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和欧阳修很快传回了消息。
地方上确有违法虐民的行为, 不过都是地方州县官所为,而且都是在负责推广方田均税法的中央官员离开许久后,他们才开始动手。
犯事的官员中, 贪污受贿、故意虐民者不多, 大部分人都是嫌弃方田均税法麻烦, 有的让百姓自行上报税额,有的将收税转包给上户……没有了官府的监督,便产生了诸多问题。
不过这些问题老税制都有。重新丈量田地后, 百姓的承受能力强大不少,这点小事不会让他们成为流民。
地方上确实存在流民,但流民都是因为天灾或个人灾祸, 与方田均税法关系不大,也没有大批流民逃亡。
当时有流民聚集在京城喊冤, 但赵暾派人去查的时候, 流民都不见了。
呈上流民图的官吏振振有词,说流民就是四处乱窜,怎么会待在同一处地方?
他没想到,包拯居然寻到几名喊冤的流民。
正确来说,非是包拯寻到人, 是那几个流民冲撞了包拯的车驾,求包拯救命。
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冲撞官吏的车驾。话本子中百姓拦路喊冤几乎不可能。若真有这样的百姓, 最大可能是直接被处死。即使侥幸没死,官吏一般也不会去管这些喊冤的人。
如同敲打登闻鼓首先要自己挨板子一样。好死不如赖活着,不鸣冤可能还能苟活, 鸣冤可能就真的死了。
流民敢拦包拯的车驾, 是因为包拯是“包青天”。
赵暾当了皇帝之后, 创作时间减少, 连一个《归安丘园》都拖拖拉拉还差最后一本完结。
章衡等人虽然也很忙碌,勉强还能维持创作。
即使包拯强烈抗议,但章衡还是在继续连载“包青天断案系列”。“包青天”的名声,可能比大宋的皇帝还出名。
大部分百姓可不知道皇帝的庙号谥号,即使他们知道改朝换代了,也还以为自己的皇帝一直都叫宋太/祖或者宋太宗呢。但一提起包青天,他们都知道包青天叫包拯。
包拯在老百姓直呼他的名字时心情古怪极了。
按照常理,直呼姓名乃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即便是皇帝,也很少连名带姓称呼大臣。
包拯叹了口气,道:“是我,我是包拯。有何冤屈,本官为你伸张。”
那几个冒死前来拦车驾的流民号啕大哭,伏地大喊“包青天是真的”“开封府真的有个包青天”。
司马光站在包拯身侧,闻言落下泪来。
因这几个喊冤的人,包拯掌握了有豪强收买高官,雇用流民后担忧事情败露,居然杀人灭口的证据。
赵暾再次动了屠刀。
一回生二回熟,他再杀一次士大夫,朝堂的反应便不是很激烈了。
虽然仍旧有人担心,如今皇帝圣明,不怕杀错人。但开了这条口子,今后若出现了昏暴之君,援引如今陛下的先例滥杀无辜,可如何是好?
希望陛下还是收一收刀,全家流放,贬死即可,别直接杀人了。
赵暾从善如流,诛了首恶之后,没有牵连太广,就连首恶的家人也没有连坐。他只是抄没涉案者的家产,将其流放至夏州开垦。
范纯仁在夏州开垦了田地供养驻扎宋军,正好缺劳力。
朝臣劝谏成功,心满意足。
在另一地查案的欧阳修闻言十分挫败。
他去查案,百姓都十分警惕,不敢对他直言,需要他和王安石小心谨慎地自己寻找证据。包拯却是有人直接将人证物证送上门来。
欧阳修酸溜溜道:“老夫权知开封府的时候,不比包希仁差!”
王安石道:“欧阳公可让章子平为公也作一文。”
欧阳修横了王安石一眼:“老夫岂是沽名钓誉之人!”
王安石腹诽,既然你老人家不好意思,那你一直抱怨什么?
欧阳修百愁莫展,还是王安石另辟蹊径。
王安石四处宣扬,包拯包青天也在查此案,并且已经寻到了证据。
他将包拯被流民拦车一事进行了少许艺术加工,编写成新的《包青天断案记》话本,在办案地四处宣扬。
包青天在何处都是名人。
百姓听完新的《包青天断案记》,很快就有人大着胆子递帖子拜见。
此地州官是本地人当官,家族就是当地豪强,所以对方田均税极为厌恶。百姓被这家人欺压已久,只知道“土皇帝”,不信任“真皇帝”。
州官本以为自己无懈可击,谁知道输给了一个话本子。
欧阳修在王安石的劝说下,委委屈屈地借用了包拯的名声。
我,欧阳修,包拯同僚好友,也是权知开封府……啊,不是开封府尹!也不是包拯副手!
算了,懒得解释了,总之就是这样。你们来寻我,和去寻包拯是一样的。
欧阳修成功断案,心里却没有多畅快。
他想起自己权知开封府那几年,百姓一喊冤就喊包大人的憋屈。
“大人”乃是百姓对父母的称呼。在章衡所写的话本子里,百姓视包青天为父母,所以亲切地称呼包青天为包大人。
欧阳修很乐意被百姓叫“大人”,可老夫我姓“欧阳”!
王安石看着闹别扭的欧阳修,心情很是复杂。
欧阳修算是他的举主,他本来很敬佩欧阳修。但相处之后,王安石觉得欧阳修的名声大于实际,不是特别值得敬佩的人。
就……随随便便敬佩一下,以示对长者的尊敬吧。
没想到一幅流民图牵扯出这么多事,这下朝臣哪怕不支持方田均税,担心自家的隐田隐户被查出来,也只能闭上嘴,忍着肉痛,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加快方田均税法的推行。
还好皇帝只是清查隐田隐户,没有大改税制,令百官松了一口气。
州县官更是松了一口气。
更改税制就要新学税制,还要教会吏人新的税制,并将新的税制通知给百姓知道,真的非常麻烦。
大部分州县官一辈子也就是个州县官,没想过有多少作为,更不指望成为中央高官。对他们而言,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活太多耽误自己享乐,实在是令人厌烦。
他们不敢怨恨皇帝,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官吏便遭到了他们的厌恶。
包拯和欧阳修原本名声很好,如今在百姓中名声更上一层楼,但在官吏的随笔中,他们都多了穷凶极恶的名声。
士林之中,他们也被一些士大夫批评为“酷吏”。
宋朝推行方田均税法,杀了个人头滚滚,无数豪强被流放西北。
辽朝得知此事,十分安心。
耶律洪基对耶律仁先道:“宋帝手段酷烈,非仁君啊。若他凑齐军费,我大辽幽云定会生灵涂炭。”
耶律仁先附和道:“是。”
时至暮春,在南京镇守的全力催促下,南京佛宫终于建成。
耶律洪基将于六月驾临南京,举办佛会。
辽朝的铁林军已经到达南京,等候大辽皇帝的检阅。
耶律仁先看着自家的铁林军,想起狄青当时派出的宋朝铁林军,心里安稳许多。
当初他没有带上铁林军,营中只有轻骑兵,才令狄青捡了漏。
如今大辽铁林军一出,宋朝那临时组建的铁林军,一定会如蝼蚁般被我大辽铁骑碾碎!
在耶律仁先南下的时候,辽朝南京正值大旱。
溪河断流,草木干枯。
因要供养骑兵,大量良田荒废成草地。原本良田深耕之时,会将大量害虫卵翻出烧死。待春旱之年,也有百姓四处寻找水源灌溉。
草地就不必了。
没有深耕缺乏灌溉的草地经过暴晒,被百姓耕种了许多年才耕熟的土地,只几个月便重回荒芜。
沃土变成了疏松的沙土,一只又一只的虫子从沙土中钻出,振翅飞向天空。
百姓绝望地看着天空。
大旱后常有蝗灾。飞蝗来了。
耶律洪基抵达南京。
众贵族锦衣翩翩,宝马雕车塞满了道路。
南京城中,处处梵音。梵音深妙,令人乐闻。
僧尼合掌,阖目吟诵。
“若人遭苦,厌老病死,为说涅槃,尽诸苦际。若人有福,曾供养佛,志求胜法,为说缘觉。”
……
“粮食已经运抵了吗?”章衡风风火火地骑马奔来,还未下马,就大声喊道。
狄诤点头。
章衡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辽朝南京遇到了蝗灾,我真担心蝗灾会南下。”
狄诤道:“蝗灾若要来,我们挡不住,仅能在晚上点燃篝火,吸引飞蝗降落。”
章衡苦中作乐道:“辽人知道我们为防蝗灾南下而点燃篝火,等我们点燃烽火的时候,他们就会误判了。”
燕京的大旱没有影响到大宋河北。
若不知道河北在秋季将有大地震,今年还算个风调雨顺的丰年。
章衡外任河北转运使,赶在地震前抢收粮食,以做灾后赈济之用。
他们没想到,辽朝新的南京镇守居然连灾都不救,任由蝗虫肆虐。
狄诤见怪不怪:“皇帝正在办佛会,官员怎能赈灾?佛会之时,上天岂会降灾?”
章衡不能理解。上天的灾害,难道不报就不存在吗?
狄诤道:“做好我们自己的事。耶律洪基又不是我们的皇帝。”
章衡凝重的表情这才一松:“也是。”
二人胆战心惊地度过了半年。
六月之时,河北大部分地方麦子已经收割完毕。
赵暾以幽云蝗灾,恐会影响河北收成为由,命狄诤率领禁军和厢军,帮助百姓迅速收割小麦。
赵暾拿出从西夏皇宫抢来的大批珍宝,犒赏河北禁军和厢军。
狄诤下令,兵卒以收获的麦子为“战功”,换取皇帝赐下的珍宝。
宋军士气高涨。
朝臣不明白,只是一次秋收,陛下为何会开启内库,几乎清空了一半从西夏获得的战利品?
朝臣没疑惑多久。
七月,紫微垣黯淡,辽军犯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