地响起。
蒋南风像一个表演到极致的演说家而突然话筒没电,脸上的肌肉横飞双目发光但嗓子却被掐住。愣神地看着滴滴滴的手机。
12点到了。
祝惟寅摁掉了闹钟,毫不回避地看着他,说道:“生日快乐,蒋南风。”
——生日快乐,蒋南风,我要走了,如果能再见面,我再帮你过生日。
祝惟寅在窗台上找到一根脏兮兮的铅笔,写下这段话,将本子藏在枕头底下。
希望蒋南风回来能看到。
他用身上的零花钱,骗蒋南风出去买蛋糕,在纸币的数字下面添上了110,每张后面都写了。幸运的是,那个结账的店员在检查纸币的时候发现了,而且没有直接询问蒋南风,而是以蛋糕需要等待为理由,去了后厨报警,联系上了警方,也联系上祝家。
很快,在蒋南风提着蛋糕开心地回家时,他看到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陌生人。而祝惟寅已经不见了。
他仿佛遭受抛弃一般尖叫嘶吼起来。
祝惟寅被立即送往了s市最好的医院,进行手术,好在时间来得及,又是顶级的医疗团队,他的手术很成功,成功到长大后甚至看不到痕迹,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而那一场惊险的绑架事故,也渐渐被搁置在记忆的角落里。
蒋南风闭上眼,许愿。
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完全剩下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小束狭长的光。
“我许了三个愿望。”
蒋南风说。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爸妈能够记得我的生日,给我买一个蛋糕,不需要很大,小小的,有一根蜡烛能插就行。”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不会骗我不会扔下我。”
“前两个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第三个愿望是——”
“蒋南风。”
“嗯?”
“我已经陪你过了生日了。”
黑暗中,蒋南风的呼吸一顿。笑容几乎溃散。
“你的人生还很长, 也一定会遇见你想要的人。”
祝惟寅的嗓音清清亮亮,如一泼月光。
只是蒋南风只觉得自己的心上的黑暗如火山熔岩一般,不断的冒出来,将他整个人烧得手心颤抖。
会吗?
会吗?
你又在骗我,祝惟寅,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回去了。”
祝惟寅起身朝门口走去。听到蒋南风用沙哑的声音喊了声他的名字。
“第三个愿望,和你有关,你不想听听吗?”
祝惟寅没多犹豫,说道:“不想。”
门打开,又关上。
黑暗再次吞噬了里面的人。
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祝惟寅在走廊上,发现雨不知何时变小了。
他伸出手去,任凭雨丝如线,触碰掌心。
手掌的纹路交错,在小指下方,也有如掌纹一般的隐晦的疤痕。
等到整个手心湿润,他才收回手。
走到寝室门口,刚插上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原本以为寝室里面也该是一片黑暗,室友一定睡觉了,要不然一定会探出头嘟嘟囔囔地抱怨他吵闹,说不定还要根据寝室规章罚款。
但是意外的是,寝室里面灯光敞亮,窗帘翻飞,许宵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上蹿下跳的,手足无措的转来转去。
看见祝惟寅了如找到救命稻草般跑过来,顺便把手里湿漉漉的东西扔进了祝惟寅的手心。
“快,看看还活着吗?还有救吗?给鸟怎么做人工呼吸?”
祝惟寅低头看向手心一只浑身湿透的小鸟,羽毛下面露出瘦弱的身体。
“我刚才就听到什么声音,就拉开阳台门看,就看到了这个玩意儿,吓死我了。死的活的啊?”
许宵急切地动手,又摸了摸小鸟的羽毛。
“活着。”
祝惟寅说道,关上门,又扯了快毛巾把小鸟包裹起来,打开吹风机。
许宵一眼不错地盯着,也没问对方去哪儿了。
就看着吹风机把小鸟逐渐吹干,羽毛蓬松起来。
“真的活着吗?”
“肚子是热的。”
许宵摸了摸,果然是这样。
在吹风机的作用下,小鸟渐渐清醒过来,只是还没有力气飞行,在毛巾包裹里动了动脑袋。
又张开小嘴叫了声。
叫声略微难听。
“他叫是什么意思?”
许宵摸摸鸟脑袋。
“我不是动物专家。”
祝惟寅找了顶帽子,把小鸟放在了里面。
倒正合适。
“这是什么鸟?怪丑的。”
“乌鸦。”
“你到底是真的知道还是瞎说的?”
祝惟寅把临时鸟窝放在地上。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雨就停了。
空气清新得令人振奋。
许宵立刻把小乌鸦捧到阳台上。
看他能不能飞起来。
要是飞不起来就糟了,还得去宠物医院看看,不知道医生能不能给鸟看病。
“祝惟寅,它怎么不飞。”
这小乌鸦就跟下蛋似的坐在窝里。
许宵轻轻戳了戳他的翅膀,他就要来啄许宵。
“好凶啊你。”
许宵不敢去碰了。
给它放在阳台上。
“可能没力气了。”
祝惟寅大声被叫醒,从梦中醒来的那刻还有种时光穿梭的错觉。
他按了按额头,下床,观察了一会,说道:“我去食堂买点吃的来喂。”
许宵已经对小鸟的热情减了一大半了,闻言点点头。
再也不想主动去摸了。他上床打算睡个回笼觉。又对在洗漱的祝惟寅喊道:“顺便给我带点呗!”
等他再次醒来时去阳台看时,鸟窝已经空了。
“小鸟走了?”
“嗯。”
吃了东西后,大概休息了半小时,就扇着翅膀飞走了。
许宵看着剩下的食物。伸了个懒腰,就看到祝惟寅收拾东西。要出门上课。
许宵上午没课,所以很空闲地在寝室里晃悠,点了个外卖。
打开笔记本看剧。
听见有人敲门。
是个男生。瘦瘦的,皮肤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头发垂到肩膀上,有种阴郁的气质。
许宵不认识他。
他也没觉得对方是来找祝惟寅的,可能潜意识里不觉得祝惟寅会和这样的人沾上关系。
他手里捧着一块三角蛋糕。
说:“祝惟寅在吗?”
蒋南风亲眼看着祝惟寅走出了寝室楼,才来敲门的。
“他不在,去上课了。”
许宵说道。
“噢。我是来给他送蛋糕的。”
许宵让开身位,让这个人进来。
“这是我的位子。”
许宵眼看他走错,提醒道。
放下蛋糕后,他又感激地说谢谢。
眼神在许宵脸上转了好大一圈,仿佛要记住许宵的脸似的。
许宵感受到了,不服输的看了回去。心里那股怪异窜出了头。就听见对方问了句话,但有些模糊。许宵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蒋南风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好羡慕你啊。”
送走这个怪异的人,许宵摸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关上门。
心想他的耳朵也太黄了,怎么就听成了“你们做过吗”,肯定不可能是这个问题。
不过,羡慕我?
羡慕我什么?
能和祝惟寅做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