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的时候, 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失魂落魄,十分吓人。
周骞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说这种事警方会跟, 酒店也会彻查, 她最近出入尽量跟剧组和助理一起, 不会再出问题。
文既白点头, 却没真正听进多少。她脑子里还是会突然闪回那两只兔子的眼睛和血。
酒店经理亲自上来, 连连鞠躬道歉, 说后续会给出最严格的处理和解释。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双手捧着热水,听完以后只是点头。
她现在没有力气心思去追责问罪。恐惧过后, 她进入短暂的麻木。
言聿是十几分钟后被周骞推着上来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思索半晌,才敲了房门, 把自己推进来。轮椅压过地毯边缘时轻颤颠簸,他眉心极淡地拧了一瞬, 随后很快松开。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脸色更差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条假肢和残肢伤口现在是怎样一片糟糕。
她忽然觉得言聿好惨, 身体不舒服, 还因为在酒店大堂和自己的几句寒暄卷进这种破烂事情。
上次也是。觉得她坐摩托车不安全,被徐其言推倒在地上。
怎么总是把他卷进来……
言聿是不是谎报年纪了……
三十岁也会犯太岁吗……
别是三十六了吧……
进门后言聿在神游的文既白对面的椅子边停住。轮椅的高度让他们视线刚好平齐。
他看了她两秒,确认文既白至少呼吸和精神都已经平稳,不再惊恐,才慢慢开口:“我联系了这边的朋友,会尽快给你事件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还是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的出行和在剧组最后的拍摄我安排一些安保人员,好不好?”
文既白手里还捧着热水杯,杯壁的温度终于让她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我让人在这一层守着。”言聿继续说,“你今晚有任何事,打电话就行,门外会有人。”
言聿又问:“本来是打算出去吃东西,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出去吃点东西?”
文既白一愣:“现在?”
“嗯。”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换个地方,别一直待在房间里想刚才的事。”
这是很合理的建议。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胃里翻腾的感受还没彻底压下去,嘴唇动了动,有些不想拂了言聿的好意,但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胃口。”她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言聿思索片刻,沉声:
“既然快递包裹送到了酒店前台,我认为你继续住在这个房间实在不安全,今晚你换去我顶层的房间,好吗?”
言聿的嗓音更低一些,语气沉稳,酒店经理站在门口,额角都快冒出汗来,连声应下,立刻让前台重新开权限,又催着客房部把最内侧的套房清出来。文既白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热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更难受了吗?
心里还在盘旋的惊惧无处落脚。
“不行。”文既白答飞快,秀眉颦蹙。
经理进退两难,言聿看着文既白,等她把话说完。
“既然知道了是危险的,我不能让你承担后果。”文既白坐直了一些,握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知道了有问题,我却躲去你房间,让你住过来,这算什么。”
言聿如今坐在轮椅里,左边磨坏,右脚也不好,站都站不起来。这种时候让他再去替她挡什么危险,确实已经荒谬到了极点。
言聿听完,神情温柔。
“好。”他安抚,“不换。那就重新开一间房间,我去住,你去我顶层的套间,好吗?总之,不能再住在现在这个的房间了。”
她知道,这算是言聿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暂时先这样。”言聿抬眼看她,目光平平地落过来,像是在等她点头,“原来那间封存,东西会有人去拿。”他说到这里,怕文既白心里还膈应,又淡淡补了一句,“门口会加入守着,你不用担心。”
“这样好不好?”他问。
文既白这次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好,紧跟着补了句谢谢。
酒店监控被调出来,警方也很快过来,前台区域被暂时封住,连打扫的人都不让靠近。
文既白被带上言聿顶层的套房,安宁和李想接连打电话,李清闻讯也发来消息,让她别自己一个人待着,安宁会陪她。
言聿没有跟她一起进新房间,他只是坐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看着房门打开,看周骞把里外都检查完,看着她在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才低低说了一句:“今晚先住这儿,有任何事情,给我电话,我就在楼下。”
文既白站在门边,目光落到他脸上。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把他侧脸轮廓压得很深。他坐在轮椅里,双腿都被大衣盖住,看不出具体情形,可痛和疲惫磋磨过的苍白却很清楚。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聿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文既白心里猫抓似的不是滋味儿,鼓了鼓嘴,闷闷道:“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了。你身体不舒服吧,脸色好难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眼中因为文既白的关心多了些笑意:“好。我听你的。”
“给你换房,不是让你担心我的。”他那时看出她的顾虑,笑着安抚。
文既白很轻地皱了下眉:“今天我又耽误你了吧。你回去以后让医生看看。”最后心一横,说了实话:“我很担心你……”然后匆匆溜走。
还是被忽然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言聿给她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港城是个大阴天。文既白照常去了片场。剧组核心的工作人员几乎都知道了。
“真没那么夸张。”她被李想按着坐下喝粥,忍不住笑笑。
李想瞪她一眼,说:“你昨儿要不是在大堂拆箱,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再看见那两只兔子试试,保证这会儿连笑都笑不出来。”
文既白听着,脑子里那幅画面又迅速闪了一下,胃里立刻跟着拧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翻腾压回去。
李想明显比平时更黏人,不是拿着剧本凑到她身边,就是借口让她陪自己对戏,连去洗手间都要拖着她一道去。
程放也听说了事情,默默把早饭时买多的那瓶热牛奶塞到文既白手里,说这个牌子甜一点,像肯德基的,压压惊。
到了中午,李清终于发来详细消息。收工后,李想本来想拉着她去吃糖水,结果文既白忽然想起李清白天打来的那通电话,说有个品牌补拍物料要沟通,于是先回酒店。
在片场门口分开时,李想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她,晚上要是心里还是发毛,记得发消息,她过去陪着一起睡。文既白笑着说知道了,还故意伸手捏了捏李想因为戏服而显得略略鼓起来的小腹,惹得李想立刻骂她别趁机报复。
“查出来是谁了吗?”文既白给李清回了电话,问。
“徐其言的私生。”李清很快回她,“微博上发过一堆威胁内容,疯得厉害,可之前没人真当回事。死兔子是她寄的。”
说到这里,李清似乎也有点烦:“更麻烦的是,她以前发那些疯话的时候,评论区全当她是在发癫。粉圈怕她给徐其言惹事,能捂就捂,捂到最后,反而成了没人处理的炸药桶。炸到你跟前了,我一早就说过这个徐其言成事不足……”
文既白听着李清转着圈儿地骂人,心里一点点发凉。她没想到这件事绕来绕去,最后又和徐其言扯上了最直接的关系。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烦哪一头,是烦这种疯子居然能一路跟到港城的酒店,还是烦徐其言粉圈和工作室早该处理的人,竟然一直拖到了现在让她来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那名私生不仅在微博发疯,还在一个废弃的追星小号里留过很多细节。她拍酒店门口、拍片场车牌、拍文既白下车时拎的包,甚至拍过她和安宁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背影。
最新一条里,她发的是一段模糊的酒店走廊偷拍视频,记录了自己在门口泼满红油漆的全程,配文:“她还真以为躲得掉。”
周骞把更详细的资料和视频一并发给了言聿。
言聿处理完一场很长的董事会,散会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先点开了监控和微博截图。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骨盆和下腹被假肢磨破的位置像是一直烧着。
残肢今早重新清理过一次,新的衬垫换上去,血倒是止住了,可一坐久,接受腔边缘就会重新压在发肿的皮肉上,疼意像钝火一层层上拱,烧的冷静如他也难免焦躁不安。
更糟糕的右脚知觉时有时无,一会儿像踩在棉花上,下一秒又可能突然被针扎一样地麻起来,逼得他连坐在椅子上转身都要多花一层心思去控制。
不过这些和手机上的消息一比都不算什么了。
“查到寄快递的人了。”周骞声音很快,“是徐其言的私生。微博上的威胁一直是她发的,前台那箱兔子也是她寄的。昨天您安排人盯的旧房间监控里,拍到她拿着油漆上楼。”
言聿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泼上了?”
“泼上了。”周骞说,“泼在文小姐换房之前那间套里。我们的人本来想按住她,但您之前说过先别惊动,所以只在她泼完以后保留了证据。她发了几条微博,语气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警告到了文小姐。”
言聿盯着【她还真以为躲得掉】那微博截图,眼神一点点阴冷。
周骞在语音里说,警方已经锁定了这名私生活动的几个区域,可这种私生一旦疯起来,思路根本没法按常理推断。
她既然已经敢在酒店泼油漆,就说明前一晚的死兔子和后面接到报警来的警察根本没把她吓住。她想要的不是单纯出气。
言聿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面色阴鸷到渗出寒意。他的人手已经完全布控到位,专业的安保公司团队也隐匿在文既白的身边。
他见过真正的疯子,也最知道,恶意一旦没人收束,只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份灾祸自由生长,长到恰到好处,长到足够让该暴露无能的人暴露,让该醒的文既白清醒。
他无法明确文既白是否和徐其言分手,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实在是和任何明星工作室的律师函一样毫无效力。
只要有他的人盯着,尺度就在他手里。油漆泼了,死兔子送了,威胁发了,只要文既白不出事,这完全是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承认自己不是完全无辜,也并非没有利用的心思。
言聿当然担心文既白的安全,可他清楚,持续升级的危险本身就是千载难逢的催化剂,机会实在难得。
他自然不可能拿文既白的命去赌。他在酒店旧房间里装了监控,在楼层和出入口布了人,甚至连私生在港城的住处以及几个常活动点都有人看着。
如果一直停留在“算了”或者“先这样”的关系里,裂缝只会被暂时糊住,难道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生活真的开始坏掉,身边的危险和丑陋源源不断从那个人的粉圈、私生和失控的后果里长出来,感情就会变得不再只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言聿并不为这种想法羞愧。
那私生不是他养出来的,疯事也不是他教的。他只不过是没有打算在发现这份威胁时,就立刻把一切掐死。只不过是留了一点点空间,留疯子继续闹下去。
只有继续把徐其言最肮脏无能的一面全然翻出来,他才能藉此展开追求上位……徐其言才能顺理成章地出局。
不然就凭文既白这样的界限分明的铜墙铁壁,他到死也没办法和文既白合于一坟。
作者有话说:
白:俺娘嘞……
言:计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