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和天下氏别院只隔了三条街, 故而她和萧誉没有坐马车,一路走回去。
月色如水,夜风微凉。
繁复的裙摆拖过青石地板。
她在萧誉口中听完这段丞相府的秘辛, 她沉吟片刻,“所以,天下映至今还活着真是司马丞相仁慈。”
清俊贵公子摇着折扇, “也不是, 魏临这个人, 嘴硬心软, 表面上与天下映势如水火,实际背地里护得紧。天下映就挺疯,沾上她真的是倒八辈子的霉。”她这个性子, 就让人避之不及, 生怕沾上。
“所以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
“这就得从五年前的国占说起……”
按照规矩,每年的国占天下氏都会阖族前往。那一年,照例在鹿鸣山别院提前三日斋戒沐浴。
鹿鸣山风景秀丽,是个春日踏青的好去处。
女眷们相约上山赏花放纸鸢。
山坡上, 道两旁杏花盛放,天上放飞着各色纸鸢, 地上跑着的少女欢声笑语。
天下映一人打算去山上的杏花林里看看, 路过山坡的时候不慎撞到了一个背着身跑过来的少女, 扶云心摔倒在地, 手上的线脱手,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纸鸢脱线飞走, 在半空中摇晃几下直直坠入了不远处的杏花林。
扶云心被扶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了好几天的纸鸢就这么没了, 咬着唇泫然欲泣。
她一身粉色衣裙, 扎着垂髫双髻还坠着小铃铛。看着便让人不忍欺负。
天下映觉得这事儿她没错,她准备继续前行赏花,倒是扶云心身边的少女拉住了她,不客气地道:“你撞了人就想这样走了吗?”
她忍不住笑了,正想怼回去,便听到扶云心说是自己不小心,不能怪旁人。
天下映突然就觉得无趣了,“我本来就打算去杏花林赏花,看到你的纸鸢便给你捡回来吧。”
扶云心抬起头擦擦眼泪,“可以吗?那我跟你一起去。”
天下映:……
杏花林不大,她记着刚刚掉落的地方,不多时便见到掉下来挂在树枝上的纸鸢。天下映不想爬树,看到不远处有一丛竹子,便走过去掰了一支。
突然,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她下意识侧身避让,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放暗器的人。一个物体坠落在枯叶上,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被玉簪射穿身体的竹叶青蛇在枯叶中蜷了几下身子,没了声息。
白衣公子缓慢走近,“姑娘是吓坏了么?我救了你,怎么不跟我道谢?”
她没有说话。
眼前的人却蹲下身,从青蛇的尸体上抽出发簪,随意的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从容的插回了发上。
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这个清俊公子,眼睛好像看不见。
“姑娘是迷路了吗?”
话音刚落,刚刚落在后面的扶云心便小跑着过来,“表哥你怎么在这里?”
“云心你也在?这里人烟稀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纸鸢飞走了,姐姐帮我过来捡。”
扶云心带着他们回到刚刚那处,司马宜轻功一跃,便拿下了纸鸢。扶云心高高兴兴地拿着。
他落了一步在后头,与天下映并肩攀谈,“在下司马宜,敢问姑娘芳名。”
“天下映。”
“哦?延殇城天下氏?”
“是。”
两人相顾无言。
倒是前面的扶云心叽叽喳喳话很多,“表哥你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好友约我赏杏花喝艾酒。”
“那我让你陪我你就不陪,别人约你你便来,哼。”
“你已经长大了,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整天粘着我像什么话?被别人看到了谁还敢娶你。”
“那我就嫁给表哥啊。”
“别胡说。”司马宜佯装生气。
“我说真的,别人嫌你眼睛看不见,我可不嫌。”
司马宜哭笑不得,“行了,还有别人在呢,不要乱说话。”
三人一直前行,在花林的小道上分别,不远处凉亭中坐了数人,天下映只认得里面的萧誉和宴景山。
凉亭的人见了他们,高声朝他们道:“约你来喝酒还来这么慢。”
白衣公子爽朗一笑,理所当然道:“我看不见,慢一点来有何关系?”
司马宜叮嘱她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回到刚刚放纸鸢的山坡上。
他们分别,天下映回望一眼,觉得甚有意思。
看不见这个理由用得理所当然,但是他的身手不俗,甚至于与常人无异。
扶云心是个话多的,一路上都在跟她说她的表哥。
“表哥很厉害的,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他武功很厉害。”
“表哥性子温和待人和善,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多的是京中贵女扑上来。”
“但是表哥都不看上她们。”
天下映心想,不是看不上,是看不见。
“我舅舅他经常说表哥性子孤僻,不爱与人说话。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他对旁人很是温柔细致,而且他朋友也很多,大家都爱与他玩,他是不是很好?”
“我舅舅,哦,就是司马丞相。他自己娶这么多房小妾,也不管表哥娶没娶亲。我跟我爹爹何娘亲说我想嫁给我表哥,他们不让也就算了,结果我舅舅他也不让,真是的。”
天下映很想告诉她,我只是个外人,不必与我说这些。
春心萌动的少女叹了一口气,“我怎么才能嫁给他啊!?”
天下映转身看了一眼蜿蜒的小路,杏花纷纷飘落,方才的初遇就像一场幻梦。他真的这么好么?如果嫁给他,是不是可以逃离天下氏?走出延殇城,离开那个让人恶心的泥沼。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说做就做,她打听到了司马宜在别院的厢房,便拿着从山下买来的媚药就倒在他桌上的茶水里。
暮色四合,他还没回来,她便坐在院中的椅子上等他。为什么这么光明正大?因为她觉得司马宜看不见,应该发现不了她,但是如果她发现了,估计下药这事儿也得泡汤。
明月高悬,夜风渐寒。
她撑着头在打瞌睡,脚步声传来,是他与友人在道别。
“那魏临早点休息,我们有时间再一起喝酒。”
“好。”司马宜应和,推开了院门,走了一步便顿住了。但他淡定从容地关上门才笑着问道:“映姑娘找在下有事吗?”
“你知道我在?”天下映诧异。
司马宜笑了,“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很独特。”
他也没计较她的不请自来,“外面风凉,进来喝杯热茶罢。”
正合她心意,她跟着进门。
他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找我有什么事?”他笑着问道。司马宜端起茶杯正想喝,放到唇边却顿住了。“姑娘刚刚进来了吗?”
她讶异他的敏感,笑了。冰凉的手握上他的指尖,“我进来过,你又该如何?”
“你……”
“其实我仰慕公子已久。”她站起身,扶着他唇边的瓷杯,手轻轻一托便倒入他口中。
“姑娘下了什么药?”
“公子一会就知道了。”
她绕过茶桌,一步一步逼近,司马宜第一次遇到如此放荡的女子,手足无措,在她的逼近下一步步后退,直到小腿碰上床沿。
她执起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公子看不见不要紧,大家都说我生得貌美,公子应当也不吃亏。”
“你的身份与我无媒苟合不合适,望映姑娘自重。”
她笑了,她今日一直在他面前隐藏本性,但如今,想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但是我不在乎,你娶我不就好了?”
“你焉知我是否想娶你?”
她用力一推,司马宜整个人摔落在床上,“一会你就想了。”指尖划过他的鬓发,被他狼狈躲开。
“说真的,就算你明日反悔不想认账,吃亏的也是我啊。”
“但我不愿姑娘吃亏。”
药效上来,浑身燥热。她笑了,手掌按在胸腹一直而下,落在腰间,解开了腰带。
温软的唇落下,柔软的小手到处摸,他看不见,感官却被放大数倍,终于忍不住把人翻身压在床上,反客为主。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
窗外杏花纷纷扬扬,淡淡杏花香飘散。
他只嗅到她身上独特的脂粉香。
两人被翻红浪直到夜深,浮云遮月掩盖了月色。
他倚躺在床上,美人坐在他身上攀着他的肩。指尖伸入美人的唇中,搅动着舌尖。大约是两人忘我陷在情事里,也觉得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以至于院门被推开时他毫不察觉。
直至卧房的木门被推开,他只来得及拉过锦被覆在她身上。
“表哥,既然睡不着不如你陪我去赏月……啊!你们在做什么?”扶云心看到眼前的一幕两眼一黑,整个人气得发抖,不知所措。
天下映转头看了门前的人一眼,轻笑着道,“是表妹啊!”
门外透进月光,扶云心看到眼前的天下映鬓边发丝被汗湿,眼角泛着微红,眼眸含水,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她忍不住道:“你们……好恶心。”
“出去。”司马宜低声喝道。
扶云心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她看着跑走的人,剩余院中空寂,满地残花。天下映笑了,恶劣地道:“你表妹仰慕你这么久,你却在她面前做这种事,你……不愧疚吗?”
大手掐上她的脖子轻轻摩擦,“那你给我下药,你愧疚吗?”
“也许吧。”愧疚?那是什么东西?她只有得偿所愿。仰慕的表妹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垫脚石而已。没有今天的偶遇,也会有明日的、后日的计划中的相遇。
司马宜,你就是落入圈套的猎物啊!
第二日,两人装作无事发生,倒是扶云心,一看到他们就红了眼眶。
天下映觉得自己就是个好人,还去安慰她,“你看,我没出现之前你表哥也没打算娶你,跟我无甚关系啊。”怪就怪你不用强迫的手段,属实与她无关。
但是扶云心不这么认为的,“你与他同睡一榻,还要在我面前炫耀吗?”
这时轮到天下映懵了,她可没有这想法,这锅扣下来也忒重了些。
“你们真的,太让人恶心了。”扶云心说完这句话便跑了出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扶云心,再次见她的时候,已是一具躺在崖底的尸体。扶云心跑出去后失足掉下山崖。
司马宜知道后踢开了天下映的房门,大手宛若铁钳掐着她的双肩,把她按在墙上,“你与她说这些做什么?”
天下映觉得好笑,“我见她伤心安慰她一下罢了,她自己失足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天下映你真的……”他咬牙切齿道,“蛇蝎心肠。”
这事归根究底是司马宜错了,毁人清白的是他,他应当负责。扶云心的死不是他逃避的理由,所以在扶云心头七之后,他便递了帖子求娶天下映。
当然,这婚事丞相府不允,天下氏不允,连天子也不允。
所以他求到了萧誉的头上。
那时的萧誉觉得这事很好解决,“既然你觉得这个女人心思恶毒,我找暗卫把她杀了一了百了,也省得父王猜忌,你们父子离心。”
但是司马宜沉默了,“我错了便是错了,再把责任归到别人身上,那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我娶她,是应当的,你莫要劝了。”
萧誉冷笑一声,“司马宜你真的,在这种阴沟里翻船,甚好……”
他该怎么说呢?其实有时候,心动就是那一刹那,他一直说为了责任,不过是不想承认其实自己是喜欢上她了。
这个又疯又恶毒的女人。
第一次相见就敢给他下媚药,但是,他不知道吗?他知道也义无反顾地喝下了那杯茶,就算里面是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他都一饮而尽。
不过是跌落暮色,沉沦其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