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边乱成一锅粥的当口,佟家大爷、大奶奶吕氏,一左一右搀着史夫人赶了过来。
“娴姐儿呢?娴姐儿在不在里头??”
史夫人听说女儿也在里头,当下骇得面无人色,险些昏倒过去。
被儿子儿媳搀到一边,又是拍背顺胸又是掐人中,总算倒腾过一口气。
这时才注意到女婿赵世衍也在一旁。
见他那样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心道,这个女婿,总算还不是太无情。
待听清他喊的什么,史夫人脸上一僵。
他倒也没全忘了娴姐儿,却是在四五声素卿之后,接继上那么一句。
少年结发,恩爱一场,娴姐儿在他心中的分量,便就是如此了……
史夫人哪里知道,她这是来得巧了。
就在方才,赵世衍满口只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还是被人拉到一边,稍稍冷静下来后,才想起火海里头不止有他的爱妾,还有他的结发妻子。
细思量,赵世衍自己也说不清,和妻子的感情究竟何时起了变化。
只觉从前那样活泼明艳的人,婚后慢慢就变了,一度变得强口硬舌,使人厌憎。
纵使后来态度有所回转,为了挽回也曾做小伏低,把柔情贴恋。
奈何他身边已有了更好的比照着,那偏转的心却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再后来,妻子开始念佛抄经,两人愈发没话说。
过去一年,赵世衍甚至都不大想得起满芳园。
到了这会儿,火光熊熊,把人吞噬了。
从前种种好处,相识相知的甜蜜,新婚燕尔时的浓情,反而一一浮现在眼前。
还有素卿,绿鬓朱颜、温柔解意的素卿。
真无处不好,好到就像老天为他量身打造,特地赐给他的一般。
就这样叫一场大火从他手里夺了去。
他以后再哪儿去找这样知心可意的。
天妒红颜,上天对他何其残忍……
东一搭西一搭地想着,一颗心真真切切扯痛起来。
嘴里边“素卿、锦娴”错乱地叫着,却未曾留意叫谁得多,叫谁得少。
佟家大爷和大奶奶吕氏,听赵世衍悲痛欲绝地喊着那个妾室的名字,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史夫人听闻才刚有人一言不发冲进了楼里,心中一喜,以为娴姐儿有救了。
细问之下才知,那并非佟府的仆役,而是安国公府的人。
转头怒斥张罗救火的一个管事:“还不快派人进去救二姑娘!”
那管事苦着脸:“太太,火这样大,只怕是进不去了……”
火烧成这样,里头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外头的人倒也不是进不去,进一条命就得搭一条命在里头,谁不怕?谁愿意?
然而在史夫人眼里头,便是搭进去一百条命,也敌不过自家女儿一根头发丝。
“你们这群发瘟的奴才!竟敢惜命而置主子的安危于不顾?!你们、你们……”
佟家大爷见母亲气得喘不上气,嘴唇也隐隐发紫,卯足了劲儿,劈脸扇了那管事一巴掌。
指着他的鼻子吼道:“进不去也得进!二妹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叫你们通通后悔从娘肚子里爬出来!”
管事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捂着脸,躬身哈腰,唯唯诺诺应是。
转过脸去,咬了咬牙,点了两个家丁。
拿他们家人性命,如此这般威逼利诱了一番,命他们仿着前头进去那位,每人披上湿毡,硬着头皮往里闯……
楼里的景象比外面肉眼看见的更可怕,简直人间炼狱一般。
火势已经封锁了楼梯口。
赵益全凭着湿毡,穿越封锁,阔步上了二楼。
头顶的房梁已经着了,脚下的地板也在颤动。
有些地方已经烧穿,露出下一层红彤彤的火光。
浓烟灌满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看不清。
赵益弯着腰,手持着那根撬棍探路。
撬棍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敲到空处,便知是烧穿了。
绕开,继续往里挪。
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倒也没想什么,只一门心思把人找到。
要快,要尽快。
找到她的时候,她倒在距离楼梯口不远处的空地上,蜷缩着,身上裹着皱巴巴的帷幔。
帷幔已经叫乱飞的火星子烫的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所幸人无大碍。
赵益原以为要一寸寸往里摸索,这倒省了他许多事。
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捧着一片云。
湿毡裹不住两个人,他扯下来,全裹在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脸一并遮住。
而后整个拢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试探着往回走。
火舌舔过后背,烧着了衣裳,他脚步稳当,一下也没停。
木梯在火焰里噼啪作响,有塌陷的迹象,他这才加快脚步,剩最后几阶时,干脆一跃下去。
就听轰隆隆,木梯在身后一节一节塌陷下去……
赵益从火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才终于从二爷身上移开。
就见一个女人裹在湿毡里,被他横抱在身前,只露出一双纤巧的绣鞋,和一角沾染了灰污的茶白色的裙摆,脸却看不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赵世衍被长瑞长荣一左一右架着,脸上还是那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嘴里仍交错叫着发妻和爱妾的名字。
嗓音嘶哑,眼睛通红,数次想往里冲。
只是碍于小厮们从后拖住,怎么也不撒手,那两条腿,竟是往前迈不得一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脸上的悲痛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轻。
都知道里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到这会儿,他却也管不得了,任由眼泪横流,转瞬把面庞都打湿了。
一颗心生生劈成两瓣,每一瓣都是痛的。
活这么大,还是头回知道,何谓肝肠寸断,何谓哀痛欲绝。
直到看见像个杀神一样从火中冲出来的赵益,悲声戛然而止。
赵世衍又挣了几下,这次终于挣开了。
长瑞两兄弟适时松了手。
赵世衍迈步走向赵益。
赵益浑身上下狼狈得很,已经看不出原样。
脸上熏得黢黑,衣裳烧了好几个窟窿,露出的皮肉红一块紫一块,全是烫伤的燎泡,头发也叫火燎着了,散发着一股糊味儿。
可他怀里的人,除了被烟熏得昏过去,衣裳竟还完好。
他看着赵世衍走过来,却没把怀里人亲手交出去。
弯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
退开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仰着脸,胸膛起起伏伏。
赵世衍这时才像醒神了一般。
快走几步,扑到殷雪素身边,一把抱住她。
拨开湿毡,见她脸上只有黑灰,并无明显烧伤,又是惊喜又是揪心。
摇撼道:“素卿!素卿!醒醒!你睁开眼,睁开眼看看我!”
殷雪素哪里能有反应。
“二爷,把人放下吧,等会儿叫大夫看看……”一道声音插进来,有气无力地提醒。
赵世衍哑声,抬头看了眼赵益。
赵益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烟灰和汗混在一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也看不出个表情。
只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瞧着赵世衍,和被他不停摇撼的人。
他的眼神莫名让赵世衍感到不舒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垂眼,把手摸了摸怀里人滚烫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