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是想叫人吗?”
殷雪素才不信,在他心存疑虑的时候,会独自前来赴约。
从宝华寺开始,她处处着意,直到方才,才将他疑心打消大半。
终归也未全消。
若非色欲二字惑人心智,谨慎如佟继璋,未见得就会马失前蹄。
哦,恐怕还有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视,认为她一个女人,就是玩点心眼,也无伤大雅。
不会是他的对手。
更逃不出他的手心。
“你带了谁?我猜猜,双利,还是双泰?”
前世,佟继璋将她拘束得紧,极少让她见外人。
但佟继璋的心腹,她是见过那么几个的。
见得最多的是双利。还有一个双泰,只远远见过一回。
慈光寺那晚过后,她慢慢回过味来,猜到那个蒙面人应该就是双泰。
这二人是佟继璋的左膀右臂,也是为他看家守门的恶犬。
不过,双泰负责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
幽会这样的风流雅事,十有八九带的会是双利。
她没猜错,佟继璋来此,随侍的正是双利。
倒不是针对殷雪素。
纵有些疑心,他也不认为一个女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更不至于如临大敌。
就只是习惯使然而已。
他私下干的一些事,得罪了不少人,总要防着别人寻仇。
双利的身手虽不如双泰,也不弱。何况双泰受罚后,伤还没好利索。
进书肆之前,他让双利选个僻静处候着,有异常自会通知,呼哨声就是暗号。
孰料事起突然,暗号没来得及传递,他就倒下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殷雪素。
震惊于她竟然对自己身边人知道的这么清楚。
双利也就罢了,双泰几乎没在人前露过面,就是慈光寺那晚叫她猜出些来历,又是怎么知道名姓的?
而比起震惊,更多是说不出的骇然。
她竟然是在伪装。
处心积虑接近自己,挑了书肆这么个本就容易让人放松的地方,之后一言一行,那些暧昧的言语,亲昵的姿态,一再降低他的戒心。
就这么引得他一步步,踏进了她设下的陷阱——就在他以为好事将成的时候。
为什么?
殷雪素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
“之前秋水山房,你说好似见过我。不瞒你说,我看你也有几分眼熟。大概上辈子,你真的欠了我一笔债吧。”
殷雪素突然笑起来,笑声在静谧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买通稳婆害我母女性命,慈光寺之夜又和你二姐联手设局,污我名、掳我身,这些总不是上辈子的事了吧?这些还不够吗?”
佟继璋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她果然知道了,她果然是为复仇来的。
那么,她现在药翻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拿出一份罪供让他画押。
还是,直接杀了他?
前者倒还好,就是因此入狱,被问罪,过后自然会有人捞他出来。
绝不会是后者。
殷雪素不敢杀他,她没那么傻。
他如果死了,早晚查到她身上去。
除非她想同归于尽。
这样想着,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然后他朦胧看见,殷雪素从头上拔下了那根金镶玉的簪子。
寒光一闪,一个锥子状的东西抵在他咽喉处。
冰凉,锐利。
佟继璋的心再次急跳起来。
她疯了??!
难不成她真要杀了他?!!
握持着簪身的手用力到指甲泛白,以至微微抖动起来。
有一瞬间,殷雪素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就这么将三棱金锋刺进他喉咙。
鲜血会喷溅出来,他会挣扎着,直到流干净最后一滴血,痛苦地死去。
“我是想在今天了结了你,但太便宜你了。”
还有个最根本的原因。
佟继璋也好,佟锦娴也好,他们出身高门,不是一般人家子弟。
他们活得光鲜肆意,他们的死也不会无声无息。
别说死了,就是失踪,掀起的轩然大波,凭她一人之力也压不下来。
一旦露了行迹,等着她的将是整个佟家的反扑……
殷雪素到目前还找不到一个能摆脱嫌疑,而不引火烧身的万全法子。
不过没关系,她压不下,有人能压下。
佟家势力再深,总有比他们权势更大的。
“子佩貌美,就该被藏于金屋,永世不见天日。所以——”
簪身移动起来,划过佟继璋的脸颊。
殷雪素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把你,献给了楚王。”
殷雪素忌惮楚王,更不愿与之为伍。
但当佟继璋向她亮出獠牙,她别无选择。
只要能报复佟继璋,别说与虎同行,就是与恶鬼为伴,她也在所不惜。
所以慈光寺的事了结后,她去了趟楚王府。
楚王与佟阁老不睦已久,佟阁老的那些门生没少弹劾楚王。
这倒不是什么正与恶的对决。
现在的朝廷,清官好官,杀的杀,贬的贬,留下的无谓好坏,都是有能耐的。
他们互相攻讦,非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就只是纯粹的党争而已。
近几个月,佟阁老那边攻击之势更猛,双方势成水火,楚王恨佟阁老恨得牙痒痒。
不过他到底还没丧失理智。
殷雪素为了说服他,费了不少力气。
万幸,楚王有个致命的缺陷——色欲熏心。
佟继璋不仅相貌出众,还是佟阁老嫡亲的小孙子,暴怒中的楚王终是意动了。
这话落地,佟继璋眸底就像剧烈震荡的湖面。
他死死盯着殷雪素,神情可怖至极。
殷雪素见他唇边渗出血来,知道他是为了保持清醒。
又或者,是对她的恨支撑着他最后的理智。
果然,嘴角的血越流越多,佟继璋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他看着殷雪素的双眼如淬了毒的箭矢。
但殷雪素已经不怕了。
她已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玩物,不惧他的挨近,更不惧那些惩罚。
这一刻,佟继璋拴在她脖颈上,那根隐形的锁链,被她亲手扯断,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这么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怒恨,欣赏着他的震恐,欣赏着他的无能为力。
多么像前世的自己啊。
殷雪素微微一笑。
“这些年,我一遍遍地反思,究竟是我聪明不如你,还是智计不如你,才会一次次失败。”
摇了摇头。
“都不是。你用权与势编了一张天罗地网,我插翅也难飞。但倘若这权势为我所用,我一样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原本的人生,叫你们姐弟给毁了,我岂能放过你们?”
楼下传来脚步声,想必是人来了。
殷雪素嘴边的笑一点点消失,冷却后的面庞,像冬雪覆盖的荒原。
“子佩,你曾为我罗织的地狱,你也该进去坐坐。等你亲身体验过其中滋味,再来告诉我是爱是恨吧——如果那时你还活着的话。”
语毕,在佟继璋目眦欲裂地注视下,抬手,轻击了两下掌心。
木梯响动,就见进来两个楚王府的带刀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