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难眠, 临近天亮时,沈新羽才迷迷糊糊睡着,又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抬了抬眼,依稀中, 她看见男人站在窗前接电话, 窗帘透进来的光, 很白很亮, 为他清隽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软的毛边。
“醒了?”裴星野挂断电话转身, 见小姑娘从床上坐起来,便抬手按下了顶灯开关。
四周一瞬间骤亮, 沈新羽揉了揉眼睛,眼球却猛地紧缩。
男人弯腰, 从地毯上捡起一只bra。
那抹藕荷色的蕾丝状物,勾在他骨骼分明的手指上, 过过过分扎眼,莫名一种说不出的色情。
那是她夜里睡觉时,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
她在家就有这个习惯, 每天睡觉时才脱bra, 随手一丢,可能丢床上, 可能丢地上,第二天早上, 再找回来便是。
沈新羽慌忙拽高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到脖颈, 脸上燥热得不行。
身上虽然还有睡裙,却感觉自己被看光了似的。
可就算她羞耻成这样,男人不过面不改色地将bra抛回她床上,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和他平时丢别的东西给她一样。
“起床吧,酒店早餐10点就结束了。”裴星野语气平淡,握着手机走出房间,关上门。
沈新羽怔了好一会儿,拎起自己的bra,看了看。
怎么?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么?
沈新羽扒了扒头发,羞耻感消失,又变得烦躁了。
起床,进卫生间洗漱。
她想起在家里,他们有两台洗衣机,一台正常洗,一台小型机,专洗贴身衣物。
两人要洗衣服时,都是轮流使用。
大洗衣机里的衣服,裴星野常常帮她晾晒,但小洗衣机里的,他是从来不碰她的,每次都是叫她自己取,而他自己的也总是取得很及时。
好像这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线。
两人墨守成规这么久,她一直觉得很好,大概这也是他们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原因。
但是,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碰到这些东西,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洗干净脸,沈新羽从镜子里抬头,挺了挺胸,将自己的手伸进衣服里,沿着bra的蕾丝边缘捏了一圈。
这真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布料吗?
还是她的曲线不够大?
以前在林穗宜寝室午睡,有人说她是垫出来的,结果没想到她穿的还是薄款,使得几个女生羡慕嫉妒恨死了。
再想起昨天张云欣的话:“……女生、女人、女性,这种词眼,在他那儿大概就和青蛙、田鸡一样,是一种生物。”
亏她当时笑得很大声,现在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讽刺。
没一会儿,男人敲门,问她好了没。
沈新羽垂着眼拉开门,裴星野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笑了下说:“今天很漂亮。”
沈新羽今儿身上穿的是赵画柠给她买的裙子,她强打起精神,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问:“哥哥是说我漂亮,还是衣服漂亮。”
裴星野伸手,拂了一下她的肩,拂平上面的褶皱,指尖隔着衣料一触即离:“衣服再漂亮,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漂亮的当然是穿它的人。”
沈新羽心头一跳,这一早上的心情跌宕起伏,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说他不解风情,他一句话能把你撩得脸红心跳。
你说他深谙此道,他却对你心无旁骛,清冷如常。
等裴星野洗漱换好衣服,沈新羽跟着他到餐厅吃早饭,恰好酒店有套房腾出来了,两人又折返回去收拾行李,换到新的房间。
这一番折腾下来,就快中午了。
再出门时,沈新羽穿戴好外套和帽子,拎起书包,男人却拦住她,说:“今天大年初一,你就放松一下,别做作业了,我让张云欣带你去逛逛,好歹你也是第一次来上海。”
沈新羽弯了弯眼:“云欣姐不用加班吗?”
“她加班只是为了加班费,我出钱请她去玩儿,不是更好?”
“那哥哥你呢?”
“我有很多事要忙,一下午都会在公司,我们晚上再见。”
沈新羽应声说“好”。
抬眸间,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将男人的侧脸镀上一层耀眼的锋芒,英挺的眉骨在光影交错间,散发着摄人的精气神,浑身上下一股从容不迫的矜贵气质,分毫不见半分倦色。
可见他和她同等的睡眠时间,睡眠质量却比她好太多。
沈新羽自嘲地笑了下。
*
两人到公司,裴星野找到张云欣,和她一说,张云欣欣然答应,拎起手提包,就勾住沈新羽的肩膀,坐上何嘉晟的总裁汽车走了。
来上海怎能不去东方明珠?
张云欣兴致勃勃,第一站就带沈新羽去东方明珠。
然而天公不作美,厚重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即便登上259米的全透明悬空观光廊,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两人转了一圈,沈新羽撇撇嘴,拍了几张照片,买了几个冰箱贴和纪念品,就下来了。
第二站张云欣谨慎了些,列出几个选项,让小姑娘自己挑,有海洋馆,南京路,还有外滩,城隍庙,都在附近,路程不远。
“城隍庙?”沈新羽心情不佳,唯独对这个地方有点兴趣,“能求签吗?”
“可以啊,你想求签?”
“去看看。”
于是两人叫了司机,去城隍庙。
不过,大年初一的城隍庙太挤了,离着两条街就限行了,两人只好提前下车,步行前往。
“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呀,昨晚没睡好吗?”路上,张云欣问。
“昨晚啊……”沈新羽欲言又止,耳边仿佛响起男人的呼吸声,下意识捋了捋鬓前的碎发,生怕自己心虚,被人看出异样。
外人都知道她和裴星野是异性兄妹,曲解关系的人不在少数,就连她自己都想曲解。
但清誉这东西一旦毁了,那就真完了。
她和裴星野同住一屋的事,本来是个很正经的事,万一传播出去变了味,那就不好了。
心思一转,沈新羽找了个借口,说,“别提了,酒店隔音不好,楼上吵死了,一晚上没睡好。”
“嗐,住酒店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是的。”
红灯亮起,两人在斑马线前停下。
大街上,两边建筑物气派恢弘,朱红的灯笼串成串,到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洋溢着新春的喜庆。
可是有人却要在这样的节日里,拼了命地加班,还要顾念她的感受,找人陪她玩儿。
沈新羽站在陌生的路口,仰起脸,挤出一个笑容,主动挽起张云欣的手臂,笑着指了指对面:“那家面包店怎么样?看着不错啊。”
她定睛瞧了眼那玻璃橱窗上张贴的海报,努力提起自己的兴致,“有榴莲包,云欣姐,你吃榴莲吗?”
“我荤素不忌,什么都吃。”
“那我们等会过去买榴莲包,我请你。”
“你请我,那我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花我哥的钱,理所当然。”
“哈哈,好。”
过了马路,到面包店,沈新羽买了两个榴莲包,和两个菠萝包,和张云欣各分食一个。
沈新羽喜欢吃榴莲,但裴星野不爱吃。
她有一次在家买了榴莲,被裴星野嫌弃到不行,于是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一口吧。
不过裴星野喜欢吃菠萝包。
她就先买一个替他尝一尝,如果好吃,回头给他带几个回去。
天知道那个男人有多挑食。
不吃五辛,不吃动物内脏,不吃气味大的食物,比如榴莲,香菜,洋葱,臭豆腐。
就差出家做和尚了。
沈新羽边走边向张云欣吐槽,听得张云欣一愣一愣的:“裴神嘴这么叼啊。”
“可不是嘛,从来没见过这么嘴叼的。”沈新羽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自己对男人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其实她知道,吐槽有点言过其实,比如裴星野在家做菜的时候,偶尔也会买姜葱蒜和大料,做鱼要去腥,炖肉要入味,不放姜葱蒜和大料她不吃,就是简单的蛋炒饭,也会给她的那份加一撮葱花,只因为她的再三要求。
可这么吐槽之后,沈新羽感觉心里的郁闷散了不少,心情好了很多。
她问起裴星野大学里的事。
可张云欣说:“我对裴神不太了解,都说了他是神不是人。我只知道他天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教室,我们上大学,是享受大学,他上大学,就真的是上大学。”
“你知道吧,大学四年,他考了很多证,精算师就考了两个,正常人一个证都要考好几年,他直接考到顶了,你说他是人吗?”
沈新羽咬口榴莲包,想起早上的小插曲,唇角扬起:“我哥的确不是人。”
*
两人到城隍庙,门里门外人潮涌动,经幡纷飞,青烟笼罩,檀香混合着蜡烛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想要流泪。
买票进入大门,两人随着人流在正殿前敬了香,转到月老殿时,那里排队祈福的队伍已经蜿蜒到台阶下了。
沈新羽手里拿着香,站在人群外踌躇不前。
张云欣撞了撞她的肩膀,鼓励她:“拜神一定要虔诚,你一心想拜,多长的队都要排,月老看见了就会应诺你的愿望了。”
可沈新羽还是犹豫:“我现在拜月老是不是早了点,我要拜,也是应该先拜文昌菩萨吧?”
高考还没考,什么能力都没有,拿什么资格去求月老?
张云欣看眼小姑娘,原来以为她玩儿,这一退却反而发现她是认真的,于是附和说:“那我们去文昌殿。”
正要走,沈新羽又突然拉住她:“等一下。”
那月老殿正门敞开,烟雾缭绕,殿前长龙安静有序,殿里肃穆庄严。
月老神像下,红色蒲团上跪着一女子。
那女子弯着脊背,削去平日里的高傲,双手行着标准的拱手礼,就连那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此刻也谦卑地低低垂着。
好一副虔诚专注的模样,与平时那高贵冷艳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沈新羽认出人,心底狠狠震撼了一场。
不用问,也知道对方在求什么。
张云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咦”了一声:“梁文娇?”
梁文娇上周在她部门实习,所以她也认识。
殿里,梁文娇祈完福走出来,也看见了沈新羽和张云欣。
三人见面打了招呼,梁文娇问两位:“你们都求了什么?”
张云欣笑嘻嘻地揽住沈新羽,玩笑说:“我带薪陪玩,裴神亲自交代的差事。”
沈新羽却眼里划过一丝苦涩,强撑起一个笑容:“我只是随便逛逛。”
张云欣:“不去文昌殿了?”
沈新羽将手里的香丢进附近的香炉里,拍拍手说:“不去了。走吧。”
她觉得自己被梁文娇打败了,不管求月老还是求文昌菩萨,她都做不到她那样的虔诚。
再往深里想,梁文娇是真爱裴星野啊。
那她呢?
张云欣看了看时间,提议说:“回去还早,豫园就在旁边,要不我们去那逛一下,再回去。”
沈新羽说好。
张云欣看向梁文娇,梁文娇一个人,无所谓地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吧。”
她感觉沈新羽有点怪,明明受尽裴星野宠爱,还有特批陪玩的人,可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不过离开城隍庙之前,梁文娇让两人等她一会儿,她又去求了个签。
求到之后,三人直接从后门出来,去了豫园。
*
豫园太大了,沈新羽穿的是马丁靴,一路穿廊走石很轻松,奈何张云欣和梁文娇都是高跟鞋,没走多少路就要找地方歇脚。
沈新羽迁就两人,找了个游客相对较少的亭子,倚着栏杆坐下,打发时间。
忽略雾霾,阳光还是挺温暖的。
就像忽略裴星野,游玩还是挺美好的。
偌大的园子里,朱红深漆,雕栏玉砌,琉璃瓦,孔雀蓝,处处透着旧时的富贵和名典,辉煌往事不可诉说,全都只能尘封在一草一木之间。
就像心情苦闷,忧伤,却只能隐于热闹的人群,撑起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
沈新羽去附近小卖部,买来三杯热饮,和一包鱼食。
热饮一人一杯,鱼食一撮一撮投向水池,引来一群五颜六色的锦鲤,争相抢食。
梁文娇和张云欣聊着天,聊着聊着,梁文娇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了给张云欣看,又叫沈新羽看。
小木盒里装着一串乌木沉香手串,颗颗油润饱满,透着天然的金丝纹,一看就贵,且,是男式的。
张云欣称赞了一番,大大咧咧问:“这是要送给男朋友的吗?一般人可戴不起啊。”
梁文娇捧起小木盒,嗅了口沉香的香气,看眼沈新羽,才笑着说:“是准备送给星野的。他不喜欢戴表,手腕上总是空空的,感觉缺点什么,我就想送个手串给他。这一串是托朋友从缅甸买的,今天早上刚到。”
那笑里几分张扬,几分高傲,还有一种挑衅。
要不是沈新羽在,她就不提裴星野的名字了,连手串都不会拿出来。
她认定了沈新羽买不起。
谁知沈新羽冷嗤一声,对着水池,轻飘飘洒下一撮鱼食:“我哥不会收的。”
张云欣抱着热饮愣了下,这几句信息量过大,到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左右两边的气氛不太对劲。
空气骤然凝滞。
小姑娘面朝栏杆站着,身上穿着洋气的羊绒裙,头上戴着贝雷帽,整个人映在六角亭里,像一幅柔和清丽的水彩画,满满少女感。
相比较炫耀礼物的人,一身名牌,高贵骄矜,就连精心描画的眼线,都生出几分睥睨众生的优越感。
可小姑娘一句话,像把软刀子似的,将梁文娇周身张扬的气场刺破了个口子,使得她气势陡降。
张云欣还有些不明白,问沈新羽:“你怎么知道你哥不会收?”
沈新羽看眼梁文娇,清澈眼睛里罕见地跃出几分锋利的光芒:“不信,你就送。”
梁文娇低下头,钻石指甲掐在小木盒上,掐出一道划痕。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送礼给裴星野,裴星野肯定不会收,她提起这件事,只是想刺激一下沈新羽。
却没想到,小姑娘一张嘴这么毒。
就在这时,沈新羽的手机响了,是微信视频,裴星野打来的。
“在哪呢?”视频接通,男人挺拔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前,身后是陆家嘴的天际线。
“在豫园。”沈新羽抓着手机,缓慢地转了一圈,四周景物在画面中徐徐展开,张云欣和梁文娇也被拍了进去。
当镜头扫到梁文娇时,梁文娇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裴星野。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狠皱了下。
却恰恰这样一个细微的表情,像支细小的针尖,锋利地刺进梁文娇心口,刺得鲜血淋漓。
镜头移开,她还能听见男人的声音。
男人说:“玩够了就回来,你嘉晟哥说晚上请你去金茂大厦吃饭。”
温柔得不可思议。
却是对另外一个人。
“好呀,这就回。”沈新羽眼睛弯成月牙,声音也甜了几分,想起什么,说,“哥哥,你吃菠萝包不?我发现一家面包店,菠萝包很好吃。”
“顺路就带,不顺路就别带了。”
“很顺路的,我带几个回去。”
裴星野突然眸光一凛:“你是不是吃榴莲了?”
沈新羽掩饰不住地大笑:“就吃了一个榴莲包。”
“那你今晚离我远点。”
“不要这么无情嘛。”
可男人就是这么“无情”,不再多说一句,挂断了视频。
张云欣靠着廊柱,仿佛看了一场大戏,看完之后,对着沈新羽笑,意味深长地总结说:“裴神真够无情的。”
沈新羽抿唇笑了下,顺水推舟:“对吧,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梁文娇坐不住了,收起小木盒,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保持自己的得体,说:“你们要回公司吗?我就不去了,我晚上约了朋友,先走一步。”
说完,高跟鞋“蹬蹬蹬”踩上青石板,便离开了。
她觉得沈新羽克她,只要沈新羽在的地方,她总是很狼狈。
就像刚才求的签一样,竟是个下下签。
一定是因为沈新羽在。
她现在要回城隍庙,重新拜一拜月老,再求一支签。
沈新羽则将剩下的鱼食全都抛进水池,锦鲤争抢激烈,溅起一片水花。
她仰头看向天空,忽然发现,雾霾不知何时消散了,太阳金灿灿地悬在高楼背后,像一尊金佛,万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