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公子真的走了?”
第二日晚饭时,叶母看着大女儿一直心不在焉,没忍住问了出来。
叶蓁眼眸轻轻一动,然后很用力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仍是继续埋头吃菜。
叶老爹摸了摸下巴,奇怪地道:“他伤都没好,能跑去哪里呢?而且怎么连招呼都没打一声,要不要到镇子上打听一下?”
叶蓁把木箸重重一放,道:“阿爹,人家有手有脚,还是城里来的贵公子,哪里轮到我们来操心?他走了就走了吧,反正也不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她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思,站起身道:“我吃饱了。”
然后就直接回了房。
叶老爹更莫名了,小声道:“怎么了这是?我就多问了一句,这么大气性呢!”
叶母瞪了他一眼,道:“吃你的吧,问什么问。”
然后她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菜,也站起身去敲叶蓁的房门。
都说知女莫若母,叶母看得出来,这一整日大女儿虽然看着毫无异常,但谁和她说话她都要慢一拍反应,有时听见外面有声响,马上就会跑到院子里朝外看。
门被从里面打开,叶蓁让母亲进了门,问道:“阿娘有什么事吗?”
叶母坐在她对面,按了下她搭在桌上的手背,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
“你从小就是聪明孩子,我想你肯定看得出来,那位霍公子和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在镇子上的绸缎庄帮过工,我看得出来霍公子光身上那件衣裳,就够我们家几个月的开销了,像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暂时落难被你搭救,他如何能看得上我们这穷乡僻壤?早走迟走,他也总是要走的。”
叶蓁垂下眼道:“阿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人都走了,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母长长叹了口气,终是轻声道:“那你……就别再想着他了。”
叶蓁倏地抬眸,嘴唇颤了颤,马上想要大声否认,她怎么可能还想着他呢?
他们才认识了短短十日,这人对自己极尽温柔、百般撩拨,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
可见他心里从未把自己当一回事,不过是当做猫儿、狗儿一样随手撩拨,她若还舍不得他,岂不是轻贱了自己!
但她想要开口时,好似有一颗酸枣堵在喉咙中,咽不下也吐不出,她攥着拳用力呼吸,眼中还是不争气地涌上雾气。
她觉得实在丢脸,忙把脸撇向一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的异样。
可叶母很温柔地上前,将她搂在怀中道:“想哭就哭吧 ,哭完了,就忘掉吧……”
叶蓁将脸埋在母亲肩头,嗅着她身上很温暖的皂角味道,终于不再压抑心头的委屈,让眼泪肆意地流了出来。
她哭了许久,哭得鼻头通红,满脸都是泪痕,心中却舒服了许多。
然后她慢慢坐直身子,用帕子擦着脸颊上的泪,道:“阿娘不必为我担忧,他心里既然没有我,我为何要记挂着他,我才没有这么傻,我不会再为了遥不可及的人伤心难过。”
叶母见她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很倔强,笑着又摸了摸她的脑袋道:“阿娘一向都对你放心。”
她知道叶蓁是简单通透的孩子,这次情窦初开就遭受打击,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她从不会为别人的错折磨自己,一定很快就能忘了那人。
两人又在房里待了许久,叶母能看出女儿哭过以后状态好了不少,像是决心放下一个包袱,再往前走就是。
可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嘈杂声,叶蓁走到门口一看,家里竟又冲进来许多官兵。
而这次和周县令带来的人完全不同,他们各个都拿着武器,正将来询问的叶老爹赶到一边,直朝着霍砚时住过的屋子冲过去。
叶蓁连忙跑出去问道:“敢问各位官爷为何要闯到我们家来?”
为首的将领看了她一眼道:“我问你,你这里是否收留过一个受伤的男人?身高大约八尺,长的很俊俏?”
叶蓁心中咯噔一声,她知道这群人既然来找,必定是打听过消息,而霍砚时住在她的院子里,难免会被人给看到,根本没法否认。
于是她马上道:“是,但是他只住了两日,很快就被他的随从接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头领狐疑地看着她,然后懒得与她多说,带着官兵把小院每间房都搜了个遍,最后一无所获才骂骂咧咧离开了。
叶蓁看着他们弄得满地的狼藉,心中忍不住生出疑虑: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有这么多官兵来找他,如果他没有提前离开,是不是就会被他们抓走?
两日后,霍砚时放下顾裴宇递来的账册,笑了下道:“顾先生果然很聪明,知道在县衙失火那日暗中跟着周县令,记下了他藏账册的位置。这本账册确实是刘知府放在他那里的私账,你可真是立了大功,有了这样东西,中州大小官员,不知要被牵出不少蛀虫 。”
顾裴宇抿了抿唇道:“也多亏侯爷用这招一石二鸟的计策,先让你的暗卫去周县令家装神弄鬼,然后用那把火吓唬周县令,让他信了叶蓁有狐仙庇佑,不敢再去强娶她过门。同时又让他成了惊弓之鸟,给了我可趁之机。”
霍砚时听他提起叶蓁,稍稍失神了一瞬。
那日他知道在县衙放火,极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为了不让叶家被连累,他只能先离开,跟着莫骁到镇上找到了住处。
他想过要给她留下讯息,但想来想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对,索性就先离开,到县衙这边来处理他要办的案子 。
只要将这关键的账本送回去,就能彻底击垮刘庄和其党羽,周县令轻则抄家,重则全家流放,到时他那个纨绔子就再也没法威胁她。
等到把这麻烦彻底解决,他再回去找她,相信她一定能原谅自己。
而此时顾裴宇功成身退,躬身同他行礼告辞,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侯爷可知道,周林没有强抢成功,气急败坏之下雇了一群混混,每日在叶家门口叫嚣,说她家里藏了野男人,水性杨花,行为不检。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此事,不知多少人在私下议论她。”
霍砚时倏地站起,然后捂了下胸口,皱眉问:“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裴宇鄙夷地看着他道:“我告诉侯爷这件事,是希望你知道,你虽然帮了她一次,但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令她好好一个姑娘,现在变得声名狼藉,被无数人说闲话。”
霍砚时弓着腰深吸口气,道:“等这桩案子办完,我会去补偿她,绝不会让她吃亏。”
顾裴宇却冷笑着道:“侯爷办完这桩案子,难道不该回京城去吗?为何还要去招惹她,还想给她招来更大的灾祸吗?”
霍砚时冷冷看着他道:“说我给她带来灾祸,那你呢?你又能帮她什么?”
顾裴宇却抬了抬下巴道:“我昨日已经去过叶家,很郑重地告诉蓁蓁,若因为此事败坏了她的名声,误了她以后的婚事。只要她不嫌弃,我愿意娶她为妻。”
霍砚时面色一沉,将手边的杯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顾裴宇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敛了敛衣袖,道:“侯爷若做不到,就不必再谈什么补偿,也不要再同她见面,这便是对她最大的报答了。”
然后他停了停背脊 ,转身离开了房间。
旁边站着的莫骁,看着霍砚时阴晴不定的脸,轻咳一声提醒道:“侯爷,账本拿到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启程回京了?”
霍砚时一直想着顾裴宇刚才说的话,越想心里越是烦闷,将手支着额头道:“淮远道巡察使宋云已经收到我的传信,马上就会赶来见我。我让他把账本送回京城,中州水患贪墨大案,由太子亲自出手揪出蛀虫最好,这样中州百姓都会记得他的功绩 。”
莫骁点了点头,看来侯爷是想把账本作为大礼送给太子。
又问道:“那我们还留在这儿吗?”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道:“我的伤还没完全好,现在不适合长途跋涉,暂时就不回去了。我要留在这里养伤顺便看戏,看哪位周县令到底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莫骁心想:什么养伤,什么不适合长途跋涉,是舍不得那位叶小娘子吧。
但他秉持暗卫的职责,不能戳破主子的小心思,低头道:“一切全听侯爷安排。”
而在宛平村,叶家的院子门口,那群混混又聚集在此处,拿着铜锣敲响,大喊道:“叶家大姑娘偷男人,藏了野男人在家,水性杨花,该捉去浸猪笼!”
今日周林也跟着那群混混一同过来,为了解气,甚至还搬了张凳子坐在叶家门口,得意地望着旁边围观的百姓道:“大家看好了,这小娘子才十八岁,就会偷偷与男子私会,还把人藏在家里,真不知羞!”
他仰着脸一副无赖表情,就在此时,一桶混着烂菜叶和腥臭味的水就泼到了他身上。
周林蹦跳着站起来,用力扒着头上的菜叶扔在地上,大喊道:“你个泼妇,你疯了,连我也敢泼。”
叶蓁拿着木桶站在院门口,旁边站着她的家人,丝毫不惧地看着他道:“我这水是喂猪的,泼的也是畜生,有什么不对。”
周林气得大骂:“你以为用什么狐仙骗走了我爹,我也会怕了你?呵,我要早知道你同奸夫苟合,已经成了破鞋,老子才不会娶你呢。你现在还敢嚣张,为什么不敢说,你家里养的野男人是谁!”
旁边的混混也起哄道:“是啊,说啊,那奸夫到底是谁?是被人占了便宜始乱终弃,吃了哑巴亏吧。”
周林看见叶蓁气得脸色煞白,正得意地想继续骂下去,背心突然有一股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上。
他顿时觉得昏天黑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用力摔在旁边的石块上,胸口剧痛地吐出口血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见一位浑身散发着威慑之气的贵公子站在他面前,眼锋冷冽压在他身上,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