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至玉泉寺, 皇家礼佛大多是在昭德寺,每逢浴佛节,昭德寺封寺, 香火只对皇家, 太子奉旨礼佛,仪仗浩浩荡荡, 高僧沙弥盘跪一片。
玉泉寺位于城西僻静之地, 无人识他,如此甚好,他也清静。
傍晚, 朱色霞云下昏暗的天色里憧憧土黄的庙宇彼伏, 佛音袅袅, 虫呓雀鸣几声,时而回荡悠远的钟声, 神圣又静心。
庙里的人不多,今日朝夕节, 大多数人都在街上热闹欢祝节日, 加之玉泉寺偏僻,就算平日里头, 香客也不是很多。
金镀的佛像巍峨坐在莲花盆上, 慈眉善目, 佛身擦得光亮,因年久佛脸不免掉了几片金漆, 裸露出青绿色的铜锈。
庙堂白烟丝缕如雾, 梵香静心怡人。
姜玉筱跪在一张赤红明黄交织的垫子上,闭眸诚心还愿。
萧韫珩玉袍长立,掐着三根烟架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敛目拜了三下,垂首往功德箱里扔了三块金条。
姜玉筱拜完佛起身,萧韫珩站在旁边等她,走出庙堂时,她笑着问萧韫珩,
“方才见你拜了三下,你有许愿望吗?”
萧韫珩淡漠地摇头,“没有。”
她追问,“一般人来庙里拜都会许愿望,你就没什么愿望吗?”
“没有。”萧韫珩平静道:“我从不信佛,那只是世人对现实处境的自我慰藉,我不需要。”
昭德寺的祈礼比这隆重繁杂,从小到大,握香拜佛时,他内心总是空洞一片,平静祥和。
姜玉筱觉得萧韫珩好没意思。
嘁了一声,“清高。”
萧韫珩蹙眉,同她辩驳,“我只是觉得凡事听命不如听自己,把事情寄予在神佛上简直空想,浪费工夫。”
姜玉筱昂头,“人不能没有空想,就算是慰藉也是一种情绪上的安抚,一种对未来的希望。”
萧韫珩还要同她辩驳,她捂住耳朵,低下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眉头松展,非常无奈地摇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姜玉筱隐隐觉得有人在叫自己,还是身后的萧韫珩拽住她捂住耳朵的手,她觉得他定要与她讲那些烦人的大道理,抬头目光不悦地看向他。
却见他疑惑问:“那个人是在叫你吗?”
一个小沙弥匆匆过来,喊她:“盖施主留步。”
姜玉筱一愣,他停在她面前轻喘着气,“盖施主,可算是见到你了,前阵子春雷天,一道天雷好巧不巧劈中了您租下的祭堂,祭堂顿时失火,尔等匆忙救下来虽扑灭了火,但牌位还是烧毁了,埋在香灰里的桃木簪倒无妨,贫僧一直不知如何联系您,便一直把这簪子放在袖口,好等见着盖施主归还给您,道声抱歉,王施主的牌位我们会再打造一座,祭堂尚在修缮中。”
他边说边从袖口取出一根桃木簪,年久又经过大火烘烤,原本的浅棕色现在变成黑褐色,上面几处划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姜玉筱接过,木头沾了股香火气,她回那位小沙弥,“无妨,谢谢贵寺了。”
“那贫僧便先告退了。”
风吹过院中巍峨的古槐,枝叶簌簌响,姜玉筱抬头,正对上一双紧凝的眸,他无声地望着她,却仿佛已道尽无数质问。
最近连着几天都是艳阳日,但古刹雾气浓重,风几乎是潮湿的,石砖才打理没几天又覆了层薄薄的青苔。
他盯着她,朝她走近,轻启唇问:“桃花木簪不是丢了吗,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为谁立的牌位。”
姜玉筱下意识往后退,青苔太滑了,她脚一滑,不慎往后倾,他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住,又往自己这拉。
他垂首,“姜玉筱,我要听实话。”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低下头,“簪子我没有丢,牌位是立给你的,算是衣冠冢,这毕竟不吉利,我当时怕你生气,就骗了你,其实也没必要说。”
“谁说没有必要。”
姜玉筱愣了下抬头。
萧韫珩望着她的眼睛,不管是姜玉筱还是阿晓,这么多年那双眼睛从未变过,很大,圆圆的,像是小鹿,平常却没有小鹿的天真,除了茫然时,看着人透着几分天真。
他认真道:“你是我在岭州唯一的好友,也是我在上京这个尔虞我诈,处处名利,满是阿谀奉承的地方中为数不多的好友,纵然有时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也奸诈,也势利,嘴更圆滑,还贪生怕死,目光短浅。”
姜玉筱前面正感动着,听到这不免拧起眉头,“萧韫珩,你能不能说话别一会儿好听一会儿不好听。”
见她怒目,他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不过,你跟他们还是很有不同,还是有必要,那簪子我费了工夫,你若是弄丢了,我饶不了你,至于你给我立牌位,我很欣慰,这些年你没忘了我。”
他道:“我……很开心。”
姜玉筱笑着道:“那是当然,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拜你。”
萧韫珩蹙眉,“孤说呢,为何这些年每到清明便有阴虚体寒之症。”
姜玉筱眯起眼,劝慰一笑,“哎呀,都过去了,不过既然你没事,我去跟和尚说一声,别立牌位了。”
“无妨。”萧韫珩平静道:“王行的确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萧韫珩。”
姜玉筱点头,“嗯,你说得对。”
其实她不太认可他这句话,在她心底,王行从未死,这四年间也没有,只当一个在远方失了联系的好友,现在也没有,在萧韫珩的眉眼中,在每时每刻的吵架中,以及他方才肺腑感人的话中。
不过,姜玉筱扬唇笑,“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
他颔首,折身走在青石板上,“嗯,还是朋友。”
姜玉筱蹦蹦跳跳跟上去,“太好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一辈子不许变。”
萧韫珩低头,瞥了她一眼,“地上滑,你不怕摔死吗?”
“我说你这人嘴怎么还是这么欠。”
姜玉筱伸手揪住他的袖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这样不就摔不死了。”
他蹙眉,“姜玉筱,你能不能有点太子妃的模样。”
“无所谓,我现在不是太子妃,你也不是太子,我们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两个人。”
他无奈翘起唇角,看向古刹大门,嗯了一声,“随你。”
日落西山,天边山间晚霞火红,与夜幕交织,天色昏暗。
马车前打了盏红彤的灯笼。
姜玉筱望着萧韫珩的背影,“等一下。”
他一顿,转头问她,“怎么了?”
姜玉筱道:“这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巷子往前走一里路有个叫醉香铺的店,里面的玉团好吃,我想去买。”
萧韫珩道:“等会路过买。”
“没法,巷子窄,马车驶不进去的。”
“那回去叫厨房给你做。”
姜玉筱摇头,“这不一样,厨房做不出来,这是人家的秘方,也是招牌,很有名的。”
萧韫珩疑惑问:“哦?这么难进的地方,还这么有名。”
“所以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这是人朝夕节限量推出的玫瑰酒心玉团,图案还是鸳鸯的,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姜玉筱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学,“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萧韫珩不以为意,语气轻蔑,“酒心的可不就是醉了,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推销的手段罢了。”
“可它好吃啊,我觉得好吃就成了。”
她推着萧韫珩走,“反正也不是很远,走几步就到了。”
他最终还是妥协,跟她去买什么玉团。
快要入夜,小巷子昏暗,四周如弥漫着黄沙模糊不清,仅靠一盏灯笼照亮脚下的路,小巷深处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带着铁链的声音,风穿过巷子呼呼响,似厉鬼咆哮,偶尔碰见人家晒的衣裳,白影摇晃,毛骨悚然。
萧韫珩不免猜忌,“你别是见钱眼开跟刺客暗通款曲把我卖了,故意引我来此。”
“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你要是被我害死了,别说我,我九族都别活了。”
姜玉筱撇过头,抿着唇愤愤道:“再说了,我是那种人吗?”
萧韫珩紧盯着她思考良久,“或许吧。”
姜玉筱叉腰,“什么叫或许,既然你不信任我,那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所以现在后悔了。”他淡漠道。
“那后悔你就回去呀。”
他看向越来越黑的巷子,地上人影摇晃,“怕你等会遭遇不测,我可不想册封大典都没完成就当鳏夫。”
“呸呸呸,说什么呢,多不吉利。”
姜玉筱连忙道,也叫他赶紧呸,他不呸,觉得这样幼稚又没有依据还不文雅,两人又争论了会。
直至穿过这条巷子,进入另一个巷口,远处灯光氤氲,淡淡红光,走近了传来男女的嬉笑声,时而有几对小鸳鸯与他们擦肩而过。
深巷之中别有洞天,醉香铺屋檐前挂了几盏红灯笼,蒸腾的热气如雾,长长的一条巷子里五彩缤纷的衣裳握着,各色各式的灯笼,灯光相映,其乐融融,缓解了春夜里寒凉的风,馥郁的酒香混着玫瑰花甜蜜的芬芳悠长回荡。
“我就说这很受欢迎的,你看这么多人来。”
姜玉筱挥着袖证明,萧韫珩扫了眼长长的队伍,从铺子口快要排到巷口,他眉心微皱。
“姜玉筱,我们要排到猴年马月?”
“这个……”去年也没这么多人,姜玉筱讪讪一笑,“所以说这越来越有名了嘛,让你刚才跟我争吵,不然我们还能早点排到。”
她拉着他去排队,排在长龙的末尾,天彻底黑了,萧韫珩望着前面还有很长的队。
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低声道:“姜玉筱,孤堂堂太子,总共就排过两趟队,一次在岭州被你拉着去领粥,一次陪你在这买什么玉团。”
“是鸳鸯玫瑰酒心玉团。”姜玉筱回答他。
萧韫珩无语,偏过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管是什么玉团,要是再过一炷香功夫队伍还是这么长,我们就回去了。”
她许久没有回他的话,他转过头看她,见她探着脑袋,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萧韫珩顺着她的视线去瞧,见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争吵。
女的怒不可遏,“琳琳和玲玲你都能喊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有个相好叫玲玲,你刚才是不是在喊她!”
男的无奈,“琳琳和玲玲不都一样吗?”
女的辩论,“哪一样了,她是玲玲,我是琳琳。”
男的更一团乱麻,但也不想落下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娘更喜欢你表哥,有意要把你们凑一对,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是不是更想嫁给他。”
女的指着他,“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这婚没法结了,其实吃这玉团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对你动心,都是骗你的。”
她把玉团砸在他身上,玉团隔着油纸掉落在地,她抬手捂着嘴哭着走了。
男也把手里的玉团也扔在地上,“其实我也没对你动心。”
最后低头皱眉叹了口气,还是追了过去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玉团思索,眸光一亮。
萧韫珩抓住她的肩膀,“你干什么?”
她笑着道:“我有个好法子,不用等那么久。”
萧韫珩心里不妙,“姜玉筱,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们现在不是乞丐。”
他瞥了眼地上的东西,嫌弃地眯起眼,“那是人家扔掉的,多脏,还被人家咬过。”
“哎呀,有油纸装包着不脏的,再说了还有两个没吃过的呢,这是限量的,不吃多浪费啊。”
她见死活扯不动萧韫珩,自己跑过去捡起玉团,热腾腾的玉团隔着油纸握在手中。
不乏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穿着也得体,怎么还傻不愣登捡地上的东西吃。”
“瞧着应该是跟相好来的吧,她相好呢?不管管?”
萧韫珩还站在原地,别过头,觉得丢人,不想认她。
姜玉筱却笑着朝他招手,大声道:“喂,你过来呀,快过来。”
“原来相好在这呢。”
萧韫珩拧眉黑沉着脸,迎着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无奈地甩了下广袖过去。
姜玉筱把地上的另一包给他,没心没肺道:“你看,这下我们就不必排队了,我聪明吧。”
萧韫珩气笑地勾起唇角,“哼,聪明。”
他破罐子破摔,迎着鄙夷的目光,握住她递过来的玉团。
轻声喃喃:“就是丢人了些。”
他叹气,抬起头,肩膀松懈下来,“不过好在,这儿没人认识孤,不然孤的一世英名就毁于一旦。”
“殿……殿下。”
忽然一道微弱又忐忑的声音响起。
似是不可思议,迟疑,不敢认。
萧韫珩握着玉团的手指一紧,缓缓转过头。
只见一个还身着朱砂色官袍的男子弓着腰走来,看清了尊容,还是大惊失色,连忙要跪下来行大礼。
萧韫珩抬手,心死故作镇定,“孤今日不想让别人发现孤的身份。”
那官员连连点头,“是是是。”
他又看向太子身旁站着的女子,问:“这位是太子妃娘娘吧。”
姜玉筱颔首,“正……正是本宫。”
官员也连忙跟着颔首,“拜见太子妃娘娘。”
当作行礼。
萧韫珩问:“爱卿来此做甚。”
那官员一笑,“这醉香铺的玉团很有名,臣和内人也来凑凑热闹。”
紧接着他迟疑了又问:“殿下和太子妃也是来这买……”
他不知道该不该用买这个字,他犹新记得方才看见一对鸳鸯捡地上别人不要的玉团吃,跟妻子调侃,却又隐隐觉得那男的眼熟,再仔细一看。
乖乖,这不是太子殿下吗?!
萧韫珩轻咳了声,身姿依旧矜贵透着股威严之气。
“孤今日携太子妃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他瞥了眼手中的玉团,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见有人随意丢弃粮食,本着不能浪费,孤和太子妃便捡起来自己吃。”
官员连忙拱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当真是身先士卒,臣佩服不已。”
萧韫珩又轻咳了声,“轻声些,孤不想被发现。”
这不光彩。
“是是是。”官员抬起手,“那臣便不打扰太子和太子妃了。”
他恭敬退下。
萧韫珩偏头,看向一旁抿着唇的人。
“你笑什么?”
“难得见你慌张。”她忍不住笑出声。
他催促着她走,这条巷子出去就是街道。
姜玉筱催促着他尝,“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萧韫珩低头,盯着雪白的玉团子,另一面画了鸳鸯,彩绘的,栩栩如生。
他妥协咬了一口,软嫩的皮破开,绵软的酒心醇厚夹杂着甜蜜涌入口腔。
姜玉筱眨着眼盯着他,期待问:“好不好吃。”
他点头,“嗯,还不错。”
她调侃问:“那你有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如痴如醉的感觉。”
他不以为意轻笑了声,“这点酒心,我没那么容易醉。”
倏地一声吁,天上炸响,朱尘乱星,火树银花盛放。
“有烟花诶。”
姜玉筱捂着耳朵,抬头看天,不知是烟花的缘故,还是吃了酒心,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底波光流转。
巷口能看见街市花灯辉煌,人影重重,想必下巷子里黑漆漆,寂寥,唯有烂漫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远处人声朦胧。
萧韫珩盯着她灿烂的笑,嘴角缓缓勾起融入夜色,抬头也看向天上的烟花。
烟花很快散了。
姜玉筱叹息,“真可惜。”
萧韫珩轻描淡写道:“等回去随便你放,别把东宫炸了就行。”
姜玉筱愤愤地朝他吐舌。
萧韫珩瞥了眼,无奈一笑,两个人往前走,他关心问:“你太子妃册封大典的礼仪学的如何了,后日就要举行了。”
姜玉筱说起这个就是泪,“差不多了,我觉得马马虎虎能过去,可玳瑁嬷嬷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这下保证给你精益求精。”
“那便有劳你了。”
片刻,萧韫珩又问:“你紧张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姜玉筱莞尔一笑,简单道:“不就走过来走过去,拜几下吗。”
萧韫珩提醒,“届时父皇母后都在,我也在,大白天很多人,绝不是大晚上生人勿近,对着两张帝后画像,以及一只公鸡,匆匆行礼那么简单。”
她又咬了口玉团,满不在乎,“这有什么,我当你们都是白菜,就不紧张了。”
萧韫珩好笑问:“我也是白菜?”
姜玉筱盯着他,思考了下,“你是白痴。”
萧韫珩蹙眉,望着她红扑扑脸颊,想气又无可奈何,冷声讥笑,“我看你是醉了。”
他摇头,揪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巷口等待着的马车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