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很快被李争搭好, 不是很大,但也不算小,保不保暖还另说。
搭完帐篷,李争又回了一趟越野后备厢, 几乎没有什么可充饥的食物, 后备厢底躺着几根棒棒糖。
他捡起来, 回火堆旁席地而坐。
地面上都是一些干燥的青苔,坐下去还算软。
梅雪看着他空手回来, 就知道今晚是再没其他食物了, 她把怀里还剩一半的达利园递给他,“我饱了。”
李争喝着水,瞥她一眼, 拧起盖子接过。
达利园是大袋包装里放着小袋的小面包,也是周岗买给女儿当嘴零的。
火堆里的火星噼里啪啦炸起, 梅雪脚缩回躲着,片刻后往李争那边挪去。
李争吃完一个继续拆下一个,瞥她一眼。
梅雪伸手烤火,当没看见。
山里没信号, 手机几乎成了摆设, 梅雪想起什么, 站起来回了越野。
李争没管她, 几口把剩下的面包吃完, 再把剩下的水也一口灌干净。
梅雪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摸出画本, 手一碰又摸到一些士力架和巧克力, 她全部拿出来, 用冲锋衣兜着回了火堆旁, 在李争旁边坐下。
李争侧目,梅雪把零食全部堆在他脚边的干青苔上,“平时带身上,饿的时候吃的。”
李争拿起一根士力架,慢悠悠啃了一嘴,甜到皱眉,但还是吞了下去,硬着头皮吃完便再也不碰了。
梅雪轻笑,拿起巧克力也吃了一根。
吃完,她拉出画本打算继续润色她的故事,纸张翻过,一张照片掉出来。
李争顺手捡起来,目光随意瞥过,随即一顿,把照片拿近一点,脸色渐渐有些僵。
梅雪把纸铺平,这才抬手去拿他手里的照片,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她诧异:“怎么了?”
李争目光滑到她脸上,指尖松开,照片被梅雪拿走。
半晌,他才问:“照片上的人……”
这个啊,梅雪再次拿出照片,“我爸。”
李争指尖一紧,目光极快地飘过去。
梅雪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她看眼照片,“你见过他啊?”
李争吞了吞喉咙,嗓子像是坠了千斤。
不等他说话,梅雪自顾自接了下去:“应该是打过碰面的,只是你们谁也不认识谁。他那几年一直都在陕南,那边那几个博物馆、遗址各处他都跑遍了。”
李争舔了舔唇,忽然问:“你跟你妈妈一个姓?”
不应该啊,赵教授妻子姓杨,她如果跟她妈妈一个姓,那也应该姓杨才对。
梅雪摇头,说:“我跟我亲爷爷一个姓,我爸跟他继父一个姓。”
李争哦了一声,敛下眼眸。
梅雪开始在画本上画线稿,声音有些低:“不过他六年前就去世了。”
李争倏地抬眸看她,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和神情。
“你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么?”
然而梅雪只是低眸画画没注意到他此刻的怪异,边画边回:“劳累过度猝死的。”
“不——不可能的吧。”李争险些把不是两个字给直接说出来了。
梅雪耸肩:“我妈当初到陕南接我爸的时候就只有一盒骨灰了,那边的工作人员都是这么说的。”
李争脸色有些紧绷,唇角动了动,“他如果是因为别的原因去世呢?你有没有想过?”
梅雪停了笔,手撑着下巴看向火堆,“那倒还真没想过,不过走都走了,是哪种走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争静默,不再说话,从兜里掏出红塔山,倒了根出来,抬起一根烧着的树枝点燃香烟。
梅雪奇怪地瞧他两眼,想要继续画,然而火光渐渐小下去,光线没有一开始的亮,实在难以看清。
李争曲起一腿搭着,安静地抽着烟,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时间渐渐过去,梅雪只画了个简单的线稿就没画了,收起画本放一边,瞥见地上的红塔山,她拿起来倒了一根出来,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拿起一根烧着的树枝把香烟点燃。
吸的第一口梅雪就被这烟的烈性给呛住了,捂着胸口咳起来。
李争没说话,夹过她手里的烟衔在嘴里,给火堆加了几根柴,火苗旺盛起来。
夜晚很冷,前面烤着火,背后漏着风,一冷一热别提多难受。
梅雪也没坚持要抽烟了,她悄悄往李争那边靠过去,用他的身体挡住一半的风。
“我之前其实很不喜欢我爸的。”
李争从唇上夹下烟,缓慢吐出烟雾,手搭在膝盖上,扭头看她。
梅雪伸着手烤火,下巴搭在膝盖上,“他那个人很自私,只爱他的工作,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不着家,到我初中的时候更是申请调配到西部来,那之后两三年才能见他一面。”
“文物研究的工作使得我们家聚少离多,我初三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后来我妈另嫁,我被丢给我爸。”
“他除了给我打钱,就从来没问过我生活学习上的事,每次说好要回来都没回来。”
梅雪扭头看向李争,忽然笑了笑:“那次会在陕南遇到你,也是因为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还跟我妈吵了一架一时没地方去,才跑去陕南看他的。”
李争静静回视,“你还不是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梅雪抿唇,收回视线看着火堆,“我妈出了车祸。”
所以她才急着赶回淮城,没看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来得及跟他告别。
李争看着她的背影,小小一团团在火边。
心里因为她当初的不告而别的那口气猛地放空,虽然说这么多年了,早就已经看开了,但有时候偶尔回头看,还是会梗在心口。
他这一生,就只爱过这么一个姑娘。
如果真被她当成露水情缘,那他的心意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李争往侧边挪了点,将她整个挡在身前,状似无意地问:“那电话呢?”
梅雪没发现背后不冷了,双手翻回烤着,说:“在火车上,手机身份证全部都被扒了,到机场办了临时身份证才回去的。”
几年前还没那么严格的时候,办张临时身份证也是可以上飞机的。
那时候从陕南到西安确实得要坐火车,李争没想到是因为这样,一个小偷就把他们之间的联系全部断干净。
可她,明明记得他电话号码的,这么多年,他电话一直都没变过。
他看向她的背影,唇角抿了抿。
梅雪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那次去陕南,居然是最后一次去见他,而且还是没能见到。我一直以为他不爱我,不爱我们这个家。”
“直到上个月我回老房子整理东西,才看见我爸留下来的这些东西。那些都是徐叔叔整理好送回来的,都是我爸生前最宝贵的物品。”
梅雪只是没想到,她父亲生前最宝贵的大部分大部分都是跟她有关的。
小时候她送父亲的贺卡、小发夹、随手写的身体健康的纸条,都被好好的保管着。
除此之外就是那个三页相册里的两张照片。
所以梅雪才会在一时冲动之下,买了张飞机票就飞过来。
她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就只是要来这个父亲想带她来,却没法带她来的地方看看。
李争问:“那次没见到,后悔么?”
梅雪想了想:“说不上后悔,毕竟当时我妈情况更危险。”
李争静默,火堆里的火渐渐熄灭,梅雪还要添柴木,李争制止住,“睡觉吧。”
他把喝剩的水倒在火堆上,用脚扒了些土盖上,随后打开手电,脱下鞋进帐篷。
梅雪站在外面,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进去还是去哪。
李争把手电筒放在一边,拉出睡袋,睡袋还算大,毕竟以周岗那个身材,不买最大号根本用不了。
睡袋还算干净,拉开没有怪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铺好才发现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扭头往外看去,人直直杵那,像棵树一样。
他觉得有些好笑,之前的时候上赶着要来贴他,这回要睡一个被窝了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单膝杵着地,手支在膝盖上,随意道:“进来。”
梅雪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脚一踩鞋跟,脱了鞋进去。
李争把睡袋拉开,让她先躺进去,“不想被冻死在雪山下,就将就一晚。”
梅雪钻进睡袋,随后往旁边挪了挪。
李争瞧见她的动作,唇角轻轻一勾,转身去拉帐篷的拉链,顺带把两双鞋也提进来放在一边。
他从旁边钻进去躺好,伸手拉上睡袋。
手电筒在头顶照着,李争问关不关,梅雪嗯了声。
李争关了手电。
四周一下黑下来,外面大风呼呼刮着。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同一个睡袋里。
梅雪没有任何困意,闭了眼又睁开。
“李争。”
“嗯。”
“我那时候不告而别,你怪过我么?”
李争没说话,过了片刻,他说:“都过去了,计较那些干什么。”
梅雪突然侧身,面对着他,“李争,那你现在……对我……”话音一点点消下去,她忽然问不出来。
怎么问呢?
还喜欢她么?
还记着她吗?
又或是还能再续前缘?
当初是她不告而别,走了之后明明有记得他的电话却没有主动联系他……
梅雪也不知道年轻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年轻,觉得自己会遇到更好的。
然而辗转多年,经历过父亲去世、母亲另嫁,鲜花和掌声,嘲讽和崩溃,一件一件人生上的坎坷挨过后再回首,她发现她再遇不到像他那样纯粹而热烈的男人。
不重逢时没觉得,但是当看到他那一刻,梅雪清晰地认知到,她真的,没遇到过像他一样的男人。
李争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没接话,双手枕着后脑,安静地注视着漆黑的头顶。
回答什么?
不如之前的落魄、居无定所的生活、看不到头的未来……让他怎么回答?
夜风呼呼刮过丛林,静默像是无声的拒绝,漫长的寂静过后,梅雪知道了。
她干涩地扯了扯唇,慢悠悠转身平躺着,思绪一点点散发,低落和压抑在小小的帐篷里蔓延起来。
梅雪沉浸在被拒绝的低落里,李争忽然说:“既然你爸爸是文物工作者,那你听说过212盗窃案么?”
梅雪顿了片刻,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翻,“好像听徐叔叔提起过,说当时被盗走很多具有历史参考意义的文物。”
李争稍稍扭头,动了动唇角又闭上。
不能说,一点都不能说,已经赔上一人的性命了,她万万不能出事。
梅雪奇怪他问这个,“怎么了?”
“没什么。”李争顿了会儿,眼睛看着头顶的帐篷,突然又问:“我说假如,假如当初你爸爸要去世前,他不是劳累过渡倒下去的么,如果你爸身边当时还有一个人,但他因为工作上的事,没及时送你爸去医院导致他最终死亡,你会怪那个人吗?”
梅雪问:“那个人最终送我爸去医院没?”
李争沉默片刻,缓慢说:“……送了。”
“那就没有什么好怪的。我爸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便是这一次及时去了医院,那下一次、再下一次,谁能保证他身边一直都有人呢?”
李争没说话。
梅雪也猜不透他问这些干什么,或许是因为今晚谈到了死亡,触到他什么了。
“生老病死都是命中注定好的,注定多少岁死就真的活不过第二天,注定长命百岁的人,哪怕作恶多端也能活得很长久,说不准的。”
李争扭头,“你还信这个?”
“信啊。”梅雪想,怎么不信,他们分开那么多年,毫无联系、不知音讯那么多年,依然能在几千里之外重逢,叫她怎么不信。
李争轻笑一声,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说:“睡觉,明天得赶路。”
梅雪稍稍侧头去看黑暗里的他。
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时隔多年,他又在她身边,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隔得那么近那么近。
睡袋一点点暖和起来,这是梅雪第一次睡在野外。
不过这么多年,多少第一次不是跟身后的男人有关呢。
她把手从腹部放到身侧,碰到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指尖搭着指尖,谁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伙的支持,话不多说入v了留评发红包~
下一章在下午的六点,这次入v当天估计只有两更了,因为之前发烧耽搁了一下导致俺没存稿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