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玳瑁嬷嬷叫她每日卯时早起, 但她记得玳瑁嬷嬷还说私下里不管她,她还是非常学以致用,每日玳瑁嬷嬷辰时来, 她前一刻叫秋桂姑姑唤醒她, 用一刻钟匆匆洗漱完,简易穿戴, 顺便吃个早膳。
学习真苦, 她每日饱受学习的折磨,魂都快被抽干了。
有一日,她晚上看话本子看到兴头上, 忘了背书,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抽查,一问三不知, 默写空白交上去,被玳瑁嬷嬷打了二十下手底板。
手掌红通通发肿, 晚上还要罚抄, 抄不完了,她趴在床上哀嚎, 不能骂嬷嬷, 只能骂始作俑者。
“萧韫珩!你个混蛋, 你害我好惨!你家门槛真高!我爬得好累啊!摔得好疼啊!”
还不如当初母亲的意见,招个上门女婿, 她每日还能睡到日上三竿, 不用学这些要死人的东西。
床上八尺帷幔垂下,透着明黄的烛光,她在床上放了一张案几, 点着筒状铜锁的烛灯,懒散地趴在案几上,握着毛笔欲哭无泪。
断断续续骂萧韫珩。
甫一太子走进长秋殿,便见这副光景。
秋桂姑姑正要抚慰太子妃,见太子进来,如同上次般大惊失色,但也留了个心眼没有发出声,等太子吩咐。
果不其然。
太子手指轻轻抬至唇前,扇了扇手掌,示意她下去。
秋桂姑姑悄悄退下。
姜玉筱还在骂。
萧韫珩蹙起眉头,缓缓朝帷幔落地的床走去,烛火泼了片金光在她泄下的青丝上。
姜玉筱愤愤道:“我要把你扒皮,抽筋。”
“哦?需要刀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她裸露的左耳,姜玉筱抬头,见萧韫珩一袭玄袍,戏谑地盯着自己,似笑非笑。
姜玉筱猛地吓一跳,缓下神来抱怨,“你怎么总是这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连脚步声都没有。”
“不然怎么知道你在背后这么咒骂孤。”萧韫珩冷哼了声:“姜玉筱,你这次可不能抵赖。”
姜玉筱这次也没想抵赖,她现在烦得很,也朝他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为了当你的太子妃,我至于受这种苦吗?”
她抬起还有些红肿的掌心给他看。
拧眉问:“你来做什么,不会是来幸灾乐祸的吧?”
萧韫珩颔首,轻轻嗯了声,“猜对了,孤听说你今日被打了二十下手底板,特来看看你的惨样。”
姜玉筱冷声一笑,“哼,那你如愿了,我现在,可惨啦!”
紧接着她皱眉一愣,“你做什么?”
只见萧韫珩掀开帘子,微微俯下腰,朝她伸手,嘴角若有若无地笑,像是讥笑。
她头后仰,他手长,很快捏住她的下巴,她不容动弹,茫然地盯着他,“做什么?”
他指尖抹过她的脸颊,冰冷与滚烫交织,抬了抬指,姜玉筱低眉望见他白净的手指上,指腹一截黑墨。
“你脸上沾了墨水,跟只小老鼠似的。”
兴许是她方才趴在纸上不小心沾到的。
姜玉筱眉皱得更深,“为什么不是小花猫?别人都是说小花猫。”
萧韫珩用袖口蹭了蹭她的脸,“因为小花猫可爱,小老鼠不可爱。”
“切。”姜玉筱白了他一眼。
萧韫珩收回手,坐在她的床上,随意捡起床上的一张抄完的宣纸,眉心微蹙,“姜玉筱,你的字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长进了的好不好。”姜玉筱替自己辩驳,“我今天是因为手痛,才写得不好看。”
萧韫珩又拾起她床头的课本,上面有她的笔记,墨迹干涸,纸被她弄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依旧歪七扭八。
他点了点头,“确实长进,但四年了,只长进了一星半点。”
姜玉筱爬起来夺过他手中的课本,“那明明是笔走龙蛇,我的特色。”
姜玉筱把课本塞到被褥下,不耐烦道:“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走,别来烦我,我事多着呢。”
萧韫珩从袖口拿出一罐白玉圆盒,缓缓打开盖子,抬头漫不经心看向姜玉筱。
“把手伸出来。”
姜玉筱茫然,谨慎问:“干什么?”
萧韫珩眼皮一敛,“叫你伸就伸,哪这么多废话。”
她忐忑地伸出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药盒放在床上,他修长的手指蘸取透明微微泛绿的药膏,凝望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把药膏抹在她的掌心,她掌心破了一层皮,嘶的一声紧皱眉头。
“轻点轻点。”
萧韫珩在她掌心打转的指腹轻了轻。
清凉的药膏带着股薄荷味,沁人心脾,很快掌心火辣辣的胀痛得到缓解。
萧韫珩把药膏盖上,放在她的案上,“这药膏给你,留着下次再用。”
姜玉筱握着手腕,“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下次还会再被打一样。”
萧韫珩扬唇,伸手又去拿药膏,“这么自信?那孤拿走了。”
姜玉筱连忙夺过,“先放我这,以备不时之需。”
她把药也塞在被褥里面,趴在案上,握起毛笔,唉声叹气,“唉!可是就算手不疼了,我也抄不完啊,明早就要交了,要交不上,嬷嬷又得打我。”
她愁眉苦脸,忽得眸光一亮,抬起脸笑着看向萧韫珩。
他总觉得她的笑不怀好意。
“萧韫珩,不如你帮我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抄得快,求你了,你看在我这么苦的份上。”
她说得可怜巴巴的。
萧韫珩无奈颔首,挽起袖子,她连忙把毛笔给她,床上的案几很大,容得下两人罚抄,帷幔飘曳,他坐在床沿,她趴在床上。
“对了,你字迹记得跟我像些,别被玳瑁嬷嬷发现了。”姜玉筱贴心提醒道。
萧韫珩执笔,瞥了眼她罚抄完歪七扭八的字,像蚂蚁在爬。
他叹了口气,“让孤的字跟你一样丑,这简直是件麻烦事。”
姜玉筱啧了一声,“你照着画不就成了。”
萧韫珩拧眉,依葫芦画瓢写,后来发现她字迹笔画的规律,学着她的走法,也渐渐顺了。
烛火氤氲,窗外布谷几声鸣叫,后半夜的时候,姜玉筱支撑不住,摆摆手趴在案几上睡了。
“姜玉筱?”
萧韫珩用笔尾戳了戳她的头,她挥了挥手翻了个头睡。
叫他帮忙罚抄,她自己倒睡了。
萧韫珩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执笔,蜡烛又燃了一截,他收笔,把案上的,床上乱七八糟的宣纸都收好,整整齐齐叠了一沓在她旁边。
起身放下帘子,拂袖走出长秋殿,守夜的侍女朝他行礼,他轻轻颔首望向天边明月,夜色愈浓,风凉了些许。
第二日早,姜玉筱把罚抄的作业上交,玳瑁嬷嬷望着上面蚂蚁跳的字,她知道她字差,但毕竟字与旁的功课不同,非一日之功,需得长久地练才有成效,也没多加苛责。
只念了句,“太子妃这字,是该好好练练了。”
姜玉筱小鸡啄米地点头,“嬷嬷说的是。”
见没发现端倪,她松了口气。
好在教书法的夫子是个慈祥的老头,听说是天下书法第一的大家,名门出身却不拘凡世,隐居在深山老林,萧韫珩豪掷千金才舍得出山。
姜玉筱觉得如此高人来教她真是屈才了。
教课第一日她原以为夫子会骂她,萧韫珩就总是骂她的字是鬼画符,夫子只是笑笑,提了个永字叫她练。
这些排不完的课里头,她最爱烹茶,总能喝到各种好喝的花茶,以至于一堂课下来,她烹茶没学会,茶喝饱了,跑了好几趟茅房。
她每过六天有一日休息的工夫,她兴高采烈第二日早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没承想临近辰时,不用秋桂姑姑喊,她就自然而然醒来,想着不能浪费大好的时光,把头塞进棉被里面,催眠了好久才睡着。
一年一度朝夕节,很可惜没撞上她歇息的日子,她很想出去,倒不是因为这个日子里花灯满城,男男女女掷花幽会。
去年的今日,初到上京,祖母大病了一场,治是能治,只是病魔煎熬,咳痰不见好,咳狠了,吐出来的痰里带血,老太太饱受折磨,她在玉泉寺祈求,望祖母病魔早日散去,若菩萨保佑,愿每年的今日来还愿。
以及玉泉寺左转一条巷子,再右转,沿着街往前走一里路,醉香铺每年朝夕节且只有朝夕推出的限量版鸳鸯图案玫瑰酒心玉团,现出现卖,搁久了就不好吃。
醉香铺有句名言——心上人不爱自己怎么办,没关系,让她又或是他吃一口这鸳鸯玉团,就能让她又或是他心跳加速,如痴如醉。
姜玉筱当时初到上京,咬了一口,就爱上了这玉团,苦于一年只推出一次,今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她盼着了。
可惜明日的课排到了玳瑁嬷嬷。
若是教琴的芳华玉人就好了,她人最温柔好说话,书法的陈夫子也好,他最懒了,课上总是提着壶酒洋洋洒洒自娱自乐写完,然后倒头就睡,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在练永字。
她都怀疑萧韫珩是被坑了,其实夫子只是字写的好,实际教人又是另一回事。
她练到第一千零一个永字,这永字被她练得愈来愈工整,勾了几道锋芒,心不在焉也能凭肌肉记忆写成如此,她忽地眸光一亮,心生一计。
她要装病。
这事只有秋桂姑姑和彩环知道,她派秋桂姑姑去跟玳瑁嬷嬷讲,她夜里患了风寒,病得十分厉害,头烫得跟烧红的炭似的,又胀又疼,还神志不清,浑身也酸疼乏力,实在没法上课。
玳瑁嬷嬷这时候也通情达理,道:“太子妃身体不适的话确也学不进去,那便让太子妃好好养病,劳烦秋桂姑姑了。”
秋桂姑姑心虚地点头。
紧接着玳瑁嬷嬷又担忧道:“老奴进去瞧瞧太子妃的病吧。”
这哪能,太子妃正在里头大口吃八宝鸭,胃口极好。
秋桂姑姑连忙道:“还是别了吧,怕把风寒传染给嬷嬷。”
终于婉拒糊弄过去。
太子妃对外说病了,大摇大摆出去是不成的,于是披了件斗篷,偷偷从后花园的墙翻过去,正好是条巷子,巷子直通街道。
彩环在下面紧张道:“小姐,太危险了,您快下来吧,我们要不别去了。”
彩环每次慌张都会混乱地喊她小姐。
“那哪能,好不容易能出去。”见彩环实在担忧,她拍着胸脯笑着安慰道:“你家小姐以前,别说是翻墙,悬崖都爬过。”
为了采一颗才十文钱的草药,那草药好长不长偏长在峭壁上。
她借力假山抓住墙,使劲一跃跨在墙上轻喘着气,金银细软里泡着,她爬墙比以前要吃力多了。
她笑着朝彩环招了招手,转头正欲跳下去,忽地面色一愕。
清风习习,巷子里栽了棵香樟树,生得硕大,一团团青绿层叠,枝繁叶茂,散落星白,似雪霜,风吹过掀起一片浪,从枝头落下几点雪霜。
樟花零落碎光斑驳的青石砖地,一袭白袍衣袂翻卷,银带束腰,清隽的容颜没有一丝神情,抬着头双眸微眯直勾勾地盯着她。
几束金色的暖阳穿过枝叶漂浮着尘土落下。
姜玉筱杏眸瞪大如铜铃,她一定是见鬼了。
她使劲闭上眼,默数三声睁开,他唇角勾起,阴魂不散。
“听闻太子妃生了病,孤忧心万分,前去看望不见太子妃踪影,不曾想能在这看见太子妃。”
他说这话阴阳怪气的。
反正不是忧心万分的样子。
姜玉筱讪讪一笑,“哈哈哈,让殿下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
她说着咳了几声,摆手道:“哎呀这高处不胜寒,怕是风寒要更厉害了,臣妾先回去了。”
她扒着墙就要走,朝底下的彩环疯狂使眼色,想先糊弄过萧韫珩等会儿再走。
“别装了姜玉筱。”
萧韫珩收了笑,方才的他就像一只笑面虎。
此刻,他蹙眉,恨铁不成钢道:“姜玉筱,你为了逃课竟然什么谎言都编得出,还装病,真是跟以前一个德行。”
在岭州的时候他教她习字,有一次她不想学,借口装病,他摸了下她的额头,果真烫得厉害,他通融休她一日假。
他也正好去街上摆摊,走出门没几步,发现墨块快没了,回去取,打开门便见到她坐在床上大口啃馕,胃口极好,床旁边放了只羊皮制的热水袋。
他像从前一样,盯着她,“嗯?姜玉筱。”
只是从阿晓改成了姜玉筱。
姜玉筱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
萧韫珩吩咐:“送太子妃回去。”
后花园不知打哪冒出来几个侍卫,在下面拱手道:“请太子妃恕罪。”
姜玉筱连忙道:“我不会回去的,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萧韫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今日是有正经事的。”
萧韫珩问:“什么事?”
姜玉筱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日是朝夕节。”
萧韫珩眉心微动,“怎么,你也要去掷花,和男人幽会?”
“啧,这说得什么话,我可没有要红杏出墙。”
她今日穿了件绯红的襦裙,把腿从墙的另一边抬出来,两条腿都在外边坐在墙上,碧色的斗篷飞卷,露出绯红的裙摆,像朵杏花。
姜玉筱把祖母的事说给他听,“所以,我真的是事出有因,全是做孙女的一片孝心啊。”
她捂住胸口,长叹了口气,仰天道:“况且答应了菩萨的事是不能随便违约的,我姜玉筱可是个言而有信,信守承诺的人。”
萧韫珩眉梢微抬,“是吗?”
“是呀。”姜玉筱卷舌朝他咯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非常轻佻,像个登徒子。
萧韫珩蹙眉,她还是这样没形,把玳瑁嬷嬷教的都抛之脑后,半点没太子妃的样子,又叫人奈何不了。
“所以你这下不拦着我了吧。”姜玉筱笑着问。
片刻,萧韫珩颔首,轻声道:“嗯,不拦你。”
姜玉筱拍着膝盖笑靥如花,她兴高采烈低头盯着地面,嘴角一滞。
里头有假山借势,外头空荡荡的,东宫的墙比她在岭州半夜三更翻到百姓家里跟猪抢吃食的墙要高许多。
“喂,萧韫珩。”
萧韫珩偏头,“干什么?”
姜玉筱指了指,“你……过来。”
“为什么?”
“下不来。”
他翘起唇角,漫不经心道:“求我。”
她能屈能伸,“行,求你。”
萧韫珩挽起袖子,慢悠悠地过来,迎向她张开双臂。
姜玉筱咽了口唾沫,“我跳下来了?”
“嗯。”
她又握着墙磨磨蹭蹭了会。
萧韫珩蹙眉:“你磨磨蹭蹭做什么?”
“我怕你报复我,故意失手,重则摔死轻摔个半死不活。”
萧韫珩脸一沉,冷哼了声,“孤才不屑报复。”
她犹豫道:“那我真跳下来了?”
“赶紧跳。”他语气不耐烦催促。
紧接着她眼一闭跳了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正中他怀,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搂住她。
斗篷抖落,樟花落了几点在发髻和肩上,额前青丝飞扬,男人的头发和女人的头发勾缠在一起,夫妻结发,风中淡淡樟香,以及一股沉香从布料里渗出,下颚贴在柔软光滑的布料上,磨蹭间皮肤发热。
萧韫珩愣了片刻,把她提起,姜玉筱缓过神也退后,他理了理袖子,神色从容道:“只许一次,万不可再这么鲁莽。”
姜玉筱身上落了许多樟花,她把樟花抖掉,拍了拍额头,戴上斗篷,“哎呀知道了。”
她觉得他啰里啰唆的。
但她还是朝他一笑,挥了挥手道别,“那我走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下次再见。”
她抬脚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人漫不经心道。
“不用。”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她还没缓过神他的话,他就已经走上前,白色的背影斜划了片金光。
“孤今日公务不忙,跟你一道去。”
姜玉筱茫然,提着裙摆连走带跑追在他身后,“不是,你去干什么?”
前面幽幽传来声,“今日街上人多,你如此莽撞,孤怕你给孤丢人,孤要看着你点,为了皇家颜面。”
他一本正经道,姜玉筱气得火冒三丈,“我今天本来也是偷偷去,根本没想用太子妃的身份,萧韫珩,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萧韫珩勾起唇角,听她在背后叽叽喳喳骂自己。
司刃拱手,“殿下,是坐鹤辂还是太子妃原先派人雇在巷口的马车。”
萧韫珩道:“就坐她安排的吧,今日不招摇。”
司刃颔首:“是。”
身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叉着腰踩他的影子。
萧韫珩抬头看天上刺眼的光晕。
今日天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