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最近发生许多事, 譬如上官宰相近日休假在家是因上官家大公子势必要娶一位有妇之夫,把上官宰相气得差点背过去,卧病在床。
后宫新进了一位姓岚的美人, 不到十天就晋升为岚妃, 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听嘉慧公主讲, 她原是个有夫之妇。
难道现在的人都好人妻这口?
那岚妃原是光禄寺张少卿之妻, 皇帝微服私巡一朝邂逅,将她纳进后宫。
听闻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简直是沧海遗珠, 比上官姝这个京城第一美人还要惊艳。
正是因为太美, 坊间传她是狐媚转世,红颜祸水, 是妖妃。
但丝毫不影响帝恩浩荡,金银细软, 偌大的关雎殿, 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皇后气得牙痒痒,还要维持着端庄体面, 嘉慧公主笑着与她道, 有一次她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前脚刚摔了茶盏,怒骂岚妃是狐狸精转世, 见嘉慧公主来又生生憋了个笑。
后宫里的人, 朝堂里的人,包括坊间里的人都不喜欢她,后宫里的人嫉妒, 朝堂里的人认为有违人伦,坊间的人听谣言她是狐狸精转世。
夜里姜玉筱说给萧韫珩听,她趴在床上叹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光逮着岚妃骂。”
萧韫珩握着折子,觉得她这句话愚蠢又单纯,“若有人敢骂天子,那这人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姜玉筱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看话本子,也不想掺和后宫里的事,后宫的争斗就是一趟浑水,她始终觉得,明哲保身到最后,何尝不是一种胜利。
直到她发现,岚妃人也没有她们说得不堪。
有一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办牡丹花宴,邀请后宫妃子,公主皇子妃们,她也在受邀内。
她原本是想像从前一样,和嘉慧玩耍,吃宴席,聊八卦。
可惜不巧,那日嘉慧公主病了,吹不了风,皇宫里的人她都不熟,还有以景宁公主为头的冤家,她孤零零的,也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景宁公主说是无意,经过她时,泼了一杯酒在她衣袍上。
她觉得景宁公主指定是有病。
偏景宁公主一改往日,客客气气说抱歉,掺着一丝阴阳怪气。
众人都看着,她也不好发火,于是她抓了一颗橘子,当着景宁公主的面剥开,橘子汁水溅到了景宁公主的眼睛里。
又辣又疼,景宁公主捂着眼睛,溢出的泪把妆都花了,黑与红交织,像戏曲里的丑旦,她叫着问姜玉筱,“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玉筱学着她的语气,“乐馨,抱歉,皇嫂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哦,真是抱歉,你不会怪皇嫂吧,让皇嫂好好看看。”
她说着,伸手故作关心去查看景宁公主的眼睛,被她一手掸开,气哼哼地在奴仆的掺和下,磕磕绊绊去洗眼睛。
姜玉筱放下悬在空中的手,剥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她还是觉得皇宫里的橘子没有外面的橘子甘甜。
彩环在旁忧心问:“可是太子妃,您这裙子怎么办呀,一会还得同皇后娘娘一道去赏花呢。”
姜玉筱低头,看向秋桂姑姑为她搭配的长春色缠枝牡丹花纹裙,衬这满园牡丹,眼下一大摊梅子色酒汁,滚落几道水珠,滴滴答答的。
十分狼狈,她愁眉苦脸,犹豫着这宴会要不走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若太子妃不介意,便先穿我的吧,我还备了一件衣裳,也是缠枝牡丹花纹的,颇衬太子妃头上的牡丹花钗。”
她转头瞧,愣了一下。
女子一袭孔雀蓝月华裙穿过斑驳的金光,云肩垂铃,窈窕如花枝,冰肌玉骨,满园牡丹不及她仙姿。
姜玉筱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像下凡的仙子。
她轻轻唤她,“太子妃?”
姜玉筱见了这样的妙人,忘了端庄,连忙点头,“在在在,昂,好,谢谢谢,太好了。”
岚妃娘娘珊瑚色的唇微微翘起,恬静的笑靥比花还要美。
宴会上她没什么认识的人,自然而然跟岚妃多聊了几句。
回去后,她跟萧韫珩讲:“你不知道岚妃娘娘有多美,经此一见,我算是明白为何圣上会三千佳丽独宠岚妃一人。”
她两只手捧着脸颊,忍俊不禁勾起唇角,眼眸弯起,花痴道:“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也会爱上她。”
萧韫珩瞥了她一眼,“姜玉筱,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她抬头,“什么?”
他道:“淫贼。”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着脸颊,“我就不信你见了岚妃的美貌不会爱上她。”
他伸手拧住她的耳朵,脸色铁青:“她是父皇的妃子,孤的母妃,你在说什么有违伦理的胡话。”
姜玉筱拧眉,拍拍他的手,疼得喊:“松开松开,疼疼疼,我打个比方而已嘛。”
萧韫珩松了手,偏过头继续看竹简,轻描淡写道:“孤曾读过一篇论,世观美丑各存心,春花未必胜杂草未必负,故在我眼里,人只分男女,不分美丑,并不会为谁的美貌而惊叹,若说一定要惊叹,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玉筱听不懂,她揉了揉耳朵,切了一声,“假清高。”
他蹙眉,摇了摇头。
“跟你这种俗人聊不来。”
姜玉筱又白了他一眼,“当年圣上不也以不入俗流标榜,勤政爱民,不近女色,这不也栽在女色里了,还强抢人有夫之妇,听说昨儿都不上朝了,人都是会变得。”
萧韫珩无以反驳,阖了阖眼道:“孤正在勤政,你不要打扰孤。”
他每次不想同她讲话都这样。
姜玉筱来了兴趣,爬起来笑着问他,“萧韫珩,你以后会遇到那样个美人,为她着迷,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吗?”
他道:“三千佳丽太多,孤公务繁忙,没工夫。”
姜玉筱觉得跟他讲不了话,“你就跟着你的公务过吧,这辈子都别纳妃了。”
萧韫珩余光扫了眼她气哼哼的模样,缓缓勾起唇角。
“嗯,也成。”
岚妃娘娘不光人美,厨艺也好,上次宴会,顺嘴一提,知道她喜欢吃醉香铺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便挥手一做。
味道跟醉香铺的玉团一模一样。
宫里的人都讨厌岚妃娘娘,但姜玉筱喜欢岚妃,且馋她做的玉团,本着明哲保身,只能偷偷地找她玩。
后来偷偷地带嘉慧去找岚妃玩,嘉慧公主不以为意。
道:“本公主向来光明磊落,喜欢人也一样,我喜欢谁,从来不看别人的眼光,走,你跟本公主一道,不必偷偷摸摸地在御花园碰面。”
关雎宫很大,原是前朝皇后尚为贵妃时的居所,后又翻新了一下,画栋飞甍,琼台玉阁,有一座摘星楼,尚在建设中,是后宫最高的地方,乃陛下专为岚妃所建,厚载帝王恩宠。
殿内陈设堪比皇后的坤宁宫,珍珠为帘,白玉为桌,中央有棵全金硕大的摇钱树,精雕细琢,栽在嵌画珐琅翡翠盆里。
乃当年世祖穆恒帝为讨宣文林皇后欢心令工匠打造。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都看呆了眼,嘉慧公主摇了摇头,“本公主都未曾见过呀。”
岚妃握着两盒螺子黛过来,此乃进贡之物,珍贵稀少得很。
前些日子萧韫珩说皇上赏赐,随手扔了她一盒。
岚妃大气又给了她和嘉慧公主每人一盒,另外一些绫罗绸缎,好看的衣裳,皇帝赏赐的珠钗配饰,眼花缭乱。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我们跟定你了,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我们也会站在你的身后。
嘉慧公主抱着一摞东西,“岚妃娘娘这些东西你都不用吗?”
“太华丽了,我平常不太喜欢这些华丽之物,出席宴会也少,不太爱打扮,与其放着积灰,不如送人。”
她今日面容素净,不施粉黛,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嘉慧公主点头,“也是,父皇如此宠你,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
岚妃莞尔一笑:“我这关雎宫鲜少来人,你们能来陪我说说话,就当是谢礼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我们常来玩。”
姜玉筱吃着玉团,皮软糯,一口渗出馅,绵软的酒浆带着香甜的玫瑰花蜜缭绕舌尖。
她满意地点头,“我可馋死这玉团了,只可惜每年只能吃一次,实在不懂那醉香铺的老板怎么做生意的,铺子建在深巷找都难找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个受欢迎的招牌还只能每年的朝夕节卖。”
岚妃修剪孔雀木盆栽的手一顿,神色从容弯起眼眸。
“或许那是个好日子吧。”
姜玉筱吃着玉团,眉心微动,“这是醉香铺的秘方,我宫里有个从福缘斋请来的,做糕点最有名的大厨都仿不出来,岚妃娘娘怎么做出来一模一样的?”
她剪掉一截孔雀木叶,“我自小喜欢研究这些,试着仿了仿,没承想真仿出了。”
“岚妃娘娘也吃过这玉团吗?”
她盯着散落的叶子。
答:“许多年前吃过。”
姜玉筱点头,更加敬佩她,“许多年前都能记住,娘娘的厨艺真厉害,难怪陛下爱你,不仅人美,厨艺也好。”
嘉慧公主跟着附和,“正所谓,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惜本公主不会。”
姜玉筱叹气,她厨艺还没萧韫珩的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萧韫珩,她才不想抓住他的胃,更不想抓住他的心。
岚妃道:“我未曾给陛下做过膳食。”
嘉慧公主道:“那父皇真没口福。”
姜玉筱道:“那陛下爱上娘娘,定是娘娘人美心善。”
岚妃笑了笑,“太子妃与公主也很可爱善良。”
嘉慧公主问:“为什么是可爱?本公主也很美的。”
岚妃温柔地解释,“我始终认为,觉得一个人可爱比觉得美更珍贵。”
姜玉筱愣愣地点头,回去后,她兴冲冲地跟萧韫珩炫耀,说岚妃娘娘夸她可爱。
萧韫珩挽袖执笔,瞥了眼举着铜镜转圈的姜玉筱,转晕了碰到他的书桌,他笔下的字偏了偏。
无奈蹙眉,“看来岚妃娘娘的眼光不大好。”
姜玉筱白了他一眼,“切,不想跟你这种没眼光的人讲话。”
萧韫珩摇了摇头,换了一张纸,继续落笔,边写边道。
“十日后是父皇的寿宴,百官皆至,你与我一同去,这是你身为太子妃赴的最大的宴会,记得成熟稳重些,别给我丢人。”
“行,知道了,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可是玳瑁嬷嬷淬炼打磨过的。”
萧韫珩暂且信她,点了点头。
她捧着脸颊对着铜镜欣赏地转圈。
忽然不慎左右脚绊倒,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揉着脚踝直喊疼。
萧韫珩叹了口气,真是暂且信她。
宴会将近,姜玉筱的脚踝还是隐隐作痛。
“禀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衣裳,和首饰若干。”
秋桂姑姑高兴道,说这些东西华贵至极,宫人抬着衣架,端着匣子鱼贯而入,最后端上来一双绣鞋请太子妃过目。
绣鞋的旁边,放着一只瓷瓶,打开来隐隐药香。
送东西的宫女道:“这双蝶戏繁花珍珠鞋面料材质软还轻,里面缝了层草药,对脚好,能缓解酸痛。”
姜玉筱愁眉舒展,“这不错!”
宴会那日在夜,她睡饱了起身,侍女服侍她梳妆打扮,青丝挽成义髻,镶宝花丝金鸾华胜插在正中,发髻两侧斜插鎏金点翠双簪,珠玉相衬点缀。
耳带金累丝镶珊瑚珠耳坠轻摇,郁金色宝相花纹大袖衫,肘披翠绿色披帛,胸口金色大团花诃子浮光锦裙泄下如瀑,华贵又不失典雅,典雅又不失明媚。
绣鞋很合脚,比她想象得还要轻,踩进去还有些肿胀的脚踝像是贴到了芦荟叶。
萧韫珩站在门口等她,长身如玉,明黄色的蛟龙纹袍,矜贵儒雅。
落日余晖下,金光普照,他深邃的双眸微眯,望着她娉婷走来。
她故作端庄地走到他面前,还是没稳住,歪了歪,萧韫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她讪讪一笑,“哈哈……脚还是有点不稳。”
他勾唇,“无妨,今日孤掺着你,宴席上你也只需坐着。”
姜玉筱颔首,“正合我意。”
帝王寿宴,文武百官朝拜,商华殿歌舞升平,丝竹悠扬,前后灯火辉煌,一行行整齐端庄的侍女垂首端着珍肴琼浆。
九五至尊头戴珠冕高坐龙椅之上,佳人在旁,岚妃与皇后平坐,可见荣宠,皇后气得捏紧酒杯,还要维持端庄体面,祝陛下寿辰吉祥,龙体康健。
使臣作揖,奉圣上之意,从南州运来岚妃爱吃的丹荔,千里迢迢,耗费了巨大的财力人力。
岚妃含笑,“多谢陛下。”
皇后不屑地瞥了眼桌上丹荔,叫侍女端走。
享岚妃的福,宫女也端来丹荔分给在座的宴客。
小小的五颗垒起,姜玉筱低着脑袋好奇瞧,她用手指戳了戳皱巴巴的皮,朝旁边的萧韫珩道。
“这就是丹荔啊,怎么这么硬?”
“这是壳,要剥掉吃。”
他正襟危坐,白皙修长的手指剥开丹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玉肉,抬指送入嘴里轻咬,讲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又用另一方帕子包住吐出来的东西。
姜玉筱不知道吐出来什么,没看见,凑着脑袋瞧看见是一颗黑核。
她问:“你吃过这个?”
他道:“朝堂每年都有进贡,不足为奇。”
“哦。”
姜玉筱点头,学着他的模样,剥开丹荔壳,晶莹剔透的雪肉露出,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尝,咬重了,牙齿咬到核她疼得蹙眉。
萧韫珩瞥了一眼,“慢慢吃,斯文些,在座的也没像你这么迫不及待。”
姜玉筱捂了捂嘴,挺起腰,她把壳吐出,嚼了嚼肉,点头道:“好吃。”
萧韫珩偏头,扬唇一笑。
她又剥了一颗尝,一共五颗,她全吃完了,恋恋不舍,哀声叹气道:“不够吃,要是能重回方才,盘子里还有五颗就好了。”
萧韫珩慢条斯理地剥开丹壳,把雪肉都放在玉盘里,眉目一斜,漫不经心端给她。
“嗯,四颗可否。”
姜玉筱眸光一亮,转头端过玉盘,又疑惑问,“你不吃吗?”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孤没有口腹之欲,再者孤从前吃多了,没兴趣。”
“哦。”
姜玉筱点头,她口腹之欲极强,尤其是对这些没吃过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剩下四颗,抬头看向岚妃,她桌上的丹荔高垒,也才吃了几颗。
丝竹依旧,酒香缭绕,姜玉筱蹙起眉头。
这一顿她吃得少,维持着端庄,又百思不得其解。
夜里姜玉筱趴在床上又想起丹荔来,口腔分泌出唾液,脑袋里幻想丹荔甜滋滋的味道。
萧韫珩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八方盒,步履徐徐走来。
姜玉筱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去了趟御膳房,拿某人想吃的东西。”
姜玉筱一愣,“某人?谁啊?”
萧韫珩眉心微蹙,“还能有谁?”
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端出一盘丹荔,扬唇一笑,“既然某人如此不自知,孤就只能自己独享了。”
姜玉筱立马下床拖着寝衣裙尾跑过来,抢过他手里的丹荔,眨着眼睛朝他笑。
“自知的,自知的。”
萧韫珩瞥了眼她裙摆下露出的脚,“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
“哦,忘了。”她剥了颗丹荔放进嘴里。
“地上凉。”
他伸手揽起她的腰,把她放在罗汉榻上。
姜玉筱茫然地坐下来,嘴里的汁水流出,她缓过神,伸手用袖子赶忙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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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注:“世观美丑各存心,貌若春花未必纯。腹有诗书真韵致,德馨方是永芳魂 。”摘自《论美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