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边陲雁城的时候是傍晚。
城墙上看出去绿植渐少, 一望无际的黄沙,余晖未尽,天边夕阳如同一盏明烛。
萧誉指着那一片黄沙之后, “漠城就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七十里,漠北军营还在漠城北面。”
雁城是个边陲城镇,说是城, 其实不大, 城中百姓也不多。
大约是天气炎热, 大家都穿着轻薄。
萧誉带着她走下城墙, “明日我们就要改换骑骆驼了。”
“骑骆驼?”她不会啊。
“无碍,有我。”他说得风轻云淡。
就是有你才让人害怕,上次萧誉教她骑马就留下了严重的身心伤害。
“今日吃煮羊肉如何?”
下了城墙, 是雁城的主道, 两旁摆着零星几个小摊。
天下雪停下脚步。
小摊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羊皮,羊皮上是牛骨羊骨制品,牛角的簪子和梳子,还有骨头手串。
摊主见她有兴趣, 便介绍道,“姑娘看看, 我们当地人都爱戴这些, 能辟邪。”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当地人?”天下雪抬头好奇地看向他。
摊主嘿嘿一笑, “你看我们这的人, 晒太阳晒得如此粗糙, 姑娘这般水灵一看就是别处来的。”
天下雪点点头, 选了一支牛骨簪子。
萧誉上前付银子。
摊主抬头一看, 突然激动地大喊, “萧将军?是萧将军, 萧将军来了。”
天下雪:?
萧誉:……
两旁商铺里的人纷纷探头,路人停住脚步,众人围了上来,个个都很激动。
“萧将军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家宰了牛很新鲜。”
“来我们店,烤羊肉可香了。”
“到我们家来喝油茶。”
萧誉一一拒绝了,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看萧誉确实无心,还非要送他家里晒的肉干,自家种的果子。
萧誉叹了一口气,“谢谢各位的好意了,你们自己留着吃。”
许久,众人才散去。
萧誉掏出银子,卖骨簪的摊主不要,“不不不,哪能要萧将军您的钱呢?”
天下雪只能装作失望,放下簪子。
摊主急了,“姑娘你拿着,你拿着,不要钱。”
天下雪转身,“走吧。”
“哎,我要钱还不成吗?”
最后天下雪如愿拿了牛骨簪。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众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让人怪不自在的。
“你……在这里还挺受人尊敬的。”天下雪低声道。
“唔,尚可。”他停下脚步,走近一家裁衣店,“进来瞧瞧?”
天下雪不解,“你要买衣服?”
“给你买。”
“我不买。”
萧誉没有理她,逛了一圈,选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带有兜帽。“掌柜的。”
在里屋的老板听到声音出来,惊喜道:“萧将军你来了。”
“有面纱吗?”
“有有有,在这里。”
萧誉很快就选好,然后有经过一轮不要钱的拉扯,最后才出了店门。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雁城的百姓都好热情。”
夜里的晚饭是在城主府吃的,雁城城主萧凝梧亲自在门口相迎。
关于萧凝梧,天下雪还是听过这个名字的,萧君论的大女儿,萧崇一母同胞的姐姐。五年前萧誉在漠北打仗,她收拾收拾就跟着来了,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将军。后来萧誉班师回朝,她便在雁城定居下来,三年前雁城城主去世,她坐上了城主之位。
他们到的时候,就看到萧凝梧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前,翘着腿吃着手里的葡萄干。看到他们翻了个白眼,“不是说傍晚到吗?磨磨唧唧的都天黑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很冷的。”
边陲小城,入夜之后温度就降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进去等?”萧誉属实不理解她的脑回路。
萧凝梧冷笑,“以示尊重。”
看到他们两手空空,“你们行囊呢?”
萧誉走上台阶,“进城的时候连同马匹一起让守城的士兵送过来了。”
“啧,两手空空也不知道带点礼物上门。”
萧誉恍然大悟,从兜里掏出一包茶叶,“给,莲花村的荷叶茶,消火降暑。”说罢,把荷叶往萧凝梧手上一放,绕过她便进门了。
“萧城主。”天下雪打招呼,然后跟随萧誉的脚步进门。
留下一脸茫然的萧凝梧。
晚饭吃的煮羊肉,一大盆放上桌。萧凝梧拿着一壶酒过来,“来来来,家主来试试漠北烈酒。”
萧誉伸出手挡住杯口,“她不喝。”
萧凝梧也不计较,给萧誉满上,“那你喝。”
吃饭间,萧凝梧一直拉着天下雪聊天。
她给天下雪夹了一块羊排,“据说萧陌沉要嫁到你们天下氏了?”
“额……”听着好像也没什么毛病,“对。”
“你怎么看上他啊?破讲究人一个,看看这漠北豪爽的汉字,哪个不比他强?”
萧誉面无表情地放下酒盏,“萧凝梧。”
“我是你姐,没大没小的。咱们不管他,继续说。”
天下雪喝了一口他们带来的荷叶茶,斟酌着开口,“天子赐婚。”
萧凝梧沉思了片刻,萧誉就知道她准没好话,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是,“那你这趟回去带个汉子呗,嘿嘿,多一个不算多。”
“我跟你说,人不要挂在一棵树上,整个林子这么大,多挂几棵怎么了?”
“萧城主说得对。”
说到这个,萧凝梧就很开心,“我跟你说,他们来了都叫我朝阳公主,啧,我靠自己建功立业,配得上一句萧将军萧城主。只有你,很懂事没有叫错。”
萧凝梧是个很豪爽的人,天下雪大约知道她为什么愿意留在这苦寒之地都不愿在王都的高墙里困着,她就是一只天高任我飞的雄鹰,不是被困在宫墙里待嫁的丝雀。
两人愉快地聊天,完全无视了一旁吃肉的萧誉。
聊得开心了,萧凝梧倒酒的时候把天下雪的酒杯也满上了,“啊,意外意外,我让你再给你拿个杯子。”
“无妨,我陪萧城主喝一杯。”
酒盏相碰,萧誉没来得及阻止,天下雪便一饮而尽。
“萧城主问你个事。”
“问。”萧凝梧大手一挥,又倒了一杯。
“今日我们进城,雁城的百姓都对殿下很热情,这是何故?”
“说起这个,之前的雁城嘛,地处偏僻又荒凉,还经常有沙漠流寇来打家劫舍。萧陌沉过来历练时,雁城城破,城主被吊死在城楼,百姓水深火热。他一人率领一千骑兵夺回雁城,然后驻扎在这里。后来还把沙漠流寇打出了百里,在大漠深处的绿洲建立漠城。大概是因为他进城的英姿太飒爽了,大家都喜欢他罢,谁知道呢?”
萧誉:……
“这里以前很苦的,没什么吃的,也种不出什么作物,后来萧誉让宴景山组了商队,经常与这边往来,城中的百姓才好过了不少,你们王都经常吃的肉苁蓉都是这里挖过去的,唉,这里这么苦我一待就是五年,我真了不起。”
萧誉冷笑,“你呆在这里不是为了情郎么?”
萧凝梧一拍桌子,桌上碗筷震了一震,“什么话?情郎只是顺便,我是心系雁城百姓。”
说完朝萧誉翻了一个白眼,继续招呼天下雪,“家主,来来来,咱们继续喝,来,吃个羊腿肉。”说罢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你们明天去漠城啊,不如咱们一起去呗,我正好也去漠城一趟。”
萧誉拒绝,“你自己去,别跟着我们。”
萧凝梧握紧了拳头,“你想挨揍是不是?”
“你能打得过我?”萧誉冷笑。
天下雪被迫出来打圆场。萧誉与这个姐姐感情好像还挺好,她从没见过萧誉如此幼稚的一面。但是这个姐姐是跟萧崇同一个母亲,正常来说,倒是与萧誉立场相左才对,想不通。
两人又继续喝了几杯,天下雪原本白皙的脸蛋起了红晕,萧誉一看便知道她喝多了。把她杯中的酒喝尽,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去。
萧誉瞧了瞧天色已晚,便说他们赶路了一天要回去休息了,试图结束这顿晚饭。
萧凝梧突然凑到萧誉面前,笑得开怀,“你一直跟我顶心顶肺的,莫不是醋了吧?”
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你怪我霸占你的家主吗?哈哈哈,萧陌沉你也有今天呐。”
“你醉了。”萧誉表情淡淡,不承认。伸手推开她凑过来的脸。
他起身,把天下雪横抱在怀里,“早点回去洗洗睡。”
大漠的夜里很冷,天下雪喝了酒浑身燥热,禁不住寒风一吹,在他怀里缩了缩。
“冷?”
“不冷。”
萧誉笑了,“睁眼说瞎话。”
“你姐姐不是萧崇姐姐么?”
“是啊。”他加快了脚步,“萧凝梧母亲一直都偏心萧崇,萧凝梧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弟弟,两人碰面都要打一架的程度。”当然,小时候萧凝梧见到他和萧誓也是要打一架的,萧凝梧就像一个炸药桶,逮谁打谁?实际谁也打不过,全靠一身英勇。倒是父王宠着,时常要他们让着点儿。
“真好啊。”天下雪感叹。
“嗯?”
“我也想要一个很好的姐姐。”
萧誉不答,她那个姐姐天下映确实不如没有。
她双手环住他的颈脖,“今夜的月亮好大好圆。”
他伸手把风吹乱的头发别回她的耳后,“明日我们前往漠城,漠城看月亮更大更亮,星星也很好看。”
“好,我想陪你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
他把她抱紧了些,“好,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同往。”
天下雪摇摇头,“不了,黄泉路上就不必陪我了。”
“说的什么话,家主会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