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锦娴昏迷了多日,总算醒来。
脸上身上都裹着药布,只露出一双眼。
听闻赵世衍要休妻,干脆绝食,紧咬着牙关,药也不吃了。
谁劝也不肯听。
“赵世衍,想甩开我,做梦!”
嗓子被烟熏坏了,说话粗哑刺耳,极其难听。
眼神更是可怖至极,贴身照看她的兰佩都不敢多看。
佟锦娴与赵世衍一场情缘,不甘心就此一刀两断,这是一方面。
再有,她落到如今这步田地,若然这般从安国公府黯然退离,岂不白白成全了赵世衍和殷雪素?
她死也不会放手!
打定主意,哀恳母亲将自己送回安国公府。
“我便是烂在赵家,也是赵世衍的正妻。我活一天,他就休想扶正那贱人。除非,除非从我尸骨上踏过去!”
她都还没脱离危险,史夫人怎可能依她。
只好去找老爷商议,又催老爷去找公爹。
因这个孙女卓有诗才,佟阁老自来偏疼她几分。
当初她挑中赵世衍,佟阁老就不怎么满意,觉得赵家小子金玉其外,没个真才学。
耐不住孙女一心要嫁。
如今闹成这样,真是脸面丢尽。
佟阁老多少有些心疼孙女,也不太甘心就这样收场,便亲自出面,请了一位极有分量的说客,找安国公谈了谈。
安国公回府,把儿子叫进书房,训了约有半个时辰。
再之后,休妻的事就搁置了。
殷雪素不能说不意外。
佟锦娴恶名已彰,容颜已毁,她与赵世衍情分已无,甚至说赵世衍厌了她也无不可。
就是一颗棋子,到了这份上,也该成弃子了。
佟家那边不肯放手还则罢了,国公府现捏着把柄,却肯忍气吞声,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捏着鼻子维持这门亲事。
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粘着。
不会是情分,也不会是脸面。
能把已经闹僵的两家继续扭合在一起的,只会是利益。
而且这利益还不小。
不知赵世衍真不知道,还是有意瞒着,殷雪素没打听出那个说客是谁。
但想来身份应不一般。
不然,作为说客,总要亲自登门调停才是。
而且以安国公目无余子的性情,能叫他改变主意的,满京城也没几个。
殷雪素忖度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日光太盛,她稍稍眯了下眼。
休妻一事叫人按住,赵世衍心里不痛快,在书房闷了整两日。
还想再去找父亲争一争,尚未行动,金陵那边来了急信。
信是二姐赵文淑亲笔。
作为安国公的嫡次女,赵文淑嫁的是金陵顾家的长房嫡子,顾承恩。
顾承恩在江宁织造局任差,管着江南绫罗绸缎的贡赋采办。原是个肥缺,油水极厚,极有体面。
谁知肥肉突然变作了火炭。
信上说,织造局今年送京的贡缎出了岔,账上五万两采办银不见了大半,库里绸缎又短了数百匹。
更要命的是,有一批御用云锦在路上被劫,地方上报作水匪,巡按却咬定是织造局内外勾连,监守自盗。
顾承恩就此被牵了进去,停了职,现圈在织造府中,眼看着就要押解进京。
赵文淑在信中又急又慌。
说顾家花了大把银钱四处打点,只换回一句“静待勘审”。
她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求娘家人出面。
信笺上隐约可见她洒下的斑斑泪痕。
“……夫君若有贪墨,任凭国法处置,绝无二话。可这事明摆着是有人拿他顶缸。顾家力有不逮,父亲再若不救,女儿便只有一条绳子吊死了……”
安国公把信递给赵世衍,脸色止不住发沉。
顾家在京的人脉不好使,安国公府虽说扎根京城,怎奈眼下朝中激流涌动、冰火两重,怎好使力?
可也不能不管。
女婿那头若翻了船,说不得会被有心人大做文章,届时再将他们赵家一块拖下水……
倒不如在根子上就把问题解决了。
只是金陵那地方,如今不比从前。
南边这两年乱象已露,盐道、漕道、织造、藩府,各行其是,各捞各的银子。
官面上的人换来换去,今日不知明日是谁坐堂。
地方官一面拿朝廷俸禄,一面看藩王眼色,个个长了两副面孔。
朝廷圣旨下去,有时还不如一封私帖好使。
安国公府的名帖就送去,也未必会有人买账。
何况他眼下也脱不开身。
这半年,朝中有个新冒头的给事中,叫杜涣。
人看着倒还斯文,谁知竟是条疯狗,甫一就任就盯上了安国公府,咬上还就不松口了。
杜涣是隆平五年的进士,原是一介寒门,没什么根基,文章做得虽不错,若按惯例,未必升得这样快。
偏是命好,逢着圣上有意扶持一批自己人,压一压佟阁老旧党。
最好莫过于与旧党无瓜葛,且勇于任事的年轻官员。这样才有打破朝堂平衡的胆气。
杜涣样样都符合,便就被点进了六科,做了户科的给事中。
官虽不大,权力却大,专管纠察弹劾。
今日参安国公府侵夺民田、瞒报田产,明日劾安国公尸位素餐、怠惰公务。
后日又翻旧账,说国公府历年承办军需亏空不明,亲子捐官也不合规矩。
更有纵容族中子弟横行不法二三事
折子一本接一本,没个消停。
每次弹劾的罪名虽都不致命,可架不住他隔三岔五便参上一本,弄得安国公府灰头土脸,实在磨人。
其他勋贵私底下笑说:“这杜给事哪路神仙,像是和赵家较上劲了,怕不是有杀父之仇哟!”
虽是闲扯,安国公也上了心。
让人去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这杜涣竟是香玉姐姐的小叔子!
如果只这层关系,不至于恨成这样。
细细访查,才知其与香玉疑似有一段情。
后来香玉被佟锦娴送给赵世衍做通房,生下昊哥儿不久,郁郁吊死。
杜涣那时只是个穷书生,连国公府的门槛都摸不着,唯有眼睁睁看着、听着,阻止不了,挽救不了。
到最后只落得个颜色褪损的荷包。作为香玉的遗物,由兰佩交到他手上。
一朝入了科道,有了弹劾之权,杜涣手里的笔便成了刺向安国公府的剑。
将赵家剥皮拆骨都不能解他心中之恨!
安国公被他缠得烦不胜烦,这个时候自然不好离京的。
他先已同夫人秦氏商议过了。
秦氏的意思,是派个管事过去。
安国公就道:“顾家人脉都不好使,派个管事能顶什么用?还是叫世衍走一趟,便于周旋应酬,遇事也好临机处置。”
这才把人叫进书房。
一应事情交代妥当,不忘叮嘱:“你长兄亡故,你也该学着承担起来了。我同南边几位要员还有些交情,你亲自去一趟,不只为你二姐,也好好探探南边的风向。”
赵世衍面露迟疑:“休妻一事……”
安国公冷冷瞪他一眼,赵世衍余下的话就被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