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结束即开学。
学校春节只放五天, 回家那天和橙实习的工资也到手。
这是她第一次用脑力赚钱,以前寒暑假也会去奶奶工作的厂里帮忙,因为是童工, 日薪只有十几块。
她和卢琪都是一个省,两人早上七点便搭乘巴士去花城逛批发市场, 卢琪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和橙也给奶奶买了件棉袄, 她不缺衣服,宗勖白让人给她送了很多。
逛完在批发市场附近吃煲仔饭,和橙拍了照片发微信给宗勖白, 报备自己吃了什么。
卢琪打趣她, “热恋期就是不一样, 什么都报备。”
和橙笑不出来。
昨晚宗勖白还提出今天派车送她回家, 她提心吊胆拒绝,换来离开香港, 要同他拍照报备行程。
两人分别后, 和橙坐大巴前往溪州市, 赶上最后一辆公交班车回宜化镇。
回到镇上,又走了半小时路程,半路遇到同乡, 用三轮车顺路搭她一程, 晚上七点终于摸黑回到家。
奶奶大半年没见孙女, 见到她的那一刻, 笑得合不拢嘴,夸又长高又漂亮了。
明日就是大年三十,家里的年货早就备好,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奶奶知道孙女回来, 做了她喜欢吃的。屋顶灯泡裹了层灰蒙蒙的雾,橘黄光照在桌面,两菜一汤像上了色泽,冒着腾腾热气。
和橙咬了?酿豆腐,幸福得眯了眯眼:“奶奶手艺真好。”
奶奶牙?不太好,吃得慢,“就知道你爱吃,我瞧着你长了些肉,香港的饭菜也不错吧?”
“那肯定不如奶奶。”宗勖白的营养餐还是有用的,她转移话题,“奶奶,怎么我们这也有水泥路了。”
她们村分新村和老村,顾名思义,新村是最近几年盖好搬出去的,老村则比较破旧。
和橙她家的屋子在村尾巴,是老村,而且周围只剩她们这一户,由于这里没住几户人,村委修路时,竟然把她们这条路遗忘,还劝她们忍一忍,有钱了在新屋盖房子搬出来住。
通往她家的这条路,下雨天极其不方便,泥泞,水坑,脏兮兮。
今天回来,发现修了一条大路,还装了太阳能路灯,干净又宽敞。
说起这事,奶奶声音都洪亮了,“要不怎么说资助你读书的那个先生是个大善人呢!上次他派人来家里接我去市医院,第二天就安排人拨款修路了。”
和橙一顿,默默地扒了?饭。
“那人还说,要给我们重新建房子,这人也太大方了,我当然拒绝了。”
“把路修好,我已经很感激了。”
“橙橙,你要好好感谢人家,过完年回去再给他送点东西吧。”
和橙随?应付着,放下碗筷,又拿起笋粄细细地吃。
家里比香港冷很多,和橙洗完澡立马躲被窝,棉被晒过,有太阳的味道。
吸着暖烘烘的阳光味,给宗勖白发微信。
【谢谢你把村里的路修好。】
约莫半小时后,宗勖白直接给她打电话。
“之前过去的人同我提房子有点老旧,也不安全,我在市区送你套房,让你奶奶住进去。”
“不要。”和橙又被吓到了,他真的怪大方。她这个年纪,又还在读书,怎么买得起房?他就算送给了她,她也不敢让奶奶立马住进去。
“奶奶一直在村里生活,突然去市区住,会不习惯。”
他思忖片刻,“那过完年,把房子翻新,添些新家具。”
“奶奶年纪大了,你也不想她继续受苦吧?”
和橙咬唇,翻了个身伏在枕头,家里生活质量是不好,洗澡还得用柴火烧水,浴室是用木棍随便搭建的,里面没灯,西北风呜呼吹,冬天洗澡的时候都怕脱衣服。
她鼻腔酸酸的。
同宗勖白在一起后,她深刻体会到什么是贫富差距。
光是别墅的一顿早餐,面包和水果的价格已经抵她家一年生活费。
去外面吃一顿饭,随便开瓶酒便是百万价格。
如果当初不是奶奶让她一定要给资助人送东西,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有任何交集。
人容易在物欲横流中迷失自我,不被物欲所困的人少之又少。
和橙深知,宗勖白就像一盏水晶灯,把她照得璀璨光亮,她的影子却缩在底下,小小的,不敢直视也无法拥抱。
因为水晶灯最终会灭,灯灭后,她身上的光也暗了。
她不可能一辈子依靠别人的光生存。她必须自己挣出光芒,哪怕只闪着细微的弱光,够看清脚下的路足以。
“还没睡呢?”奶奶站在房门?。
“奶奶。”和橙吓得反射性把手机塞进被窝,探出脑袋,“没,没呢。马上睡了。”
“早点睡,今天坐了一天车。”奶奶转身要离开,想到什么又回头说,“顺便问问言之,是不是年初三过来,做你们爱吃的炸油角和炸芋圆,这种东西新鲜炸的才好吃。”
叶言之之前谎称镇上有亲戚,每年年初三或者年初四都会顺便来和橙家里拜年。
两人分手的事情,和橙没同奶奶说,奶奶一直以为她们还在交往。
和橙哽噎,心脏跳得飞快。
她怕被宗勖白听见:“好,你也早点睡吧。”
奶奶走后,和橙的心跳还没缓过来,紧张地把听筒放到耳边,那边沉默,以为他没在听,试探性问了句:“还在吗?”
宗勖白不轻不重地嗤了声,“和橙,前任还能去你家拜年?”
“听你奶奶的意思,是把他当孙女婿招待。”
和橙闭了闭眼,心脏坠入谷底,干巴巴地说,“他不会来的。”
“你奶奶不知你们分了?”这个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看似松弛,其实压迫感十足。
和橙怕他生气,撒谎道,“知道的,但老人家记性不太好,我明天再提醒她。”
“我困了,明天再聊吧。”
“和橙。”宗勖白喊住她,听筒里,传来砂轮滑擦的声,她听出来是他划了打火机,她见过他点火抽烟的样子,优雅克制又放浪。
他幽幽地开?,“你分手的事情,不会只有我们三人知吧?”
和橙还真就老实想了想,还有卢琪,小学生的姐姐知道。
“不是。”
怕他追问还有谁知道,她提心吊胆之时听见他说,“行,睡吧,晚安。”
和橙挂了电话,松了?气。
翻身,看着头顶的瓦砖发愣。
第二日,和橙贴完对联,吃午餐时告知奶奶她和叶言之已经分手。
奶奶惊讶地看着她,“怎么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和橙低眉,吃腌面,咸香的面进嘴,却好像没什么味道,“异地恋嘛,很正常的。奶奶,他不来我们家了,你不会就不炸芋圆了吧?”
奶奶眼里先是露出心疼,随后又瞪她一眼,“说什么呢!之前一起炸,是因为新鲜热乎才好吃,那我年初二炸给你吃?”
和橙笑笑,应好。
奶奶自言自语,“分了就分了吧,言之是挺好的,但感情嘛谁也无法控制,你们隔得远,又年轻,容易面对很多诱惑。只是没想到……”
她叹息了声,想到孙女休学抑郁在家的那一年,每个周未来家里陪她出去散心的少年,很是惋惜,“没事,没事,橙橙,你也别难过,奶奶也不知怎么安慰你,你要以自己为重。”
和橙点头:“我知道的。”
小县城不像城市禁烟火,吃年夜饭前,和橙要放鞭炮。
拍了个鞭炮漫天炸的图片,发给宗勖白。
【放鞭炮啦。】
宗勖白似乎很清闲,拨了微信视频通话过来,和橙先是瞧一眼洗澡的地方,确定奶奶还在里面洗澡,接通视频。
视频接通,和橙惊讶到了,他刚从浴室出来,只下半身穿条灰色运动裤,把手机架在案面,去衣帽间挑了件t恤从头顶套上。
遮住性感腹肌,俊脸明亮,往镜头睇了个清冷的视线,“你放的?好厉害。”
和橙脸色红润,不自在地咽了咽?水,这有什么好厉害的?
“还有没有鞭炮?再点一次,我想看。”
鞭炮自然是有的,和橙快步进屋拿,熟练地撕开一条引线,鞭炮放在地面,又在鞭炮地下垫了张卫生纸。
点燃前将镜头转换,镜头里,一只纤瘦的手用打火机点燃纸巾,火势将纸巾吞噬,引线呲呲响,鞭炮随即火光四溅,红火响亮。
宗勖白唇角轻扯,“原来是这样放。”
和橙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那你还夸我厉害吗?”
“也很厉害,我从未玩过这种。年夜饭好了?煮的什么?”
和橙又小跑回屋,镜头对着餐桌的四菜一汤。
四方形餐桌很小,用了多年,桌面掉漆,显得破旧坑洼,头顶灯光昏黄。
这样的生活环境让宗勖白蹙眉,愣了下才记起要她介绍。
“盐焗鸡,萝卜肉丸汤,梅菜扣肉,芋子包,炒米粉。”和橙快速介绍了一通,怕奶奶洗澡出来看见她和男人通话,连忙找借?挂电话:“奶奶叫我去帮忙了,有时间再聊。”
家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是村里人要丢弃,好心给了奶奶,放在房间,孙女两吃了晚餐,一起窝在床上看春晚。
和橙逐渐犯困,抱着奶奶的腰睡了过去。
屋外陆陆续续响起的烟花爆竹声,将和橙吵醒,她知道,是十二点到了,每年年三十晚零点都会被吵醒。
爆竹声要持续十来分钟,被吵得难以入眠,和橙拿出手机。
微信上,宗勖白给她发了语音,还转了账———99999。
和橙眨了眨眼,数了两遍,五个九,九万……
她深吸气,瞬间清醒,随便给个新年红包,万起步。
将语音转文字:新年快乐。压岁钱,收了。
对于他来说九万压岁钱确实不多,也有可能还是他权衡过后给的数目,因为知道给太多,她也不会收。
殊不知九万也很多。
干脆假装没看见,退出聊天框。
梁雨,卢琪,还有几个高中同学也给她发了新年快乐,和橙一一回复,爆竹声逐渐减弱,她吸着奶奶身上熟悉的气息,又睡过去。
第二日,宗勖白问和橙,怎么不收红包。
和橙直言没收过那么贵重的红包,我们这里的红包都是十块。
宗勖白正坐在老宅餐桌,身后佣仆从容有序地布早餐,看见这条消息,眉眼轻松。
九万,贵重?还不够她在港大一年学费。
餐桌上,坐在主位的是宗翰文,宗氏曾经的掌舵人,他瘦得已经撑不起衣服,三出三进医院,做了多次手术,右手背上还有留置针,如今食饭都困难,是年轻他五十岁的妻子陶桃在病床边照顾。
此时,陶桃半蹲下,喂宗瀚文喝了第一?粥,整张桌子才开始动筷。
长桌沿着中轴线延伸出去,右边依次是宗勖白的父亲宗开元、母亲陈嘉欣,再往右便是宗勖白的哥哥,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的宗柏延。
左边依次是宗勖白,还在国外读博的妹妹宗舒怡,剩下两个空位。
宗家的规矩,写在族谱扉页上。
每年正月初一,家人必须聚齐。
无论人在香港还是国外,实在来不了的也要宗瀚文亲自点头。
食不言寝不语,也是宗家规矩,沉闷的早餐时间过去,陶桃推着轮椅上的人离开。
阿爷不在,正在倒时差的宗舒怡打了个哈欠,瞥见宗勖白的微信消息,嘟囔着,“哥哥还用微信呢?你玩得明白吗?”
宗勖白放下碗筷,优雅地用湿巾擦拭唇角,推开椅子,“五百万的粉钻,你应该也玩不明白,我送给嘉欣吧。”
宗舒怡拉住哥哥的手腕:“我玩得明白玩得明白,妈妈有爸爸会送的。”
被点名的宗开元头都没抬。
旁边的妻子笑笑,她披着藏青坎肩,手推波发型纹丝不乱,低调的珍珠耳环,不大,光泽却润,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在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光,六十岁的人了,身上不见暮气,端庄优雅。
“知我不收才说送我吧?”
“嘉欣女士不要,舒怡也玩不明白,那不如送我?”宗柏延抬头,建议道。
“天哪,大哥!你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就算了,怎么还来抢我的礼物!”
宗柏延啧了声,“没办法,大哥就是如此见钱眼开。”
“勖白。”宗开元见宗勖白快要离开,喊住他,“待会聊聊。”
宗开元一发话,众人又噤声。
几个子女都怕他,严厉不苟言笑。
长子宗柏延,由于自幼跟着母亲在娱乐圈,只对拍电影感兴趣,毫无管理公司的心思,宗开元也曾阻止过,是陈嘉欣几乎用离婚威胁,换来他的自由。
三妹又还在读博,还未进入公司,尚且能喘息。
而宗勖白从小就是作为宗氏继承人教育培养,在父亲的青眼之下,比另外两个子女都更得势。
得势也意味着,守规、不能出差错、不能选不能退。
老宅书房。
宗开元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羊脂白玉戒指。
“宗德明是怎么回事?把他开除我没意见,怎么还把人差点弄到赤柱?”
宗勖白敛目,“看不顺眼。”
“荒唐!看看港媒怎么编排你?说你狠到连绣花枕头的叔父都不放过,陶桃跑来我跟前,下跪哭闹。”
比起宗勖白,宗开元在人情世故方面更好商量,他要老脸,不想得个残害手足的罪名。
他转身踱到一旁的博古架,拿起一只西周玉鸟把玩,回头打量这个儿子。
“为何看不顺眼?陶桃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他叹息了声,“你同他抢女人?说出去也不怕被笑话。”
宗德明风流成性,大伙默认,他看上的女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不过,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回头我让嘉欣把控,看看适婚的女孩。”
“不必父亲母亲操心。”宗勖白背脊挺得很直,正视父亲的眼睛,“我自有安排。”
宗开元摸着西周玉鸟的手顿住,“我们不操心你,操心谁?柏延我是管不了,你妹妹也还小。”
“那便公平点,都别管。”
“什么?”宗开元一愣,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宗勖白对他的抗拒,他神色一冷,“你既然是宗家继承人,这婚姻便由不得你。”
“我和嘉欣起初不也是联姻?现在感情照样恩爱。”
“行了,出去吧,去看看阿爷。”
宗勖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骨节泛白。
“总之,您别管。”
他微微躬身,离开书房。
宗开元面色不虞,看着宗勖白的身影欲言又止,管家正好端了茶进来,同他打招呼,进屋,笑笑:“这二公子怎么了?似乎心情不太好?”
平时见了人,谦谦有礼,今日抿唇,眼神锋利,虽然同他说话时也温和,但那一瞬间的感觉,骗不了人。
“鬼知,回头让嘉欣给他找几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早早把这事确定了。”
“二公子还小呢,今年才二十七,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反倒是大公子,今年都三十三了,还单身,这娱乐圈也不缺美女啊,怎么就没个女友。”
提起大儿子,宗开元便头疼,整天在娱乐圈混,没个正形。
“所以勖白的婚事要早管!宗家不能有第二个三十三还未结婚的人了!”
管家哑?。
心想,您当年也是三十四岁才结的婚,娶的还是小九岁的陈嘉欣。
男方有钱有势,年龄再大也吃香。不知他急什么呢。
宗舒怡上楼,便看见宗勖白站在长廊尽头,低眉,指腹点着手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支烟,缓缓吐烟圈。
她小心翼翼过去,还没凑到他旁边,听见他低沉的嗓,“别过来,也不怕熏。”
“哥哥的烟又不臭。”宗舒怡像水母一样游过去,见他熄了屏,不知是和谁聊,还怕被她看见似的,不由得打趣:“你同谁聊呢?”
宗勖白眼尾呷着一缕笑,俊脸在烟雾袅袅中,“你未来嫂嫂。”
宗舒怡惊讶地捂嘴,简直是惊天大新闻,哥哥有女朋友了!还承认是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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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州这边正月初一不出门走亲戚,天气比较冷,奶奶用木炭生了火,孙女两窝在家里烤火,小黄狗百万也守在炭火旁,舒服地摇尾巴。
和橙正在烤番薯,手机震动了下,以为是宗勖白,没想到是叶言之的妈妈,李文秀。
李文秀给她发了红包,祝愿她学业进步,身体健康。
和橙都没给她拜年,居然也收到红包。
她有些惭愧。
李文秀又发了一段文字:【和橙,新的一年,祝你和言之好好的。】
和橙一愣。
叶言之没同李文秀说,她们已经分手了?
大过年的,她要跟老师说吗?好像有点扫兴。
正纠结疑惑之时,高中同学孟怡发微信问她年初三要不要去看看李老师,她年前做了个甲状腺小手术。
和橙拧眉,李文秀居然做了小手术。
孟怡表示她们几个人也好久没聚了。
是指高一的前后桌。
她和孟怡,叶言之和另外一个男生。
可是,她同叶言之已经分手,见面会很尴尬,而去见李老师不可避免会看见叶言之。
她没回复。
孟怡直接给她拨了语音通话:“怎么啦?你年初三有事吗?年初四也行呀!我们去年不也一起去了。”
她们比和橙早一年毕业,去年也拉着她一起去看望李老师了。
和橙很为难,她们似乎都不知道她和叶言之已经分手。
“孟怡,我跟叶言之已经分手了。”
孟怡啊了声,很是震惊。八卦了原因后,又说,以学生的身份也应该去看看呀,师生情谊不能忘。
戳中和橙心思,她犹豫片刻。
“好,那一起去看看李老师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