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几个呼吸间就蓬勃生长,等跑到图书馆里的那一刻,轰然落下。
整座图书馆如同暴雨中的孤岛,还有慢了一拍的学生在雨中尖叫着奔跑。像乱飞的小鸟雀仓皇地躲进临近的屋檐。
天暗了。显得图书馆里的灯光格外明亮。
有人在看着雨发呆,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也有人戴着耳机一页一页的翻着书并不为外界所动。
“带伞了吗?”
“带了。”
“一楼有公用伞可以借。”
“那么多人肯定借不到了吧。”
“兴许一会就停了,这雨下的那么大,不会下太久的……”
絮絮低语声从四面八方如同微小的波浪传来。
“你带伞了吗?”
许宵在桌底下踢了踢叶元珪的脚。
“没带。”
叶元珪语调轻松。
“大不了让室友来接我咯。”
“……”
他说的室友跟他爹妈一样随叫随到。
“你想的真美,我就看着你等会淋回去。”
许宵出言讽刺。
“你不信?”
“反正我带伞了。”
许宵说。
“那你带伞了我们不是可以一起回去吗?那也省得让我室友跑一趟了。”
“我伞小,撑不下两个人。”
“挤一挤咯,我不嫌弃的。”
叶元珪表情生动地说。
“我嫌弃。”
许宵冷酷无情地说道。
叶元珪也没有被打击得失落,而是选择给室友发了消息。
室友回复:ok,没问题!
他洋洋得意地把消息给许宵看,挑了挑眉,说:“怎么样,我室友人好吧?”
许宵看着那几个字,不屑地“切”了声。只想到一个词“傻人有傻福”。
中间雨停了一段,天空短暂地放晴,有一些人趁着雨停收拾东西离开了。
不久,又开始下雨。雨滴如同飞蛾扑火般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惨烈的叫声。
许宵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里就盘旋着不停的撞击声。
玻璃窗会碎吗?
他心想。
下一秒耳边已经响起了玻璃击碎的声音。
那声音令他血液结冰,让他呼吸暂停。
真的是玻璃碎掉的声音而不是别的声音吗?不是椅子碎掉,陶瓷碎掉,门锁碎掉的声音吗?
而那撞击的力度,真的不是有人在用手臂,用腿踹门,用斧头劈开门板吗?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图片,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仿佛从另一个空间回到了现实中。
玻璃窗完好无损地构建了一个安全的区域。
那些雨滴化作溪流汩汩向下,密集又模糊了窗外的夜景。路灯的光虚弱地撑开一小片,暖气将室内熏得人昏昏欲睡。
在图书馆门口,许宵和来接叶元珪的室友打了个招呼,两人就手贴手地迈入了雨里。
像周围的其他结伴而行的人一样。
许宵手里拿着伞,没撑开,像盯着那盏模糊不清的路灯,又像在看雨珠是如何从遥远的云层奋不顾身地跳下来的。
祝惟寅回寝室了吗?
一个想法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祝惟寅带伞了吗?
要是他向祝惟寅求助,祝惟寅会来给他送伞吗?
会。
他被这个声音吓了一大跳,赶紧拍了拍胸口。
“走了,明天再搞。”
“好好好,我都要饿死了。”
“谁最后走谁关电闸。”
……
祝惟寅将工作服和手套脱下,穿上外套。
从柜子里拿出手机和伞。
关掉电源,锁门。
楼梯幽静。
空旷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慢慢被淅淅沥沥的雨声覆盖。
一直到整个人都出现在了大厅里。
实验楼地处偏远,周围全是高大的树木,如同被森林蚕食的一幢古老建筑。
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寂寞又昏暗。
除了本专业的老师和学生,几乎不会有人来。
祝惟寅慢慢朝大门走去。
玻璃门半阖,时不时溜进来一缕寒风夹杂着雨水,在进门处泼开水花的痕迹。旁边临时放了一个金属牌子写着“小心滑倒”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脚步一顿,屏幕的光照亮了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子和起伏的唇线。盯着屏幕,他那张骨相完美的脸上,如同鱼儿卷尾,漾开了浅浅的涟漪,静态的画似被仙人吹气后活了起来。带了几分可以接近的温度。
——要是你还没回去,也正好没带伞,我可以勉为其难的来借你伞,反正图书馆和实验楼也不远。ps:这条消息在一分钟之内有效,过期不候。
斟酌了半天的许宵坐在图书馆门口的椅子上,编辑了好几次终于发了出去。
一分钟,我的善良就只存在一分钟。
他对自己说。为了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所以开始倒数。
数到28秒的时候,祝惟寅回复:我等你。
许宵脑子里数字如同沸腾的水,翻涌沸腾。一股力量让他瞬间站了起来。
像是要看仔细般,把三个字翻来覆去确认。
等我?
就这么巧刚好他结束刚好我发消息?
难道这是天意?是命运?
不不不,又不是拍偶像剧。
许宵看到这三个字后,又心生退意。
他又坐了下来。
像是为了压抑内心的迫不及待。说服自己不要么上赶着去送伞,搞得好像他特别,特别想去似的。
祝惟寅又上了楼,打开门,打开柜子,把伞放了进去。
许宵回复了一个字:哦。
看起来不情不愿的。
大概十分钟后。
许宵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外。
他一路踩着水花过来,裤脚都湿答答地粘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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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不来了。
他一路念叨着不该来不该来。
但是实验室的大楼还是像个巍峨的高山一样出现在雨幕里。
黑灯瞎火的,他都看不清实验楼那三个字。
简直就像是在拍鬼片。
他四处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祝惟寅不会已经走了吧?
许宵一边想,一边走上台阶,踩到平面上。
大厅也黑黢黢的,像快倒闭了没钱交电费的一样灯光洒在内部,看不清里面,玻璃上一层雾气。
他刚想拉门,玻璃门就自动朝两边开了。!
许宵和祝惟寅面对面。
差点就碰上了。
“你——”许宵脑子里鬼片四溢,乍一眼看到祝惟寅的脸惨白透着莫名的青光,简直就像是在井底被跑了三百年的男鬼来索命。
“你来了。”
男鬼还会说话。
声音十分动听。
一下子让许宵的怨怼咽了下去。
“是啊。我说话算话。”
许宵挺起身板。
雨水从倾斜的雨伞上“哗啦”跳到了人身上,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祝惟寅的身上也溅到了,但他只是皱了皱眉。
说:“我来拿。”
从许宵手里接过了伞柄。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温度,被雨水包裹着。像是两人的手心也交叠了刹那。
两人一齐往烟雨朦胧的黑暗中走去。
许宵没撒谎,伞确实很小。
所以两个大男生合撑一把,肩膀和后背不可避免会被淋湿,而另一边的肩膀,也会随着走动而轻轻擦碰。
像两片被风戏弄的叶子。
一下,又一下。
许宵往外走了一点。
右边的肩膀雨水堆积得更多了点。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一边又盯着路上的盈盈反光的水坑。
和祝惟寅的手一样白,像是被路边花坛中被洗透的玉兰一样,握着黑色的伞柄。
噢这个季节玉兰花根本没开。
他在想什么?
鞋子踩地的声音重复又深浅不一,这条阴暗小道上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原来校园还有这么阴森的时刻。
祝惟寅在想什么呢?
他怎么不说话?
要一直不说话吗?
要是叶元珪肯定巴拉巴拉地讲不停。原来没人说话的时候也会心烦。
许宵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和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经过大树下面的时候,雨滴会变得重一些。
砸的伞也轻轻一晃。
他的腰上不知何时搭了一只手,将他轻轻一揽,带离了前面转角处的泥坑里。
“这边。”
祝惟寅像只是摸了阵风似的,平静地说道。
搞得被摸的许宵心如擂鼓。
“许宵。”
“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许宵大惊小怪地应了声。
“我们中间是有人吗?”
祝惟寅问,看着两人的距离越变越宽,几乎可以站一个小孩子了。
许宵却理解为祝惟寅在讲鬼故事。
“我胆子很大的,你吓不着我。”
他叉腰说道。
祝惟寅比他高半个头,此刻眼睫微垂,又吸饱了水雾,连目光也变得沉甸甸的,让许宵有点不自在。
他迈了一小步。
许宵下意识的后退一大步。
根本忘记了此刻在下雨,他一大步可以让整个人淋湿。
还好祝惟寅迅速地捞过了他的腰。
冬天的外套后,其实连触觉也会变得迟钝。
许宵往后撤,又被拉住。
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
反而往前摔。
前面是祝惟寅。
他闷闷地砸了一下祝惟寅的胸口。
额头被布料轻薄了一下,又顽强地保持距离。
很小的距离。
“你能不能好好走?”
祝惟寅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却很温和。
这样的语气是祝惟寅经常出现的。
虽然他看上去冷冷的,但无论是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多时候,其实都挺照顾别人感受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包容。
“我就是在好好走。”
许宵反驳道。
“那就不要跑到伞外去。”
“是伞太小了。”
祝惟寅沉默了一会,许宵以为他要生气,抬头偷看一眼。
就看到祝惟寅的眼睛,像黑色的蝴蝶,悬停在他洁白无暇的脸上。
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姿势?
是情侣吗?
靠这么近。
“你没和叶元珪一起回去?”
反而担心他没带伞来接他。好心得不像许宵。
“又不是连体婴,干嘛一起回去?”
许宵故意没说叶元珪有室友来接这件事,感觉说出来显得他在东施效颦。
“是为了等我吗?”
“才不是!”
许宵掷地有声地反驳。但是事实却不容狡辩。
“我不是特意要来接你的,就是恰好会路过实验楼,恰好想到了,就当做个好事,你别想多了。”
“也不一定会路过。”
……
“行行行,特意来接你的,我就是当代雷锋,满意了吧!”
大声且暴躁的许宵要把雨伞夺回自己的控制权,淋死你算了!
他才不会承认其实是叶元珪的话让他良心不安,希望此刻能刷些室友的好感度以至于将来还可能……可能怎么样,继续当室友?当朋友?
许宵也不知道。这些问题让他失去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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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抓着我。”
祝惟寅把许宵的爪子放在他的手臂上。
……
许宵都来不及拒绝,就被迫被带着前进。
祝惟寅的外套是有一层短毛的质地,像棒球服似的外套,显得整个人非常挺拔清爽。
他此刻抓着那层布料。像勾住了祝惟寅人生时光的缝隙。
侥幸又有点难以置信。
祝惟寅应该是没发现。也没制止许宵的小动作。
回到寝室两人衣服都湿了一半,好在冬天的外套厚,雨水并没有浸到衣服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