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雪浅浅一笑, 她倚在小桌上,用手背撑着头瞧着弹唱的歌女。
美人半倚,风流绝色。流纱宽袖滑落到手肘, 玉臂莹白更甚月亮。
奏乐声一顿,歌女羞涩一笑,被乱了心神。
霎时间, 萧誉觉得杯中的桂花酒毫无滋味。他放下酒盏, 看着泛着涟漪的湖水, 想着怎么就把歌女邀上小船来呢?
一曲终, 指尖变换正准备再弹奏一曲便被萧誉叫停。
老叟把船靠近画舫,歌女拿着赏银,抱着琵琶恋恋不舍地回了画舫。
天下雪叹了一口气, “终于明白自古的文人们为何都喜欢游山玩水, 听歌赏舞了?”
萧誉又倒了一杯酒,“哦?”
“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天下雪感慨道。
萧誉讥讽一笑,“如若今晚我不在此,家主便要揽上美人了罢?”
天下雪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誉这般吃醋的模样当真有意思。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船是殿下安排的,歌女是殿下唤来的, 怎么如今都成了我的不是了?”
翩翩公子冷哼。
她忍俊不禁, 把空了的杯盏伸到他面前, “殿下给我倒杯桂花酒?让我也尝尝桂花酒与螃蟹一同吃的滋味。”
见萧誉不理她, 她又道, “桂花酒不过是清酒, 不烈, 醉不了人。”
最终还是拗不过她, 给她倒了一杯酒, 又给她拆了一只肥美的螃蟹。
她吃蟹腿肉喝着桂花酒,四方桌旁边是她给他绘的美人赏桃花紫竹花灯。湖岸人声鼎沸,千灯摇曳,画舫丝竹声不停歇。仿佛与他并肩共看了一场人间繁华。
杯中酒见底,螃蟹也吃干净了,她拿出手帕把指尖擦干净。
湖岸上的人还陆续在放天灯,孔明灯飘在夜空宛若点点繁星。“我也好想放一盏灯。”
萧誉怎么会没给她准备呢?他从船舱中把早已备好的天灯拿出来。
他总是事事妥帖。
“写些什么?”笔墨准备妥当。
“长命百岁。”
“好。”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每次祈愿都是长命百岁,她愿意便好。
船艏前两人相拥,他把她抱在怀中,两手相握共扶一灯。
“愿家主事事欢颜,得偿所愿。”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两人一同放手,天灯飞入夜空,与千千万盏灯汇在朦胧夜色里。宿命辗转,谁都没有求一道白头偕老。
萧誉给她倒了一杯桂花茶。
她浅啜一口,疑惑道,“为何不是酒?”
“月色盈盈,不应共饮吗?”
“茶也是一样,我陪你喝茶。”他道。
两人在月下对饮,一杯又一杯。直到茶壶见底,又续了一次泉水,桂花香气已淡。
明日就要分别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此刻,却不敢说回去。眼前的人清俊漠然,是她放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人,如今这个人属于她。
她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四方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唤道:“萧誉。”
“嗯?”翩翩公子抬头,一眼便看到她笑靥如花,比千灯明媚。清凉的唇瓣印下来,轻轻一抿又退开来。与她唇瓣一同离去的还有他不稳的心神。
不知何时,画舫已然沉寂,湖岸人声渐消,连船上撑船的老叟也不知所踪。
他起身,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你说的,清酒不醉人。”
“所以……”她轻轻挑眉。
“所以今夜不要再半途而废。”
捏着她的脸把她压在船板上,手护着她的脑袋生怕她磕伤。他俯身亲吻她的唇,含着舌尖,引着她的灵魂与他一起沉沦。
他的身后是巨大的圆月,月色倾泻,如梦似幻。
小船在湖中飘浮,他抱着她走入船舱。
小船外万籁寂静,唯有水流声汩汩与娇媚喘息。
……
小船船舱四尺来宽,四周挂了层层白纱帘幔,放下纱帘便能与外面喧嚣隔绝。船舱里面铺了被褥,被上人影交叠,衣衫凌乱堆在一旁。
里间角落置了一张小方桌,桌上苏和香正燃,与他身上的熏香一样。
“你方才说什么?”他一下下亲在香汗淋漓的白皙肩上,低声问道。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他没有听清。
他低低地笑着,手捏着嫩滑的细腰。
她嘟嘟囔囔又重复了一遍,“不要了。”
他终于听清,却恶劣地问,“不要什么?”
她把脸埋在丝枕上不理他。
夜里秋风起,吹起了白色纱幔,露出船沿和一方湖水。鸳鸯游过,泛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他把她抱在身上,拖过外袍盖住她。撩起纱幔的一角,邀她看鸳鸯戏水。
“我渴。”她闭着眼昏昏欲睡,对鸳鸯戏水毫无兴致。
小方桌上置着茶盅,他伸手拿过来,喂给她喝。
温茶入喉,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低头亲着她的颈脖,在她耳边小声地问道,“饿吗?有糕点。”
她摇摇头。
萧誉拿起方桌上的桂花糕,掰碎了丢入湖中,方才游走的鸳鸯见到有吃又游了回来。她看着鸳鸯抢食,提起了兴致。
萧誉把桂花糕放在她手心,握着她酸软提不起来的手放在小船外。鸳鸯也不怕生,游过来啄她手心的糕点。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有点酸痒。”
萧誉把她的手收回来,拿过丝帕细细地擦干净。
长夜欲曙,湖上弥漫着雾气,岸上垂柳瞧不真切。被翻红浪,他们竟胡闹到夜色将尽。□□时的燥热散去,仲秋的朝晨寒凉,她打了个寒颤。
他拉过丝被,把她包成蝉蛹状。
又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喂给她喝。
月亮西移,繁星消逝。
她靠在他怀里,身子逐渐暖和过来,吹着清晨的凉风,困意来袭。身后的人却不想放过她,声音喑哑,在她耳畔引诱道,“再来一回好不好?”
“不要。”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却已情动。
两只鸳鸯等了许久,见船上的人不在喂食,便游向别处。
小船里苏合香燃尽。她陪他神游蓬岛三千界,梦绕巫山十二峰。
夜色散尽,天光乍亮。
美人昏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把她抱起,拿起她的衣裙替她穿上,女子衣裙繁复,他无措地整了一刻钟,终于穿着完整。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抱着她回去,翻过院墙,把睡着的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外袍,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整理妥当才出门去。
刚关上门,正想让她好好睡一觉时,未姹端着早饭走了过来。
未姹见萧誉从天下雪房中出来,又些许震惊。但转念一想,主上与家主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无须避忌。“家主还没睡醒吗?”未姹问道。
“刚睡下,别吵她。”
未姹:……
今日是要启程回去的,主上你是半点不体谅啊!
“去给她烧些热水,让她睡醒沐浴。”萧誉继续吩咐,“早饭给她热着醒来再吃吧。”
未姹:“好的,主上。”
天下雪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看着绣着荷花的帐顶出神半天,才知晓已经回来自己的卧房了。但是怎么回来的?毫无印象。
昨夜最后的记忆,是他低哄着道,“轻点,别用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纵欲的后果便是像如今这样,困倦不已,痛苦地瘫在床上。
大约是她轻微的动静被未姹发现了,门外一直候着的未姹推门而入,“家主醒了么?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天下雪:……
沐浴后的身子舒爽了不少,未姹又给她端来早饭。
早饭都是她爱吃的,加了桂花蜜糖的豆花,桂花甜糕。这个桂花糕,记忆倒回昨夜。
小宿月跟在身后,端来一碗牛乳茶。天下雪迅速把桂花糕给了宿月。
用了早饭后出发,车队已经准备好。原定计划是她一人回延殇城,天璇暗中跟着保护她的安危。但是她如今这个模样,萧誉实在不放心她身旁没人伺候,便让未姹跟着她回去。
宿月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未姹,分别时开始慌张不安,小脸煞白,一直跟在未姹身后像条小尾巴。
准备走时天下雪才出来,一步步挪得慢,如果旁边有只蜗牛,怕是蜗牛也快了她。
萧誉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不远处站着的天玑,看着他们主上如沐春风的脸,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未姹偷偷翻了个白眼,把天玑使唤去搬东西。
她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萧誉低声问道,“疼?”
天下雪不理他,自顾自地准备上马车。宿月一见她,飞快地扑过来,被萧誉一手挡住。
“怎么啦?”她问道。
“我想跟着未姹姐姐。”
她狐惑地瞧着他。
“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让未姹跟你,宿月跟我回王都。”
“宿月不愿?”
萧誉一脸你看她愿意吗?
“宿月先跟我走一段?”
“你也别惯着她,她总要学会独立的。人这一辈子总要适应分离。”萧誉淡淡道。
“她还小,父母都没了,总怕别人不要她。”
萧誉揉了揉宿月的脑袋,“这路上别闹着姐姐可以吗?”
宿月开心地点点头。
天下雪见都安排妥当了,便上了马车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却未料萧誉跟着上来。
“你来做什么?”
“将要分别了,你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她绞尽脑汁,想那些话本里小夫妻分别时的话。
“哦。”她灵光一闪,“你要好好吃饭,冷了就添衣,不要冷着饿着。”
萧誉:……
他把她垂下来的青丝别回耳后,叮嘱道,“若身子不适跟未姹说。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便来延殇城找你。今年一起赏凌霜花如何?”
“好。”
“主上,要启程了。”未姹在马车外面道。
他们从灏城分别,她一路向北走,秋风渐冷。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宝贝们,这章写了两天,修了又改(我下次再也不立fla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