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 梅雪呆呆对着雪山,一时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手机躺在床上嗡嗡震动,梅雪回神,捞起手机, 是徐贺年给她打的。
梅雪有一时间恍惚, 在香格里拉遇到这位长辈的事好像在很久之前了, 但其实也才不过两天。
她接起:“徐叔叔?”
徐贺年问:“阿里,你是不是在格木乡紫罗兰民宿?”
梅雪啊了一声, “是的, 您……”
徐贺年轻笑,“那你住哪间房,吃饭没有?”
梅雪说:“201, 吃了。”
“那我上来找你。”徐贺年说完挂了电话,跟从前台拿起房卡上楼, 到201前抬手敲了敲门。
梅雪开门,门外的人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外套,外套里的白衬衫上还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头发也整整齐齐往后梳着, 面容干净温暖, 手里提着些东西。
梅雪让徐贺年进来, “徐叔叔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在前台登记的时候看见你的名字了。”徐贺年进去, 眸光放在她身上的一瞬间皱起眉头:“你手怎么了?”
再看, 停住脚步,惊诧道:“你受伤了?”
梅雪随意抬了抬右手, “路上遇到小偷打了一架。”
徐贺年眉间紧紧皱着, 把手里的公文包和行李包放在椅子上, 转身握住梅雪的肩膀, 嗓音低沉:“别动,我看看。”
他抬手扒开她额头上的发丝,有些心疼地碰了碰她额头上的青紫淤青。
此情此景上午才发生过,那人也是这样心疼地揉她的额头,梅雪往一侧扭头避开,她这会儿有些抵触除李争之外的异性再碰她。
徐贺年指尖落空,眼眸沉了一瞬,低头看梅雪,“怎么了?很疼?”
梅雪有些不自在地后退几步,别开徐贺年握着她肩膀的手,转身拿起矿泉水递给他,随意说:“徐叔叔您喝水。”
徐贺年手被别开,随后自然而然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小贼要抢东西给他们就是,别硬拼,身体重要。”
梅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右手抬起来动了动,说:“其实没多严重,脱臼了又接上,都用不到这个夹板的。”
徐贺年把水放下,想起什么说:“我这有药,会好得快一些。”
他从行李包里拿出一圈东西,走过去把吊着梅雪的纱布和夹板解开,喷上药雾后,拇指按在穴位上揉了会儿才拿手里的医用胶带给她整个手腕交叉包好。
“我们常年在外,不是这里摔了就是那里折了瘸了,都会常备这些药的,明天就好了。”
梅雪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手掌,有些惊奇:“哎?真的管用!”
徐贺年笑了笑,把手里的药放好,随意问:“你都这样了你朋友岂不是伤得更重?”
提起李争梅雪就一肚子气,轻哼一声:“他没事得很,伤的都是我。”
徐贺年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他都护不好你,别跟他一路了。”
梅雪抿唇没说话,在床上坐下,右手握拳、松开、握拳活动着。
徐贺年有些诧异:“怎么了?”
梅雪仰头看他,“徐叔叔,我是不是特烦人,累赘一样?”
徐贺年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他身上始终有着一股如沐春风的温暖。
“我们阿里是小天使,怎么可能是累赘。这种旅游结交的朋友都是靠不住的,别理他们。”
梅雪不相信地摇了摇头,情绪有些低落:“我和他不是旅游结交的,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徐贺年靠在窗户边,垂着眸子看她,“都没听你说过。”
梅雪干涩地笑了笑,她后来在淮城确实从来都没提过李争。她身边的很多朋友徐贺年都是知道的。
比起父母来,有时候徐贺年这个长辈要更像她的父母,给她的关心要比父母多得多了,感情、生活、事业都会有过问,但不过界。
“六年前,哦应该是七年前暑假八月份,我去去陕南找我爸那次遇到他的。”
徐贺年在脑海里搜索一翻,想起来了,她二十岁的时候确实有去过陕南一趟,只是那时候他和老赵都很忙,都没来得及见她她就回去了。
梅雪想起什么,笑了笑说:“其实他人很好的,还和你们的工作沾边,说起来你们应该认识。”
徐贺年挑眉,哦了一声,问:“叫什么名字?”
“李争。”梅雪说:“他叫李争,从前是陕南鹤安特警支队队长。 ”
徐贺年看着梅雪的眼眸渐渐沉下来,微笑唇上扬的弧度也缓缓敛平,肯定说:“你喜欢过他。”
梅雪有些不有意思抬手挠了挠额头,难得有了丝小女儿的娇羞,但却又很肯定:“到现在也还喜欢的。”
徐贺年嘴唇颤动一瞬,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窗户外。
梅雪的笑容刚扬起,又想到他把自己丢在这里独自走了的事,心情一时间都不好了,也不再说话。
好半晌后,徐贺年才说:“阿里,你不能喜欢李争的。”
梅雪有些诧异地掀起眼睫看向徐贺年的背影,徐叔叔还真的认识李争?
那是不是她父亲也认识?
她不理解:“为什么?”
徐贺年没转身,眼眸里映着远处山川的重重黑影,答非所问:“你知道对面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梅雪往外看去,“梅里雪山。”
徐贺年继续问:“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大名叫梅雪,而小名叫里里么?”
梅雪刚要摇头,一瞬停止。
梅里雪山——梅里、雪山——梅雪,里里。
难怪,刚进德钦看见梅里雪山的时候,梅雪就觉得自己跟这里有着莫名的、说不清的宿命感。
徐贺年转头看她,唇角重新微微扬起。
“你出生那一天,我和你爸没能赶回去,就站在这梅里雪山的脚下。我们看见日照金山的第一刻,你也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你原本是要跟你妈妈一个姓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因为这幸运的一刻,改为梅雪。”
“你爸希望你一生好运。他把世间所有能想到的美好祝福都放在了你的名字里。”
徐贺年回首,沉声说:“他那么爱你,所以你不能跟害死你爸的凶手在一起。”
梅雪一瞬间没反应回来,什么叫做不能跟害死她爸的凶手?
“我爸……我爸不是劳累过度猝死的么?”
徐贺年摇头,沉沉地看了她片刻,转身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老旧照片递给梅雪。
梅雪抬手接过,低头看照片,照片泛着时代留下的痕迹,色彩不是很亮丽,像老旧的胶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的青年笑得温文尔雅,穿着黑色的西装。
另外一个就是年轻时的徐贺年,那会儿他很青春帅气,笑起来很像年轻时的港星,比起戴着眼镜的青年他要更显得年轻和稚嫩,两人勾肩搭背,笑着看镜头,他们背后就是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梅雪终于知道三页相册里为什么只有两张照片了,因为第三张就是这张。
她翻转照片,后面果然还是那串熟悉的字体:
我的里里一生幸运——1996.8.9
这串熟悉的字体下还多了一排潦草的字:梅雪181xxxxxx645。
最后的5字写变形了,拉出长长的一道。
这是……
她二十多岁那会儿的电话号码,也就是那次从陕南回淮城时手机被扒了之后,她重新办的新号码。
她爸为什么,要把她的电话留在照片上?
梅雪带着疑惑往下看,文字上还有着赤红泛黑的指纹印迹,像是很多年前的血迹一样,指纹印迹就印在徐贺年影子的背面。
梅雪抬手摩挲照片的边缘。
徐贺年解释:“这是你爸临死前留下的。他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得照顾好你一生。”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梅雪不理解的是,“这和李争又有什么关系?”
徐贺年看着她,“知道六年前的212文物盗窃案吗?”
梅雪倏地抬眸,这个案子,最近频繁在她耳边出现。
徐贺年微微曲了背靠在窗边的墙壁上,仰头想了想,说:“一三年的冬天,鹤安博物馆决定要把文成公主进藏后接回的文物送回布达拉宫……”
那一批文物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永隆元年(680年)文成公主去世,大唐使臣赴吐蕃吊祭后送回长安的遗物。
里面包括了当初公主进藏时戴的缕空花鸟挂链鎏金香球、鎏金双凤步摇、鎏金嵌宝双凤戏珠耳坠,以及公主最喜爱的金玉扳指、佛指舍利、玳瑁开元通宝等等在内的十八件国家一级、二级文物。
消息一经发布,立马引来各方人士的关注,其中不乏玉京子乌蜍等人在内的目光。
徐贺年扭头看着梅雪,神情很严肃,说:“你爸当时是随行的专家,而李争是护送的特警。”
“一路上都有很多盗贼去抢那批文物,途经唐古拉山口时你爸身中一枪,危在旦夕的情况下,李争却根本不管你爸的死活,只护着文物逃跑,导致他最终死在了唐古拉。”
徐贺年拿起那张照片,指尖摩挲着指纹上的血印,唇角习惯的上翘,眼眸却黑得发沉,低声说:“这照片上的血,就是当初他临死前沾上的。”
梅雪眉头皱起片刻又放平,摇头,“不可能的,李争不是那样的人……”
徐贺年缓慢地收起照片,嘲讽地笑笑:“是么?”顿了顿,他微微弯腰平视梅雪,眼眸漆黑冰凉,像一口深井。
“他有在你面前提起过212盗窃案么?他知道你是赵季河的女儿么?”
梅雪面色有些苍白,她想起昨晚,李争在看到父亲照片那一刻的怪异。
如果按徐叔叔说的那样,那么李争和她父亲明明就认识,为什么自己问的时候,他却没承认?
徐贺年一点点在梅雪面前蹲下,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声音出奇的温柔却又诡异。
“他为什么不是特警了,那是他被开除了。”
“他为什么出家,是因为他害死了人。”
“他不敢跟你聊起你爸的事,因为你爸就是被他害死的。”
梅雪闭了闭眼,眉间一点点蹙起。
难怪昨天晚上他会突然问她,怪不怪那个没送她父亲去医院的人。
徐贺年说:“阿里,你有想过么,如果当初李争愿意救你爸一把,现在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你现在跟我说你还喜欢那个害死你爸的人,你知道我心里多难受,你又想过你爸在九泉之下要有多难受?”
梅雪吞了吞喉咙,嗓子干涩到像是一把刀片在划。
她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
她才重新跟他相逢,就告诉她,其实他们本该是仇人。
徐贺年从来不会跟她说谎话,可她又相信李争不是那样的人……
从出香格里拉,不,是从进香格里拉后,梅雪感觉自己就像活在一团迷雾中。
那团迷雾搅得她生活翻天覆地,有了收获却也跌到不知名的深渊中。
看似每一件事都跟她没关系,可又都跟她有关系。
旅途中随意搭车的驴友隐藏着身份,半路遇到的陌生人居然也是一伙的;
久未见的故人变了个模样,在做着不知是好是坏的事;
莫名其妙被带着走,那些人却又只盯着她;
就连这看似遥远的神山,都跟她有着神奇的缘分……
现在又告诉她,她父亲的死亡另有隐情……
梅雪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忽然抬眸,“徐叔叔你把你的车钥匙借我一下。”
徐贺年有些错愕:“要车钥匙干什么?”
梅雪扯起唇角,面色紧绷,说:“我去找李争算账。”
“这么晚了……”
“趁他还没走远。”
徐贺年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把车钥匙拿给她,“你注意安全……要不我送你——”
“不用。”梅雪抓起钥匙,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去,长发扬起利索的弧度。
“我自己能行。”
作者有话说:
梅雪:真他妈荒唐……
李争:无语。
文中所出现的文物都是虚构的,在参考唐朝文物的基础之上,不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