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太后她穿得淡雅, 一身青绿色罗裙,凌云髻碧玉装饰。
除了给萧韫珩的佛跳墙,她还叫人捉了埠州黄葵河送来的鲫鱼煲鱼汤, 摔了腿就该吃些鲜香补物, 怕太后无聊,又提了只会说话的鹦鹉过去解闷。
款款进殿, 她听见嘉慧的声音, 嘉慧公主早早到了正跟太后聊天,她穿过紫檀木蝠寿屏风,看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青莲玉冠, 静静鹄立床边, 听太后和嘉慧公主聊天,几束阳光穿过窗棂雕花照在鎏金蟒纹。
是萧韫珩。
他从东宫离开才过两三个时辰, 旖旎画面历历在目,她原抛之脑后, 可一见他的背影又想起昨夜的画面, 浑身别扭,打了个寒颤。
“太后娘娘, 太子妃娘娘来了。”指引的侍女道。
那道玄色身姿一顿, 缓缓偏头, 冷峻分明的下颚划过金光。
姜玉筱一笑,擦肩而过行礼, “孙媳给皇祖母请安。”
“不必多礼。”太后笑着招手, “快过来,让哀家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哀家都闻到香味了, 嗯,闻着像鲫鱼汤,哀家猜得没错的话。”
姜玉筱打开食盖,“回皇祖母,是您爱喝的鲫鱼汤,您摔伤了腿,刚好喝鱼汤补补。”
埠州送来的鱼不多,她平日里都抠搜地不拿出来。
青玉盖碗掀开,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鲜香,肉白鲜嫩,金黄的鲫鱼子颗颗分明,嘉慧公主馋得也想吃。
“那不行,这碗都是皇祖母的,等改天我叫人也给你抓一条,烹了送去。”
她觉得自己爱吃鱼的口味是随了爹爹,爹爹十分爱吃鱼,黄葵河里的鱼最鲜美,家里搬到了上京,也常常差人从埠州黄葵河运鱼过来,她嫁进东宫后,从埠州运来的鱼也都会往东宫送些。
嘉慧公主点头,“行,那我可等着了。”
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太后娘娘看。太后娘娘笑嘉慧公主是小馋猫,叫人打了一碗给她解解馋。
“皇祖母,孙媳还给你带了个小玩意,给您解闷。”
她招了招手,彩环提上来一只笼子,打开栏门,一只七彩的鹦鹉飞到手指上,朝太后道:“祝太后娘娘吉祥如意,身体安康。”
萧韫珩蹙眉,这不是他养在流芳园的稀世昂贵的七彩鹦鹉吗?被她顺手牵羊过来借花献佛。
太后娘娘被逗得合不拢嘴,抚摸着姜玉筱的手,“晓晓有心了。”
“皇祖母开心便好,听闻皇祖母受伤,可把孙媳心疼坏了,饭都吃不好。”
她玩笑地捧起脸颊,“皇祖母你看,都饿瘦了呢。”
“我的乖乖,一会叫赵嬷嬷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奶酪糕,多吃些,你们也不必担心,哀家没事,养个一阵子便好了。”
一个晚上没好好吃饭,哪能瘦。
萧韫珩眼尾若有似无弯起,琥珀色的瞳眸含笑,望着嬉笑的三人,岁月静好。
他缓缓折身,绕过屏风离开。
太后拉着她跟嘉慧公主唠了一会嗑,叮嘱她们以后要小心,伤筋动骨就是一百天。
姜玉筱连连点头,“知道了皇祖母。”
地上斑驳的光影一点点往东偏移。
“哀家乏了,你们都下去吧,容爱家歇息会。”
太后喝的止疼汤药里有催眠的作用,不一会就困了。
“那孙媳便先告退了。”
她跟嘉慧公主屏退,转过头,方才站在这儿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离开。
她本想同嘉慧公主去玩,临了出门想起给萧韫珩煲的佛跳墙忘记送了,婉拒了嘉慧公主,听说萧韫珩在西偏殿办公,她往西偏殿走去。
慈宁宫的石榴花开了,褐枝浓翠星点殷红,烈日高照,穿过绿荫和几缕从枝叶间穿透的金光。
她忽地驻足,瞧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韫珩前面站着一抹水蓝身影,是清歌。
不知道在说什么,姜玉筱心生好奇,抬手朝彩环比了个嘘,绕到绿茵蹑手蹑脚凑近。
倏地一不注意踩到一颗早熟未成型的石榴小果,人往后倾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地叫出声。
太后才叮嘱过小心些,没料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果然偷听没有好结果。
彩环手里端着佛跳墙,束手无策,慌张喊:“太子妃您没事吧。”
萧韫珩淡漠疏离的双眸一斜,清歌红着眼转头。
石榴树下,微风徐徐,几片殷红的花瓣打旋落下,美景中,太子妃龇牙咧嘴,揉着屁股。
注意到两人转头,朝她看来,姜玉筱立马收了龇起的牙,坐在地上挺起腰,咬着唇,唇瓣都绷紧了,强装端庄。
清歌行礼,匆匆离开。
萧韫珩拂袖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姜玉筱注意到绿草地上两只蟒皮靴子停在脚边,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
萧韫珩低眉,望着她,“好了,人走了,不用装了。”
姜玉筱立马拧起眉头,揉着屁股道:“痛死我了。”
萧韫珩语气没有一丝心疼,反倒有丝活该之意,瞥了眼地面问:“好好的大道不走,你往这走干什么?”
她毫不避讳,“还不是为了偷听你们都讲了什么?”
她又问:“我方才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萧韫珩蹙眉,“你想过来就过来,想听就听,谈什么打扰。”
“那你们都说什么了?人姑娘怎么红着眼走了。”
他轻描淡写,“她给孤赔罪,求孤劝太后别让她嫁人。”
“哦,这么简单。”姜玉筱切了一声,觉得没意思。
萧韫珩眉宇蹙得愈紧,“那你想让我们说什么。”
“我还以为你见她貌如芙蓉,后悔昨夜里落荒而逃,想把她收了呢,我跟清歌挺谈得来,和太后娘娘跟乐柔在一起的时候,还玩过几把叶子牌呢,你要把她收了我也乐意,东宫多个伙伴,我在承乾殿里玩叶子牌总是三缺一,不必总是跑慈宁宫。”
她笑如石榴花灿烂,没心没肺地盘算打叶子牌。
萧韫珩脸色黑沉,不衬这明媚天气。
“姜玉筱,你就这么想让我把她收了?”
他咬着后槽牙,越发觉得她摔了屁股活该。
“也不是想,是合情合理,你以后继承大统,婢女爬床的事见怪不怪,后宫的许美人和赵常在不就是婢女爬床,郑嫔还是当年陛下贵为太子时爬的床呢。”
姜玉筱一一举例给他听。
萧韫珩偏头,摩挲指上玉板,“孤不喜欢这样。”
姜玉筱觉得这些都是时候长短的事,就算发生,她也能欣然接受,只要不少了她的钱财,欺负到她头上。
她也不懂为什么昨夜萧韫珩不在慈宁宫从了清歌,形势所迫,解决当下,保全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她没再反驳,顺着他道:“行行行,你不喜欢。”
笑着问他:“所以你答应了她没。”
萧韫珩淡然道:“没有。”
难怪清歌红着眼走了。
她咂嘴,“你这也太狠心了。”
萧韫珩冷声,“她给孤下药,孤没降罪她已是恩赐,姜玉筱,收收你的热心肠,别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别忘记你是太子妃,我是你的丈夫。”
“哎呀,人在江湖走,总要多结交几个朋友。”
萧韫珩叹气,俯下身,“这里不是你的江湖,这里是皇宫。”
姜玉筱觉得皇宫和江湖也差不多,广交好友,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萧韫珩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窝,另一条手臂拦住她的肩膀,姜玉筱怕掉下来,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瞪大着眼茫然问:“你做什么?”
他轻而易举把她抱了起来,青色的裙摆垂下,随风飘逸,像朵绿色的石榴花。
他低眉,投下一片阴影,“你不是屁股摔得疼吗?怎么,想一直坐在地上?”
“当然不想。”她环望四周,拍了拍他的胸脯,“被人看见不成体统。”
原来她也知道体统。
萧韫珩翘起唇角,“孤抱着孤的太子妃有何不成体统。”
午后慵懒的嗓音半带轻笑,他抱着她踏出绿茵。
姜玉筱一路上没敢睁眼,脑袋埋在萧韫珩的胸膛,馥郁的沉香又勾起昨夜的回忆,她忽然想起今早换掉的衣服。
“对了,我的衣裳是你换的吗?”
头顶传来萧韫珩的声音,听着从容,“你的衣裳脏了,我给你换了。”
“哦。”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被晒得发烫的颅顶忽然送来一阵阴凉。
萧韫珩把她放在软榻上,她的屁股一碰东西就疼得厉害,仿佛有根钉子用榔头定在尾椎骨。
她立马拧眉喊疼。
见她如此,萧韫珩敛去眸中无奈,关心问:“很疼吗?”
“那当然了。”姜玉筱道:“你摔个试试。”
他指正,“孤可不会偷听人说话。”
姜玉筱瞪了他一眼,“你就惯会说风凉话。”
萧韫珩挽起袖,“行,我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
姜玉筱连忙捂住屁股,碰到时嘶的一声,虚捂着道:“我伤的是屁股。”
萧韫珩颔首,“孤知道。”
“姑娘家的屁股是能看的吗?不知廉耻。”她像他以前训她一样说他。
他不以为意,“昨儿给你换衣裳的时候,不都看过了。”
“这不一样。”姜玉筱坚决不答应,叫彩环来检查她的伤势。
她叫萧韫珩去屏风后坐着,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许偷看。”
他跪坐在案几前,倒了杯清茶,“孤没那癖好。”
彩环给她检查伤势,屏风传来布料掀起的声音,半晌后。
彩环道:“回娘娘,只是擦破了皮和一些淤青,没什么大碍,回去后擦点药膏就好了。”
“那就好。”姜玉筱趴在枕头上,透过屏风看见萧韫珩喝茶的影子。
她回去后也得炖碗鱼汤养伤。
想到鱼汤,她想起岭州的鱼来,她那时吃不起别的肉,只能吃鱼肉,好在她喜欢吃鱼,吃不厌烦,埠州的鱼各有花样,岭州的鱼适合腌制起来晒成鱼干。
有一阵子冬天暴雪走不出去,跟萧韫珩吃了一整个冬日的鱼干。
那阵子倒是吃得厌烦,她早上起来萧韫珩端着一盘鱼上桌,早上吃鱼,中午吃鱼,晚上吃鱼,都是鱼干,她夜里做梦都是鱼,饶是再爱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时她发誓,等开春冰雪融化,再也不要吃鱼干了。
“萧韫珩,我突然想吃鱼干了。”
她咽了口唾沫,望向窗口摇晃的石榴花枝。
萧韫珩道:“今晚叫厨子做了吃。”
“不是,我是想吃岭州的鱼做的鱼干。”
她觉得她这句话也挺无理取闹的,岭州离上京城千里遥遥,不像埠州离上京城近,两三天的车程就到,况且做鱼干,上京城的鱼也足以了。
她摆手,“没事,我随便说说的。”
屏风上,萧韫珩放下茶,山水墨画中瞧不出神色。
“派艘货船过去岭州,走水路,水路快,你且先等些日子。”
“货船?”姜玉筱抬头,“那多劳民伤财。”
他不痛不痒,“那多给些钱,就不劳民了。”
那这还不是伤财。
姜玉筱的脸颊贴在枕头上,上面还残留着萧韫珩睡过的味道,清越宁静。
“萧韫珩,谢谢你呀。”
他勾起唇角,“不用谢,我也很想念岭州的味道,想尝尝。”
姜玉筱抿了下唇,“我以为你很讨厌岭州,一点也不想念呢。”
毕竟那是他光风霁月的一生里过得最惨的日子,穷山恶水里还有一群刁民,还记得初见萧韫时,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走了,打得遍体鳞伤,误打误撞躺在她的窝里,然后她也踹了他几下。
他刚喝了茶,嗓子清润,“有讨厌的,也有喜欢的,相互掺杂吧。”
“喜欢?”姜玉筱又抬起头,好奇问:“那你喜欢岭州的什么?”
喜欢岭州什么?
萧韫珩想了想,“岭州的鱼好吃。”
“然后呢?”
“岭州的山很秀丽,水很清透。”他想说人,但他在岭州结识的人不多,甚至这算讨厌的点,遇到的大多人都不善,他从前看不起,如今改变了许多,人到穷时,人性激发出来,恶也被放大。
“缺门牙人不错。”他继续道:“以及在岭州很自由。”
那是他被禁锢的一生里最自由的一段日子。
“然后呢然后呢。”姜玉筱追问,“你还喜欢岭州的什么?”
他侧目,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人,她趴着的时候喜欢翘着小腿前后摇摆,但今日伤了屁股,安分了些,乖乖趴着没动。
“还有,你。”
姜玉筱一愣,随后沾沾自喜道:“我就知道我盖地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很难不让人喜欢。”
萧韫珩起身,墨袍长立,“虽然你有时候很令人头疼,讨厌,烦躁,你还奸诈,抠搜,自恋,贪小便宜……”
姜玉筱扬起的嘴角垮下,她黑沉着脸,“喂,你的虽然有点长了吧。”
“但是,跟你在岭州的日子,我很开心,很喜欢。”
他绕过山水墨画的屏风,深邃的双眸定定地望着她。
窗外的石榴花被风折枝,风吹了进来,掉落在放在案几上的茶杯里,轻轻不易察觉的一声响,绿尖绯花,荡起一圈涟漪。
姜玉筱莞尔一笑:“那现在呢?”
“现在。”萧韫珩眉眼稍带点笑,唇角微勾,“现在也还算喜欢。”
她半跪着坐起,脖子上的铅粉蹭在了枕头上,若隐若现的吻痕,似浓绿万枝红一点。
姜玉筱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低头一看,捂住胸口,“你看什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步履徐徐走过来,俯下身,伸出手指。
姜玉筱捂得更紧了,“你干什么?现在青天白日的,不能这样。”
他握住她的手腕移开,清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她浑身一颤。
“你诃子上贴了朵石榴花。”
只见他白皙的手指上刺目的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