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片刻, 尸横一片,不死的也奄奄一息。
孟娇扫视一圈,拿出厨房里剩下的零嘴, 给院门口那些目瞪口呆的大人和孩子们分了。
阿木站在人群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个空了的竹篮, 小脸吓得惨白。
孟娇冲他使了个眼色,以示安抚。阿木这才回过神来, 拉着几个小伙伴往后退了几步。
孟娇转身把院门掩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把短刀,掂了掂分量,见没死透的, 挨个补上一刀。
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缩在那儿, 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咬咬牙, 从门后钻出来, 捡起就近的一把刀。
“我…我也来。”
她声音发颤, 手抖得厉害,刀尖对着地上那个曾经想轻薄她的壮汉, 半天扎不下去。
孟娇瞥了她一眼, 二话不说, 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帮她握紧刀柄, 往下一按。
那姑娘闭上眼睛,眼泪唰地淌下来,手却死死攥着刀柄没松。
其他几个女孩见状,也纷纷从门后出来,捡起地上的刀。有的哭, 有的骂,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一刀一刀往下扎。
“这个抢过我的馒头!”
“这个打过我!”
“……”
每补一刀,就骂一句,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扎完最后一刀,手一松,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瘫坐下去,捂着嘴呜呜地哭。
韩淑媛站在旁边,手里也被塞了一把刀。她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火爆脾气,想起这一路上被他踹的那几脚,抢走的那些吃的,还有那一巴掌,咬了咬牙,举起刀。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别看她从前在府里对下人们喊打喊杀的,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拿刀捅人。
等到黑脸壮汉时,孟娇喊停,没让韩淑媛的刀扎下去,“这个留着。”
韩淑媛一愣,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
孟娇走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道:“你还有救!”
那黑脸壮汉睁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里不停吐出血泡,冲孟娇憨憨一笑,“孟姑娘,看到你就想起我妹妹。”
他被血呛着,咳嗽了几声,又接着道,“这一路多谢你的饭菜,让我感觉回到了家。反正我也活够了,我娘和妹子在下面等我,就别劳烦了……”
说罢,头一歪,气绝。
孟娇蹲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终于想通了那古怪之处。
虽然黑脸壮汉是有点馋,但他并不傻,第一个抢着喝那碗掺了药的鸡汤,必是有意为之。
孟娇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女孩们平生第一次干这种事,最后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既有一种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痛快,又有一种对未来的迷茫恐惧。她们大字不识,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别说如何弄到回家的路引了……
孟娇开始收缴战利品,东西最多的是领头壮汉。
通关令牌她收下了,杂七杂八的银钱将近一千多两呢,还有拴在村口的马匹、马车,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一波也没少挣呐。
不仅省了来南疆寻药的路费,竟还有的挣,孟娇这下心里舒坦多了。
等回大昭国,再给这帮女孩一人分一些盘缠,也绰绰有余。
令狐神医在屋里将一切尽收眼底,原来这丫头说的,最迟明日会给药钱,原来是这意思,也不知道这丫头黑吃黑的本事从哪儿学来的。
看了一圈,孟娇又开始发愁。
二十多具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她一个人拖去山上埋了,得拖到啥时候。招呼那帮村民也是个麻烦事,而那些女孩早就吓得腿软,指望不上。
她正盘算着怎么下手,里屋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令狐无问走了出来,只见他手中捧着个看起来像大瓷罐的东西,往那帮贼匪身上挨个洒了一遍。不到半刻,地上只剩下几滩血水。
孟娇看得眼皮直跳,她在前世见过不少毁尸灭迹的手段,强酸强碱,高温焚烧,都没这个来得快和干净。
她给令狐神医比了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夸道:“牛还是你牛,够狠够毒够爽快!”
令狐无问面无表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孟娇乐了:“知道知道,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大夫,给人看看病,采采药,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令狐无问哼了一声,转身正要回屋,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道灰影从屋檐上蹿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孟娇肩上。
来福尾巴翘得老高,两只眼睛布灵布灵的,冲令狐无问兴奋地吱吱叫了几声,还对他竖了个孟娇同款大拇指。
来福心里那个痛快啊,憋了这一路,这伙狗东西把主人抓了,害得猴家一路狂奔,在林子里蹿了好几天,连口好东西都没吃上,毛都炸成刺猬了!
现在好了,全化成水了!
它越想越解气,小爪子拍着胸脯,吱吱叫个不停,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叫够了,又扭头蹭蹭孟娇的脸,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吱吱声也变成了软绵绵的喔喔声,像是在撒娇:主人你看我乖不乖?我一直在屋顶守着,谁都不敢靠近!
那几个女孩瞧见来福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紧张的情绪渐渐松下来。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偷偷从膝盖抬起头,忍不住小声说:“这猴子好可爱。”
来福耳朵尖,听见了,扭头冲她龇牙一笑,又竖起大拇指,那表情活像在说:算你有眼光!
那几个姑娘都被逗得破涕为笑。
孟娇把来福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别闹,还得干活呢。”
来福歪了歪脑袋,乖乖蹲在旁边,两只爪子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个等着分糖吃的小孩,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担心一会儿阿木他们看了产生心理阴影,于是孟娇转身进了厨房,从灶台底下铲出一筐草木灰。
她麻利地把灰撒在那几滩血水上,搅合好又放进筐里,再用水在地上冲刷了好几遍。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酸臭味,混着草木灰的碱气,闻起来有些刺鼻。
想了想,又把挂在墙上的陈年老艾取下来在院子里点燃,祛味又驱邪,忙完这一通,孟娇感觉世界瞬间干净了不少。
她拉开院门,没想到都这会儿了,门外还站了不少憨厚的村民。
孟娇无视他们探究的眼神,把筐里那堆混着血水的草木灰,托到远处一株大槐树底下,一股脑儿倾了出去,统统做了肥料,这帮贼匪死后也算为这方水土做了微薄贡献!
围观村民们本以为会瞧见死伤一片的惨状,可进到院里,只剩下微湿的泥地,和正在燃烧的艾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人呢?”
另一个老汉看院子里空空荡荡,连根毛都没有,他挠挠头,一脸困惑:“那帮畜生呢?刚才不是还在里面?”
“就是就是,二十多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那丫头刚才筐里头装的是啥?”
“莫非令狐神医会大变活人?”
“二十多个人,总不能就那么一筐灰吧?”
“而且院里也才冒烟不久呀,除了艾草也没见烧啥。”
“该不会是藏地窖里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孟娇等他们吵够了,才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诸位大叔大婶,刚才是那帮人自己打起来的,自相残杀,和咱们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也都看见了,他们吵着吵着就动了刀,谁也拦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孟娇挤进去,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她把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些刀,我建议村里别留着。哪怕熔了打农具,恐怕也会招来官府的注意,不如交给我处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大家都来说说,那帮贼匪从你们家里都抢走了什么,来我这儿报一下,能补的,我尽量补。”
村民们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在阿木旁边的一个半大孩子,咽下手里的最后一片猫耳朵,怯生生地说:“阿姐,我阿爹说家里丢了两只鸭子。”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絮絮叨叨地嚷嚷开了。
“我家少了一只鸡!”
“我家丢了一筐鸡蛋!”
“……”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吵得孟娇脑瓜子嗡嗡的,她抬手往下压了压:“一个一个说,别急。”
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突然落在人群后面一个穿黑色褂子的青年身上。那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手里举着火把,一直没吭声,只是盯着院里的情形,若有所思。
孟娇冲他招招手:“你是村长家的?”
青年点点头,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下史六,家父是这村里的里正,姑娘有何吩咐?”
孟娇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子:“那几筐子肉菜,顶多值三两银子,但这些年,你们村里应该没少被那帮人抢掠,谁家什么情况,你比我了解。”
她把银子塞进史六手里:“这些你拿去,给大伙好好分分,能补多少是多少。”
史六低头瞧着手里那包银子,沉甸甸的,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银子的分量。他看了孟娇一眼,又看了看院里那些冒着烟的艾草堆,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银子收好,冲孟娇拱了拱手,转身对村民朗声道:“乡亲们,今晚啥也没发生过,也没外人来过咱们村。这几个姑娘,都是咱们的远房亲戚,早几天就到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反应过来。
站在孟娇旁边的老汉第一个接话:“对对对,我表姐家的闺女,来走亲戚的!”
“可不是嘛,我二姨的外甥女,好些日子没见了!”
“……”
沸沸扬扬的,越说越离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翻出来了。有人说是侄女,有人说是外甥女,有人说是表妹,还有人说是大姑姐家的小姨子,辈分乱成一锅粥。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站在院子里,听见这些话,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的。
韩淑媛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史六见乡亲们上道,再次叮嘱:“官府要是来问,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村民们连连点头,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那是那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帮畜生自己作死,关咱们啥事!”
“老天爷开眼,收了他们!”
几个老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些年,那帮贼匪隔三差五就来村里抢东西,鸡鸭鹅狗,米面粮油,能拿的都拿。他们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好了,祸害除了,还能拿回点补偿,哪有不识趣的道理?
其实,孟娇大方拿出五十两银子,这也算是封口费,相当于扯上了共同利益!
再加上村民这些年苦贼匪久矣,这下好了,有能耐人帮自己除了这祸患,哪有不领情的道理,别说是亲戚了,把这帮姑娘当神仙供着也成呐!
村民们也围着感谢令狐神医这些年给村里人免费看病和帮助,当然,他们也都是人精,知道是孟娇的功劳,要不然令狐神医有这能耐,不早解决了。
又回过头来对孟娇一阵猛夸,彩虹屁跟不要钱似的,热情想拉着孟娇到自家吃饭,约饭都排到半个月以后。
更夸张的是又有大婶大妈想给孟娇介绍对象了。
其中一个拉着孟娇的袖子不撒手,上下打量她,眼睛越来越亮:“姑娘,你许了人家没有?我那娘家侄子,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长得一表人才,配姑娘你正合适!”
孟娇见画风越来越离谱,哭笑不得,连忙抽回手:“多谢大婶好意,我早就许了人家了,我相公…”她顿了顿,抬头望了望远处黑沉沉的夜色,“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可惜了。”大婶一脸惋惜,又扭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姑娘,“这几个姑娘呢?许了没有?”
穿浅褐色布裙的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我…我还小。”
韩淑媛也往孟娇身后躲了躲。
大婶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史六好不容易把那些大妈劝住,又把银子分了,叮嘱了几句,才把村民们打发回家。
院子里恢复安静,令狐神医爷孙俩久久回不过神来,早被孟娇处事的能力惊到无以复加,目瞪口呆。
这丫头,处事老练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借刀杀人,毁尸灭迹,收买人心,一环扣一环,做得滴水不漏。
令狐无问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在南黎国皇宫里见过的人,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也没有这丫头来得利落。
孟娇和令狐爷孙俩围坐在火塘边,来福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孟娇给令狐神医划拉了五十两,当做药钱和赃款,“喏,见者有份,这五十两您收下。剩下的,我还得分给那帮女孩,以示公允。”
不等令狐神医表态,孟娇又端来一杯热茶给令狐神医,又急急伸出自己的手腕:“请您老帮忙看看,我这病到底咋治。”
令狐无问不解,这丫头刚才不声不响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还以为她不怕死呢,这会儿倒是显得惜命了,令狐无问闭上眼,细细给孟娇把起脉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土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柴火又爆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令狐无问的眉头已经皱成了疙瘩,手指在她腕上轻轻移动,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来福的耳朵竖得笔直,两只爪子搭在孟娇膝盖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感觉到气氛不对,喉咙里的吱吱声也停了,大气都不敢出。
灶膛里的柴火烧到尽头,哗啦一声塌下去,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又暗下去。
令狐无问沉吟半晌,还是不说话。
孟娇等不住了,一把抽回手:“您倒是说呀,该不会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响得像丢了个炮仗。
阿木听这话,拨弄柴火的手不小心被烫到。来福也被吓得一哆嗦,爪子一滑,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去,赶紧扒住她的衣襟,尾巴夹得紧紧的。
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令狐无问半张脸明暗不定。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在夜色里拉得又长又空灵,瘆得人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