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既白扭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伞尖还在往地上滴水,透明雨珠顺着伞骨一路滑到地砖上,砸出细细的声响。
单元大厅里灯光暖黄, 映得她背影单薄利落, 气质决绝, 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言聿站在原地, 眸中最后一点血色迅速褪净。
文既白生气了。
认知伴随文既白的动作砸在他心上, 比腿上的痛更锋利难忍。
其实说出口的瞬间言聿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可理智早已被她和徐其言聊得有声有色的照片视频硬生生从脑子抽走, 只剩下一片被嫉妒烧灼过的灰烬。
七个半月。
从文既白离开澜湾那天起, 他只靠委托的零碎的消息和照片确认她今日在哪里拍了什么戏份,有没有吃饭或者被风沙吹得咳嗽, 有没有因为动作戏受伤。
他每一次都告诫自己够了。
已经因此闹出这么大的祸端, 只要知道她的安全就够了。
但是文既白从西北杀青的第三天,居然和徐其言一起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靠着玻璃栏杆的位置, 咖啡杯冒着热气。两人神色温和地闲聊,偶尔抬眼, 好一幅岁月静好相亲相爱。
照片传到手机上时, 言聿在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右腿神经反应稍有恢复, 不过髋侧旧破口愈合之后又有新压痕, 最近几次发热加剧也跟炎症反复有关。
不过无所谓了。
眼下让他焦虑的是文既白和徐其言聊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难道四分之三的恋爱都需要靠手机信息来维持也有这么多往昔可以回忆么?
言聿看着照片,觉得喉咙被慢慢勒紧。他知道文既白不会轻易回头,更知道她不会在情感关系里拖泥带水。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然。
感情是流动的,人是会变的。
她已经能原谅徐其言,已经能坐下来和徐其言叙旧, 也许她已经发现徐其言比他安全年轻,比他更适合与她享受自由轻松的人生。
那他呢?
眼见文既白已经走到电梯前伸手按电梯按钮。
言聿失去了一切礼节和克制。
手杖被他随手扔掉,黑色杖身撞到地砖,在偌大的大厅发出刺耳响动,沿着空旷大厅滚出半圈。
右腿在失去手杖辅助后无法承受突然前倾的重量,脚尖迟钝地刮过地砖,支具外侧和鞋底一起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扑过去。
文既白听见动静回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避开,整个人已经被言聿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
文既白后背撞进言聿的胸口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混乱的心跳。
“对不起,既白,对不起。”言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发烧,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耳后,语气哀求无助,“我不知道。”
“七个半月,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文既白浑身绷紧,听到这种借口安全的话邪火一下烧到头顶,害怕自己挣脱会让言聿摔倒,只能厉声:“松开。”
言聿自然没有松,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扣在她身前,左手从她腰左侧绕过死死扣住,右手捏住她的肩头。
右腿支撑得费劲,他的身体重量有一半压在她身上,文既白感觉到他气息混乱,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人衣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言聿。”文既白看着横在自己胸口的小臂,也不敢动作,耳朵已经被气到红透,“我说松开。”
他听见她发抖的声音,手臂僵了一下。
可只要松开,她就会走。
她会按开电梯,会回到家里关上门。然后不知道又是七天还是七个月,他又无法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看着文既白头顶的两个发旋,眸色晦暗。
下一刻,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果然顿住。
她立刻偏过头,不小的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言聿的胸口,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言聿半垂着眼,脸色本就苍白,这一声抽痛的呻吟后显出更真切的病弱。唇色淡紫,额角有一点湿意,像真的在刚才的动作里牵动了哪里。
他语气难忍:“腿疼。”
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堵熄。
这个疯子,住院的原因就是伤口反复溃烂差点引发败血症。现在还敢在她楼下不知道发哪门子疯。
她这七个半月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他生病就原谅所有越界。
但现在在她眼前的言聿,被病气笼罩,整个人薄了好几圈摇摇欲坠,她还是没能做到视而不见。
文既白咬住牙,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又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重新把重心找回来。
言聿的手腕冰凉,袖口下骨节分明。
真的瘦了太多。
他顺着她的力气站定,眼神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像失明已久的人忽然抓到一线光明,哪怕双眼被灼伤也舍不得挪开眼。
文既白扶他站好,转身去捡地上的手杖。
手杖滚到大厅另一边,躺在信报箱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杖身,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
“先跟我上去吧。”她把手杖递给他,眼睛仍然发红,“言聿,你最好不是狼来了。小孩第三次被吃的尸骨无存也没人信了。”
言聿握住手杖,指尖从她手指旁擦过。
他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童年里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他读很多书也学许多规则,十分精通商业谈判和资本游戏,知道人性如何通过弱点被推动,利益可以怎样被交换……
他没听过什么狼来了。
他只知道文既白又一次对他心软了。
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进干涸到开裂的心口。
电梯门再次打开,文既白扶着他进去。
说是扶,实际更像半抱着。言聿比她高太多,哪怕消瘦,骨架和肌肉重量依然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一只手绕过他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尽量避开骨盆固定带的位置以免再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言聿撑着手杖,努力把大部分重量留给自己。
大概是阴雨天让他的身体更差。右脚每一次落地都迟缓,走进电梯的短短几步,他需要通过手杖和右肩把身体带过去。
文既白看出来了,她脸色更难看:“你自己来的?”
言聿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声音低哑:“郑国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如果不让他走,文既白岂不就有借口把他扔回去了。
文既白无语:“周骞呢?”
“还有工作,我让他走了。”
文既白气得想笑:“半年不见,您现在可真是行为艺术家。”
言聿没敢反驳。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层层亮起。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文既白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他的胳膊,掌心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意。
言聿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两个人,文既白板着脸,耳朵红,眼底怒意和心疼纠缠在一起。虽然生气了,却没有收回手。
电梯里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点。西北的风沙大概很锻炼人,一双杏眼依旧炯炯有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比徐其言更有点竞争力……
二十楼到了。
文既白扶着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因为感应亮起,她庆幸房子是一梯一户,不然她这么拖着一个巨型男人别人还以为她是什么雨夜杀手。
门开的一瞬,屋子里透出熟悉的气味。客厅靠窗的地毯上放着几个抱枕。茶几上堆着基金会资料,旁边有一支被咬过笔帽的签字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柔软毯子,玄关处摆着一只毛绒拖鞋,另一只大概被她踢到了鞋柜底下。
言聿站在门口,视线忽然停住。
玄关鞋柜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深灰色防滑拖鞋。
他澜湾家里的同款。
上次来她的家里,临走前文既白说过让他发给她用的拖鞋品牌。想让他下次来她家里的时候能自在一些。
言聿的喉咙发紧,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文既白弯腰把那双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没什么好气地说:“换鞋。”
垂眼看着那双鞋,言聿胸口酸胀得厉害,伤怀和欢喜同时涌上,几乎让他站立的力气都被抽走一些。
他低声:“谢谢。”
“自己可以吗?”文既白抬头看他,“要不要我帮你?”
言聿拦住文既白想要解开他鞋带的手:“我可以的。”
他慢慢换鞋,这程序对他而言却颇为耗力。右脚的脚尖僵硬麻木,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轻松退出皮鞋。左侧假肢承担不了真实触觉,他只能借着手杖维持身体,动作笨拙。
文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想必胯骨的固定带回因为弯腰继续挤压伤口,她实在不忍心。
“抬一点。”
言聿尽力照做。
她把皮鞋拿下,又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脚下。
言聿看着女孩低下的头顶,眸光温软,胸腔里却像塞满碎玻璃。
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
文既白把另一只鞋换好,站起身:“去沙发坐着。”
言聿跟着她进客厅,慢慢把身体落到沙发边缘。
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迟缓卡顿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
“你把假肢脱掉,我去找医药箱。大概十分钟再出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已经把挎包和纸袋放到一旁,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背影带着怒气,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一点。
言聿低声乖顺地应:“好。”
文既白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客厅里十分安静。
言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到自己左侧那条假肢上。
他没有动,除非他疯了。
如果等会儿文既白又跑了,他脱了假肢衣冠不整地拎根破手杖站都站不起来,难道要在地上乱爬着追她吗。
这个画面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言聿的眸子就暗了几分。
他绝对不能让她看见那种样子。
至少在她刚刚约会过徐其言的今晚不能。
他已经够狼狈了。站在她家楼下,用一块他偷偷塞进文既白包里的手表当借口,又因为徐其言失控到口不择言。
现在如果连最后一点还算能用的皮囊也被剥掉,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抱着医药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毛绒玩偶。
言聿视线停在那个玩偶上。
是一只棕色小熊,肚子圆圆的,看起来有点蠢。
文既白拎着它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把小熊塞进去。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那是什么?”
“热敷玩偶。”文既白没有回头,“之前给你买的。”
这句话宛如一颗钉子敲进言聿心口。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文既白把微波炉设置好,转身刚走到沙发边,手腕就被言聿握住。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轻。
文既白低头看他:“干什么?”
言聿仰头看着她,眼神晦涩,声音哑得厉害:
“小白,七个半月,我真的很想你。”
文既白看着他可怜的表情,立刻就心软地一塌糊涂。
她不敢低头看那样楚楚可怜的表情太久,怕自己心软,移开目光,声音冷淡:“可时至今日你依然没学会尊重我。”
言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僵。
文既白没有抽回手,只站在原地别过头去看着茶几上散乱的资料。她的怒火在胸口翻涌,烧得她说话时声音都发紧。
“言聿,你跟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你。但要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底线是不能欺骗我,必须尊重我。”
她终于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
“显然,哪怕我们因为这种事情分开了半年多,你也还是故态复萌,一样都做不到。”
言聿唇色发白,眸中的光慢慢黯下去。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她想过自己再见言聿时应该怎么说,语气要不要柔和一点,是否该等他身体好些。可他今晚就这么自投罗网,又一次在她的底线雷区反复横跳蹦迪,她发现这些话必须尽早说清楚。
否则他们摇摇欲坠的爱情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破碎。
言聿动了动唇,大概也不知道要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在我的观念里,人的品性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与人交往需要筛选。”文既白声音慢下来,字句清楚,“言聿,我们无论怎么相爱,我们的人格底色都不会变。”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
文既白别过头不去看言聿宛如稚童的神情,狠心继续说:“也就是说,我无法改变你。你也无法改变我。”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微波炉运行的轻响。
文既白说完以后,胸口起伏急促。她不是擅长吵架的人,气到极处耳朵已经红透,声音也开始有点抖。可她仍然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把话讲完。
“我想说的说完了。”她鼓足勇气重新看着言聿,眼神清亮,“你说吧。”
言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
文既白站在灯下,脸色因为怒意泛红,眼睛却湿润。
文既白善良柔软,即使生气也会把要给他的热敷玩偶塞进微波炉,找出医药箱,只因为他一句腿疼就把他带上楼。
他把这样好脾气的女孩惹得如此生气……
幸好文既白离他很近,言聿伸手拉住她。
文既白没想到他会突然用力,身体被带得往前一步。下一秒,她落进言聿怀里。
他把她抱得极紧。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立刻消失。文既白的膝盖抵到沙发边,几乎被迫俯身靠近他。言聿坐在沙发上,双臂环住她的腰背,将脸埋进文既白柔软的小腹,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文既白的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肩上,胸口被言聿的脑袋埋得结结实实。
胸腔在紧密的贴合中同时震动。
文既白的大腿居然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的心跳,上头的情绪被怒气委屈和心疼酸涩撞得一地稀碎。言聿身上熟悉的的檀木气息里混着药味,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既白,对不起。”
言聿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传来:
“我知道错了。”
“我会改。”
“求你,原谅我。”
文既白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言聿抱着她,力气之大仿佛濒死之人抱着失而复得的最后一线生机。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准备过无数遍的解释和可以成立的理由,那些关于安全风险的所有逻辑,在纯然的文既白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要他承认错误。
这件事原本这么简单,可对言聿而言,却像剖开胸腔,把他所有贫瘠又畸形,丑陋而自私的爱意都摊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没见过爱。”言聿闭了闭眼,声音一点一点变低,“我以为我做的,就表示我爱你。”
文既白心口狠狠一酸,她大概知道言家的人和氛围,所以她知道爱不该这样。
可言聿没有,他时间停在十二岁母亲跳下楼的那一天,再也没有向前走了。之后所有关系都被权力背叛切割得支离破碎。
大概对他来说,想要留住一个人,就要提前清理所有风险,就要掌控全部变量,就要把可能导致离开的东西一并排除。
他把这些当□□。这不能全部怪在他身上。
文既白眼眶发酸,咬住牙没有立刻缴械投降。不过已经无法再抗拒言聿的拥抱,和腰间他紧紧的力气。
言聿看着眼前文既白的浅粉色衬衫,贪婪地把人抱得更紧继续说:“我只是害怕。小白。”
“我不想你和徐其言复合……徐其言……他究竟有什么好?只不过比我年轻几岁,比我多了条腿。可明明我能做得更多,在事业上明明我能……”
文既白梗住,她原本已经快被他说得心软至极,听到后半句,火气一下又被点燃。
她气急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拧了一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言聿吃痛,眉心轻轻皱起,却没有躲。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像疼痛反倒是文既白赐给他的奖励一样。
文既白心疼又生气,恨不得再拧他一下:
“徐其言多条腿少条腿跟你有什么关系?言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言聿垂下眼。
他知道一点,又好像永远知道得不算清楚。
他把所有竞争都换算成能够谈判的筹码。
徐其言年轻健康、曾经拥有她四年。
可他有钱有权有资源耐心,有替她铺路的能力。
他在这样的计算里看起来稳操胜券,可文既白的爱似乎大概不能这样算。
文既白气得眼眶更红:“你再这样说自己,我真的要生气了。”
言聿怔了一下,她生气的原因,居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贬低自己么……
他的心脏猛颤,抬眼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眸中所有压抑了七个半月的渴望,委屈和卑微终于一齐涌上来。
“既白,没人教我。”他声音哑到几乎破碎,“你别不要我,你教我,我学。好吗?”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的眼底猩红。
赵文的伏低做小矫揉造作不就得到了名份钱权?母亲的爱恨单纯不就走向了死亡?
爱和自尊在言聿的世界观里是相悖的。
如果对方是文既白,他可以不要自尊。
这无关紧要。
作者有话说:
白:说不通啊这个人
言: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