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湾在北城江岸最安静的地段。
整个项目只有寥寥八栋江景别墅。
车从主路开进去时, 沿江灯带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已经深了,江面却不黑,远处高楼的灯影落在水里,被风吹得细碎, 像铺了一层晃动的碎银。
文既白坐在后座, 看着窗外的江景, 手还被言聿握在掌心里。
刚才从她小区门口绕开以后, 车厢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并非僵硬尴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恋初期才会有的、因为即将进入对方私人空间而产生的雀跃和紧张。
文既白一边觉得自己只是来避狗仔, 一边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言聿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他本人一样, 冷色调黑白灰, 客厅大得能开董事会。也有可能因为他身体不方便,所以到处都有扶手和坡道。
床呢……会不会很好睡。
喜欢一个人以后, 目光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会关注言聿的声音和手, 关注他走路时的步幅,关注他坐上车以后右手有没有短暂地压过腰侧。
明明她在发现表白之前就多次劝告自己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他身体打转的老妈子来着……
言聿是言聿而已。
可她总是心疼他。
文既白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很大, 握住她的时候力度始终稳定。她忽然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言聿侧头看她。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路灯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他的眉眼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格外深, 眼神却是柔软的。
“怎么了?”他问。
文既白眨眨眼:“没怎么。”
“因为有人蹲守害怕?”
“没有。”
言聿低声说:“别担心。”
文既白撇嘴:“我没有担心。”
她只是在想今晚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言聿开袋即食……
“好。”言聿语气平静, “你没有。”
他以为小女孩在故作坚强。
文既白故意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两秒, 又忍不住转回来:“你家里有客房?”
言聿看着她:“有。”
“那就好。”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这个人睡觉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
她的意思够明显了吧!!!
言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廓上扫过,声音低了些:“嗯,打扰也没关系。”
语气莫名有些纵容的味道。
文既白被他看得心跳乱了半拍,刚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车已经驶入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
司机下车开门。言聿先下车,手杖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地下车库地面平整,灯光明亮,他从车里出来时动作沉稳。只是文既白离得近,能看见他右脚落地有短暂的停顿。
她其实不明白言聿这样两条腿都有伤的情况怎么不坐轮椅,初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就坐轮椅的嘛。
下一秒,言聿朝她伸出手。
文既白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亲自接我下车呀。”
“应该的。”
她借着他的力下车,鞋跟落在地面时,整个人顺势靠近他怀里。言聿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杖。
文既白原本可以立刻站好,却坏心眼地贴在言聿身上没有动,还顺势圈住言聿的腰。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压得轻:“你家车库也太安静了。我感觉我说话都有回音。”
言聿垂眸:“怕?”
“有一点。”
“我在。”
文既白笑起来:“所以我才只有一点。”
言聿低笑,胸腔震动,文既白贴得近,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点震感。她舍不得退开,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
“言聿。”
“嗯。”
“你今天好香。”
言聿顿了片刻:“你说之前的有家具城味,我就换了香水。”
文既白笑出声。
“就是木质香味啦,没有不喜欢。我买过相似的香调,一股潮湿的棺材混着泥土味儿,那个不好闻。你的是干燥木头味儿,好闻的。”文既白认真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胸前的衣料,“今天的也好闻,只有一点木头,还有一点草味。”
“雪松和岩兰草。”
“好高级。”文既白笑眯眯地抬头,“不过我只会说你闻起来像定制高级家具。”
“性格果然会反映在香水上。向阳的香水就永远是一股香皂味儿,每次跟她玩我都被她嫌弃脏兮兮。”
言聿眼底笑意更明显。
文既白还想再闻一下,结果刚靠近,就被言聿低头亲了一下。
吻只碰了碰她的唇角。可车库太空,周围太安静,这一点亲近反而被无限放大。文既白睫毛颤了颤,手指还停在他的衣领上。
言聿没有立刻退开。
他垂着眼,低声问:“可以吗?”
文既白心跳变快,踮起脚主动好大声地吧唧一口亲在言聿脸颊:“奖励你。终于主动亲我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允许的。”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幽怨啊?”
言聿的眼神幽深,没再说话,抬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重新吻下来。
文既白被他带进怀里,后背轻轻贴到车门边。她怕碰到他的手杖,不敢乱动,只能伸手揪住肩头的衣料。
言聿的接吻技术直线上升,唇齿间却带着压抑许久后的热意。
文既白高兴地仰脸回应他,养成系好啊……
言聿没有把重量压给她,甚至在接吻的时候也在谨慎维持自己的重心。文既白察觉到这一点,心里软了一下,又主动往他怀里靠近半步。把手缩下来环住他的腰。
她不想让他总是计算。
哪怕只有这一小会儿。
言聿明白她的意思,握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收紧。她被他扣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很热,胸膛很稳,呼吸却不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平静。
文既白被亲得有些晕,退开时眼睛湿漉漉的。
言聿低头看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头发乱了。”他说。
“明明是你弄乱的。”
“嗯。”他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开,“我的错。”
文既白被他这副低声认错的样子弄得心里发痒。她踮脚又亲了他一下,亲完就迅速退开,装作镇定地说:“好了,我要参观豪宅了。”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脸,唇角轻动。
从地下车库上去有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后,里面空间很大,扶手被做成了与墙面同色的金属线条。文既白一眼扫过去,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普通地看了一眼。
言聿站在她身边,手杖抵在右侧,左侧假肢位置在电梯灯光下投出一点不自然的影子。他把文既白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女孩聪明细腻,也温柔。
电梯上升时,文既白低头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大?”
“还可以。”
“老文当年据说也买过这里的房子。”文既白抬头看他,“不过我上学我妈上班都太远了,蓝教授有生之年上班第一次迟到以后我们就搬家了。”
言聿说:“可惜了。”
“嗯?”
“不然。”他停了一下,“我想我应该会更早一些遇见你。”
或许那个时候,他还是完整的。
文既白想了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啦,再早了我们相遇,你真喜欢我是要进局子的。”
“……”
电梯门打开,视野瞬间开阔。
别墅一楼挑高很高,客厅朝向江面,一整面落地玻璃把夜色收进来。江水在远处无声流动,灯光倒影被风吹散。室内色调比文既白想象中温和很多,不是冰冷的黑白灰,而是深木色和米白。地毯厚而软,沙发宽大,墙上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挂着几幅摄影作品。
空间很大,但不空旷。有很多生活痕迹,而且居然有很多艺术品
走廊足够宽,地面没有高低差,沙发和茶几之间留出了比普通住宅更大的回转空间。靠近墙面的位置有几处像装饰线一样的扶手,做得太隐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意识到用途。
文既白站在门口,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漂亮昂贵,克制谨慎,处处藏着言聿这副身体需要的生活痕迹。
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自我反刍。
好辛苦。
言聿把她的外套接过,挂在玄关旁边:“不喜欢?”
文既白回过神,立刻摇头:“喜欢。你家特别漂亮。”
她转头看他:“就是比我想象中温暖。”
言聿看着她:“我在你想象中很不近人情?”
“其实有点。”文既白诚实回答,“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很有距离感。说不定还有一排黑衣人等候差遣,你坐在漆黑的房间摇着红酒杯那样。”
言聿沉默两秒:“房间是有灯的。”
“那红酒杯呢?”
“有。”
“黑衣人呢?”
“周骞算吗?”
文既白笑得不行。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别墅里的空旷一下被填满。言聿站在玄关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变得顺眼。
文既白的笑像一盏被带进屋里的灯,轻轻一晃,就把他那些常年不见光的角落都照亮。
言聿带她往里走。
“客厅这边,厨房在那里。”他语气很平,“楼上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你的客房在二楼,回来的路上已经找人提前收拾出来了,离书房不远。”
文既白走在他身边,故意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这么正式介绍吗?”
言聿看她:“怕你不自在,哪里都可以随便去。”
“倒没有不自在。”文既白说,“我就是觉得你家太大了。我怕半夜起来找水喝迷路。”
“床头会有人放好水。”言聿说,“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在你家里给你打电话?”
“嗯。”
“那如果我给你打电话说我迷路了,言总会来救我吗?”
“会。”
“你在家穿睡衣吗?”
言聿脚步停了一下。
文既白本来只是随口逗他,结果自己先反应过来,脸开始发热。
言聿低头看她:“既白。”
“嗯?”
“你再这样问,我会理解成邀请。”
文既白的耳朵又红了。
她抽回手,装作专心看客厅的画:“这幅画挺好看的。”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尖,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
文既白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参观画呢。”
“牵着也可以看。”
“好吧好吧,宠你一回。”
文既白任由他牵着,发现言聿在自己家里会放松一些。
言聿带她上楼。
别墅里有电梯,也有楼梯。言聿自然选择电梯,文既白没有多看楼梯一眼,只是跟着他进去。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客房在走廊右侧。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也能看见江面。床品是干净的米白色,床头放着一小束鲜花,旁边已经备好了全新的睡衣、拖鞋、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她常用品牌的护肤品。
文既白回头看他。
言聿神色平静:“秘书准备的。”
文既白震撼:“周骞连我用什么护肤品都知道?”
言聿停顿片刻:“不是他,是秘书办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按你参加旅行节目拍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准备。”
文既白抱臂看他:“男朋友,实在是早有预谋啊。”
“嗯。”他坦然承认。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套合身的睡衣。完败了啊!她家甚至没有给言聿准备拖鞋……
她知道言聿会准备得周全。于是越周全,越能看出言聿在这段关系里有多小心翼翼。
像怕她离开似的。
文既白把这看作是言聿笨拙又郑重的爱意。
她转身扑过去,抱住言聿的腰。
言聿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杖在地毯上抵得很稳,左侧假肢却因为地毯的阻力慢了半拍。他身体短暂地偏了一下,很快稳住。
文既白立刻感觉到了,抬头看他:“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言聿低头看她,“只是没想到。”
文既白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想到了。”
言聿放开手杖,用一只手扶住旁边柜沿,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文既白靠在他怀里,言聿觉得一点不稳可以忽略。
她柔软,温热,带着洗发水和马场风晒过后的气味。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文既白深深叹了口气:“幸好骑完马我洗澡了。咱俩这身高差和你喜欢亲我头顶的癖好实在是给我的洗头事业增加了很多阻碍。”
言聿被逗笑,难以克制地低头吻她。
客房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比车库里更缠绵。文既白被他抱着,后腰贴着他掌心,手指慢慢从他腰侧攀到肩上。
言聿很会压节奏,一点点逼近,又在她呼吸乱掉时慢下来。她被亲得有点站不稳,腿侧碰到床沿,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言聿立刻托住她的腰。
“坐下。”他低声说。
文既白以为他要放开自己,心里还来不及失落,就被他带着坐到床边。她刚坐稳,言聿俯身又亲下来。
这一次她不用担心他的站立重心,双手便大胆地环住他的脖颈。言聿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文既白被他亲得仰起脸,指尖碰到他后颈皮肤时,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心里痒得厉害。
她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耳后,又摸到他的喉结附近。言聿呼吸明显沉了,吻也重了一点。
文既白被亲得发晕,退开半寸:“言聿。”
“嗯。”
“你心跳好快。”
言聿的额头轻轻抵着她:“你的也一样。”
文既白不说话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她抱着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喜欢你。”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可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收回的。她喜欢他,就想告诉他。她知道言聿缺这些话,缺到一点点确认都能在心里反复咀嚼很久。
果然,言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再说一次。”
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得懂的贪恋,也有她看不透的幽暗。
她心一软,又认真说了一遍:“因为有你,我觉得在哪里都很好。我好喜欢你啊。”
言聿低头再次覆上,像被她安抚到了,文既白心里发酸,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直到言聿的右腿忽然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被文既白清楚感觉到。言聿几乎在下一秒就把身体往后撤,手掌握住床沿,试图把腿部异样压下去。
文既白没有去看他的腿。
她只握住他的手:“累了是不是?”
言聿说:“还好。”
“我累了。”文既白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今天骑马,吃饭,坐车,还被狗仔吓了一跳。我要洗澡睡觉了。”
言聿看着她。
她神色自然,语气也自然,像真的只是自己累了,手握着他,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言聿明白她在给他保留尊严,喉结轻动:“好。”
文既白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言聿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杖重新回到掌心。
文既白笑:“我先洗澡。身上都是椰子鸡味儿。”
“浴室在里面,毛巾在左侧柜子。”言聿说,“有事叫我。”
文既白点头:“知道啦。”
言聿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站在客房灯下,朝他挥了挥手:“晚点见。”
晚点见。
她默认今晚他们还会再见。
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关上客房门后,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刚才被亲过的唇还热着,身上也残留着言聿怀抱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睡衣,把脸埋进掌心里,扑进床上打了两个滚。
她真的很喜欢言聿。
好温柔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她终于身体力行地印证了网络上那句名言,觉得一个人帅,这没什么。觉得一个人可爱,那是真的完蛋了。
她洗完澡出来,客房里温度正好。吹风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毛巾也整齐叠着。只是她头发太长,一条毛巾擦到半湿以后就彻底潮透了。
文既白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备用毛巾。
她本来想给言聿发消息,又觉得书房离得不远,自己过去问一句更快。她换上那套柔软的睡衣,又披了件外套,把半湿的长发拢到一侧,踩着拖鞋走出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
书房门在尽头,虚掩着,里面有一点冷白色的电脑光透出来。文既白走近时,原本想敲门,却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貌似不像键盘声,是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夹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她停在门口。
书房门没有关紧,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别人电脑的习惯,可屏幕上的画面正在自动播放,光线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突兀刺眼。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里是一份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日期码在右上角冷冰冰地跳秒。
录像内容是一辆黑色宾利沿着山路行驶,画面边缘忽然冲出一辆重卡。
重卡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正常行驶,几乎是横贯着整条路撞上去。宾利车头被撞得瞬间变形,车身不受控地侧甩,车头狠狠插进路沿的护栏。
护栏立刻断裂,断裂处的金属片像被撕开的兽骨一样捅进车头。
文既白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的身体还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宾利迅速冒出烟被插在公路围栏上,重卡翻滚着冲出道路,坠向另一侧的悬崖。画面拍得不清楚,却能看见重卡砸下去时扬起一片尘土。
宾利卡在护栏和路沿之间,车身几乎被挤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几秒以后,驾驶座的门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文既白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心已经被狠狠攥住。
是言聿。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动作已经不像人类能正常做出的动作。身体几乎全靠手臂拖着,浅色的衬衫被血染透,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左腿,似乎是当场被护栏碎裂的铁皮高速插进车中直接切断了。
因为言聿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时候,幸存的左腿就只剩不到一半的大腿了。驾驶室大概此刻还留着被切断的肢体。
右腿也拧成让人看了幻痛的角度。大概是极其严重的骨折……
文既白被钉在原地。
画面里的言聿在地上爬,他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硬生生从随时可能起火的车旁爬出去。地面上拖出一条深色血迹。右腿无法使用,左侧大腿中段的断处血肉模糊,隐约能在截断面看到森白的骨头。手掌一次次抓住粗糙路面,身体却因为失血和重伤反复塌下去。
文既白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嗡鸣。
她耳鸣了。
她甚至不敢分神去想当时言聿是什么感觉。
更不敢想言聿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失去整条左腿时,在想什么。不敢想他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坐在书房里,反复看这样一份东西。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
文既白猛地回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侵犯了言聿的隐私,甚至忘了先问问言聿是不是有事,只强撑精神说明自己本身的来意:
“言聿,你家有没有多……”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屏幕,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卫生间门口。
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和低低的喘息。
文既白抬手敲门。
“言聿?”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言聿的声音。
“既白?怎么了?抱歉,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还带着尚未压下去的粗喘。文既白站在门外,眼眶酸得厉害,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稳。
“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
“可以。”
马桶立刻传来冲水声。
文既白推门进去。
卫生间灯光明亮刺眼。言聿正拿着漱口水,似乎是刚漱过口。但他并没有像声音里表现得那样能马上出来。
他歪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手杖扔在一旁,左侧假肢因为失衡而别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腰腹的固定结构压着裤料,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扭曲。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右腿支具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脚尖因为支撑角度不对往下坠,整条腿像被硬生生从身体指令里剥离出来。左侧假肢的接受腔边缘顶住骨盆,身体塌坐的姿势使固定带勒得更深,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漱口水瓶,指节白得发青。
这样狼狈的言聿,和白天坐在阳伞下等她的言聿,和刚才在车库客房低头吻她的言聿,被残酷地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文既白没有站着看他。
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卫生间的地砖上。
言聿瞳孔一缩:“既白。”
“我的化妆老师教过我一个止吐的办法。”文既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吓到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来试试。”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混乱。
文既白低头找穴位。她其实只记得大概位置,是之前拍外景晕车呕吐时化妆老师教她按过的。她用拇指压在他腕内侧,慢慢加了一点力。
言聿看着文既白低下来的侧脸。
她头发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落在睡衣肩头,晕出一片深色。她应该是洗完澡出来找毛巾,结果撞见了最不该被她看见的一幕。
文既白既然已经进来,他记得自己并没来得及关掉电脑屏幕。她应该是全然看到了。那么现在应该在害怕。
应该想追问。
应该觉得他可悲难堪。
可是她现在若无其事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给他按一个止吐穴位。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胃里翻搅还没完全过去,疼痛和录像带来的恶心一起堵在胸口。他刚才看完那段视频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里。
金属挤压的声音虽然视频里没有,却在记忆里反复回响。血腥味、汽油味、焦糊味,还有左腿被切断后那种仿佛只是被火焰烧伤的剧痛,一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文既白一边按,一边小声说:“你先别说话啊。想吐的时候不能开口。”
言聿想说地上凉,想让她起来,想让她离开这间充满狼狈气味的卫生间。可文既白说完这话。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片刻后,胃里那阵尖锐的翻涌真的慢了一点。
或许不是穴位的作用。
是她在这里。
文既白抬头看他:“好一点了吗?”
言聿声音低哑:“嗯。”
“那再按一会儿。”
“既白,你先起来。”
文既白当作没听见:“你别乱动。”
言聿撑着马桶,用空闲的手摆好了假肢的角度要站起来:“我们出去。”
“诶?”
“别坐在瓷砖上,很凉,会生病。”
“那你出去不得吐你书房一看就很贵的地毯上。”
“没关系,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