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
神识如一缕纤细的丝线, 缓慢朝子书白试探地靠近。
就在那丝线即将触及子书白的额头时,江幸眼前顿然黑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江幸有些始料未及,这绝不可能是神识交融的结果, 一定是那魔尊做了什么。
他下意识在黑暗中摸索, 却发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眼睛逐渐感受到了一丝暖色的亮光, 紧接着那光芒变大了, 他被刺得眯起眼, 再努力想看清时, 江幸倏然呆滞在原地。
眼前是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个水果奶油蛋糕,光芒的来源,正是蛋糕上的蜡烛。
他怔愣地看着那五根彩色的蜡烛, 再抬起头,一瞬间竟有些眩晕感。
“这么快就许好愿了?”
身边人笑盈盈地问道, “小幸, 许了什么愿?”
江幸看着她的脸, 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是长这样的。
对啊, 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笑起来明媚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一样。
旁边另一道声音响起,“不能说,许的愿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我小时候许愿想要一辆三八大杠自行车, 结果最后只买到一辆四手的破三轮。”
“胡说八道, 咱们小时候那年代谁过过生日?”
“嘿, 非得生日才能许愿?我在梦里许的不行么?”
“你就贫嘴吧,我不跟你抬杠。”
江幸直勾勾地看着拌嘴的夫妻俩, 好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低声说:“我许愿你们永远陪在我身边。”
那年他许完这个愿,他们就再没回来。如果说出来就不灵的话,反而是好事。
“啊……”记忆里的爸爸仍旧是那副年轻的模样,个子很高、很瘦,戴一副窄窄的眼镜,镜片擦得很干净。
听到他的愿望,爸爸跟妈妈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
“小幸,这件事本来不打算提前告诉你的,不过既然你许了这个愿,那爸爸妈妈只好满足你的愿望……”
妈妈起身走进卧室,半晌,笑眯眯地走出来,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页纸,“当当!爸爸妈妈在隔壁市里买了套房子,过两天,爸爸妈妈就可以申请把工作调过去了,正好你要上学,那边是学区房,我们的新岗位都很清闲,再也不用每天加班,可以专心陪你学习考试……”
江幸愕然地看着她,从凳子上跳下去,抓住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
这怎么可能?
和他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神识交融所导致的梦境,可他的梦境里没有子书白,他便觉得兴许这里的一切只是他的回忆。
可他的回忆,应该只有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才对。
爸妈从没有调任过其他城市,也没有在市里买房子……
江幸想不通,又莫名有些不愿去想,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紧张忐忑,期待着他的反应的两人。
良久,他克服喉间的梗塞,轻声说:“太好了。”
难道是他重生了?
见他高兴,妈妈也松了口气,激动地畅想起来:“房子硬装已经装完了,现在只差软装,我要在你的小房间装一个大大的书架,再买一台电脑,这样你平常学习学累了,就可以随时玩会游戏。”
爸爸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我看是你想玩吧?”
妈妈瞪他一眼,说道:“你不想?”
闻言,爸爸嘿嘿笑了两声:“买三台,咱仨一人一台。”
“哪来那么多钱?”江幸也不客气地吐槽起来,“买三台电脑,打完游戏就去街上要饭?”
爸爸被他噎了一下,干咳道:“钱总会有的,你爸我以后还打算干点兼职,到时候钱管够,让你顿顿吃肯德基。”
闻言,妈妈忍不住道:“顿顿吃,你知不知道油炸食品有多不健康?吃多了会导致腻胃滞肠,腹胀反酸,加重身体湿热与痰浊,更何况还会高血脂、高血糖,增加心血管负担……”
爸爸挤眉弄眼地跟江幸做口型,“你妈职业病又犯了。”
江幸低低笑了声,心像是被什么软绵绵、暖洋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好了我不跟你这没医学常识的人说了,吃蛋糕!”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用餐刀分开那小小的蛋糕。
很甜。
江幸品味着奶油的味道,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尝到这滋味。
他们要从这里搬走了,搬得远远的,到时候,洪水来临时,爸妈的单位便不会派他们去就近援助。
如此一来……就不会被困在那鬼地方,全都可以活下来了。
江幸从未觉得心情这么轻松,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事正在被他渐渐遗忘,可他也并不想去琢磨那到底是什么事了。
吃完晚饭,妈妈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在书架上随手抄起一本书来,浅笑着道:“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我给你读故事书。”
江幸点了点头,拿起床头的睡衣便要换上,解开衣服的刹那,忽然间掉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神色微顿,有些困惑地弯腰拾起那只布包。
布包的样式很奇怪,像是什么古代的荷包,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可好奇心驱使下,他还是伸手打开了那只布包。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身边,妈妈念故事书的声音响起:“宇宙源于138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时空由此展开,暗物质与暗能量主导着演化……”
江幸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缓慢抬起头来。
妈妈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轻笑了声,温柔地问:“还不睡觉,不喜欢这本宇宙科普故事?在看什么呢,也给妈妈看看?”
江幸闭了闭眼,捏紧那张纸条,任凭它在掌心变得更皱。
上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三个字,一个人名。
子书白。
他想起来了,这是子书白的奶奶送给他的锦囊。原先是没有字的,只在关键时刻才可以打开看。
现在,在他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渴求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的时刻,就是那所谓的关键时刻。
偏要在这种时候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江幸想将那张纸撕个粉碎,可看到上面子书白三个字时,他动作又顿在原地。
妈妈有些担忧地望着他,温声道:“快睡觉吧小幸,不然明天睡过头又要迟到,我给你换一本书念?你想听什么,基因的旅程,还是黑洞的琴弦?”
江幸沉默不语,良久,他从那张纸条上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妈妈。
“姥姥去世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哭。”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小,葬礼上听到爸爸跟你说,人生就是这样的,人总得往前看,失去了谁也不能回头。你希望几十年后,我们的孩子也像你这样难过么?”
他那时觉得爸爸太没情商,不会说话,说那些冷漠的废话究竟有什么用,反而让妈妈哭得更伤心了。
可从那以后,妈妈变得更坚强了,她不再听到姥姥就哭,也不再昏昏沉沉,而是更加珍惜身边的人,时不时就带他们去做体检,严格把控他们的饮食,还逼着爸爸把烟戒掉了。
他一直想,那句话兴许是有魔力的,只是这份魔力对他无效。
“可我现在明白了,是有效的,我一直颓废想毁掉自己的人生,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天上,看到我这样会痛苦难过,想要故意报复你们。”
江幸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妈妈的脸侧,轻声道:“但我现在不再希望你难过了。”
一次又一次的重生,每一次的结果都比上一次更好。
这不是他的运气,而是妈妈的偏爱。
所以,我们的互相折磨,到此为止吧。
他已经学会向前看了。
妈妈怔忡地看着他,半晌,将他轻轻拉进怀里。
“小幸,不要离开妈妈,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妈妈以后哪也不去了,每天陪着你好不好?”
江幸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泪水淌落,“她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只会告诉我,无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幸福就好。”
不管是这场虚假的幻梦,还是另一边书里的世界,只要他喜欢,幸福地活下去就好。
“是么?”
身前人的声音陡然转变。
江幸睁开眼,看到子书白微微笑着望着他,似乎有些兴致盎然。
“你究竟是识破了我的幻术,还是真心觉得回去更好?”
果然,一切都是这魔头搞的鬼。
江幸用力推开他,脸上的泪痕尚且未干,冷冷道:“我不回去怎么弄死你?”
闻言,子书白失声笑起来,“真的生气了?”
他还以为自己精心编织的这场美梦江幸会喜欢呢。
江幸没有理会他,自顾自走出房间,自桌上拿起那把用来切蛋糕的餐刀,对准自己的颈子。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子书白的声音如鬼魅般响起,“我可以让你永远活在这里,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生,悲惨的过往都可以被改写。”
江幸笑了笑,毫不犹豫道:“不好意思,我最讨厌假货——尤其是你这种,披着别人的皮的假货。”
鲜血飞溅。
江幸旋即从幻术中痛得清醒过来,额头大汗淋漓。
而面前的子书白竟然还在沉睡着。
什么情况?
他眸光落在交缠的两道神识上,顿然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神识交融成功了!
那魔头故意用幻术迷惑他,如此便能将他永远留在幻术里,神识交融也会断开。
既然神识交融已经成功,他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梦境里的子书白。
但愿一切顺利,平常掉链子也就算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要是还敢掉链子,江幸就死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