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融九年秋, 在大宋各地都完成了秋收。
往年此刻,朝中大部分官员都已经没有太多事干,已经提前进入休假状态。
大宋的官员假期极多, 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开始, 每个月都有节日长假。假期连着假期, 很快就到了来年。
秋高气爽,大宋官吏点了点今年的结余,已经预约好了名妓, 准备大搞宴饮了。
当然,搞宴饮之前,他们要上几道奏疏, 让陛下可别在秋宴中宴饮过度。
什么?今年陛下仍旧不开秋宴?那没事了,不劝了。
“陛下要在全国推行方田均税制?!”
已经约好宾客的朝臣大惊失色。州县官得知消息后, 更是如丧考妣。
这几年陛下在许多地方试点过方田均税法。
陛下一直没有全面推行新田策, 官吏都以为陛下在内政上很谨慎,不愿意再掀起庆历新政时新旧党争,行事较为保守。
怎么陛下还是被那群庆历党人给蒙骗了!
范仲淹虽然已经去世,但宰执中,富弼、韩琦、欧阳修、余靖、尹洙皆是曾经的庆历君子。
夏竦去世, 吴育也早已经致仕。纵观朝堂,仿佛回到了庆历三年。
赵暾虽未说新政, 但朝臣已经当赵暾重启庆历新政,纷纷警惕。
赵暾派去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官吏还未出发,流民图已经送达了京城。
送流民图的官吏也不是真蠢。
之前赵暾就在全国试点方田均税法, 这些流民图就是画的试点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 现在有了, 问就是中途受到了宰执的阻挠, 所以时间延后了一些。
赵暾看后,命包拯和欧阳修各带一队,包拯带着司马光,欧阳修带着王安石,严查流民图中的情况。
赵暾要求包拯和欧阳修将流民的籍贯、家产、亲属情况全部查清楚,对其失去财产、沦为流民的过程务必详尽。呈来流民图的官员也必须随行,一同去地方查证。
若真是方田均税法的实行中有违法虐民的行为,赵暾给包拯和欧阳修兵权,命他们立刻抓人。
如果是诬告,那么呈上流民图的人,就要负起责任了。
赵暾支持闻风而奏,但事关多名官员和国家重策,劝谏的官员信誓旦旦,流民图这等实证都拿了出来,就说明非是闻风而奏。他不会降罪劝谏者,但劝谏者失去他的信任,也是理所当然吧?
司马光在地方上政绩斐然。
赵暾起初很惊讶,而后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在封建时代,一个恪守个人道德、不虐民的地方官,就已经胜过九成的同僚。
司马光再搞搞教化,修修水利,劝劝农桑,不搞额外的苛捐杂税,他治下百姓的幸福度就已经很高了。
多年地方官生涯,司马光身上的浮躁消去不少。
他仍旧主战,仍旧希望革新。虽然他有过悔悟,但悔悟的只是他当年求名过于急切,而非政治主见。
司马光没有见过战场的血肉横飞,只知道皇帝陛下御驾亲征一举灭了西夏。他主战的情绪更加激昂。
赵暾几乎每个月都要看到司马光请求前往边疆的奏疏。
为免司马光去了边疆,被血腥场面吓成了保守派,赵暾让包拯带着司马光去监督地方吏治。
包拯实干,司马光嘴炮;欧阳修嘴炮,王安石实干。这两对正副手正好互补。
呈上流民图的人面色苍白。
以前许多官员都呈过流民图,皇帝或信或不信,但都没有如此兴师动众过。
原因很简单,皇帝对他所实行的政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害怕流民图是真的,不愿意探究其中真相。
若是皇帝信了流民图,就换一个宰执即可。
呈上流民图的官员未曾想,赵暾居然较真,将宰执派去严查流民图情况。若是真的方田均税法导致了流民,那也要严惩推行者和地方官。
州县官呈上流民图,就是不想搞方田均税法。怎么连自己也要遭殃了?!
更让反对者愤怒的是,皇帝不仅对流民图较真,下的诏书也没有收回,仍旧要在全国推广方田均税法。
在边疆闷头苦干的章惇被叫回朝,他同榜的郑獬、刘瑾、周之道、王开祖等人,皆被赵暾召回。
鹏举榜的进士再聚首,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这一榜的进士总被人嘲笑,憋足了劲想证明自己。
尤其是曹佑已经注定青史留名,章惇也做出了实绩,哪怕郑獬在宋夏战争中也在西北为州县官,心中仍旧压力巨大。
若他们不能展现出本事,那后世人读起太子在鹏举榜时的震怒,他们都要被人耻笑了。
赵暾看着郑獬等人斗志昂扬的模样,很是欣慰。
尤其是他看着英年早逝的王开祖还活得上好,也没有致仕去开书院,十分开心。
既然王开祖是事功学派的奠基者之一,事功事功,那就是要做出一番实事功绩,才能叫事功。闭门著书算什么事功学?
王开祖要想著书育人,也要等致仕再说。
那时他拿着自己名臣的实绩去著书育人,才有说服力嘛。
周之道擅长律令断案。包拯本想将周之道带在身边,不想带做事不太周全的司马光。赵暾断然拒绝。
正因为周之道擅长俗务,才不能让他跟随包拯。包拯就应该带着胡子老长了还天真烂漫的司马光做事,好好发挥司马光严于律人的纪委本事。
王开祖和周之道是意外之喜,郑獬和刘瑾就是对得起他们原本在史书上的名声了。
郑獬除了保持在原本历史中的高洁,今生多了脚踏实地的实干经历,已经在编纂新的农书,令赵暾很是惊喜。
刘瑾身为宰执之子,他完全继承了刘沆的吏治本事,又比刘沆德行更加高洁。
刘瑾在史书中就以能臣著称,史书中对他的抨击,在于他严于律己也严于御下,若下属有不端之处,他便会当面指出,招致了他人怨言。
后世人看到刘瑾的“污点”都一头雾水,只能说,这是大宋特色“污点”。
赵暾很喜欢刘瑾的“污点”。
原本历史中的刘瑾经历了父亲抑郁而亡,名声遭辱的苦难,他没有息事宁人,而是率领全家男女家眷着丧服,向朝廷哭诉,请求维护父亲的名声。
这一点,也让赵暾对刘瑾评价很高。
再者,原本历史中,刘瑾能给子孙荫补,但他的两个儿子都被他培养成了进士,靠自己本事入朝为官。
别人都骂刘沆一家子醉心权势,品德不端。但刘沆身为宰执,家中兄弟子弟入朝为官都是自己考得科举,不接受皇帝的赐官。刘瑾刘沆整顿吏治,自己以身作则,不给子孙求官。赵暾不认为刘沆的家风不正。
刘瑾并不知晓,赵暾已经把他列为宰执候选人名单。
被委以重任时,刘瑾因刘沆年迈老病,本想辞去职务。
刘沆举着赵暾赐下的龙头拐杖,追着刘瑾上了房顶,以证明自己完全不需要刘瑾辞官照顾。
刘瑾对同榜好友章惇抱怨,章惇转头就将这个笑话分享给赵暾。
章惇乐得不行:“陛下,你就是故意的!”
赵暾点头:“那不然呢?”
章惇把着赵暾的肩膀,笑得前俯后仰。
曹佑见状,在内心不断地叹气。
虽然章惇还是会把陛下扒拉来扒拉去,但至少章惇已经不再称呼陛下为“暾弟”,会好好地称呼“陛下”了。章惇终于长大了,成熟了。
曹佑想通之后,欣慰不已。
章惇扒拉完赵暾,夸赞赵暾长得越来越结实后,又去扒拉曹佑:“夺回燕云时,我也想上战场。你给我想个法子,让我也独领一军啊!陛下说,你同意,我就能独领一军!”
曹佑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暾。
赵暾已经贴着墙角溜走。
曹佑也想溜走,被章惇拦住。
“爹爹?”牛牛拖着大玩偶,从门边探头探脑:“婆婆说要请章七伯伯吃饭。”
赵暾抱起牛牛,压低声音道:“安静点!”
牛牛茫然地被父亲扛走。那……饭还吃吗?
中途,赵暾遇到正拎着一篮子菊花,要做菊花锅子的狄誐。
狄誐惊讶:“东君,你这是做什么?”
赵暾道:“惇七正在烦我小叔叔,我躲一会儿。”
狄誐立刻明白,自家夫君肯定祸水东引了。
她笑着道:“惇七一回来,东君看着都年轻了不少。”
赵暾大为不满。嘉善怎么说得自己之前老气横秋似的?
狄誐确实认为赵暾最近越发老成,眉间皱纹越发深了,令她颇为心疼。
前些年她还能在书房里布置花盆,令赵暾见着笑一笑。
这两年西夏已平,按理说朝中应该烦心事少了,但赵暾皱眉的时间却越发多了,
或许战争之外的琐事,才让东君更加烦恼吧。
狄誐与曹儛一样,都很喜欢章惇回来。
每当章惇回来,赵暾的表情就会生动许多。
哪怕章惇已非当年的少年郎,曹儛仍旧希望章惇住在别苑。如果想念家人,章惇可将家人一同接到别苑。
别苑宽敞着呢。
章惇也已经有了孩子,曹儛看着章惇的长子就很喜欢,觉得很适合和牛牛做伴。
牛牛使劲挣扎,让坏爹爹把自己放下来。
他抱紧自己的大布偶伙伴,仰着脑袋道:“章七伯伯的儿子和章七伯伯一样有趣吗?”
赵暾拍了拍牛牛的脑袋:“肯定比惇七稳重多了。就象是夏相公一点都不稳重,夏清卿很稳重一样。”
牛牛似懂非懂地点头。
“哟,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稳重了?连我垂髫的儿子都比我稳重?”
赵暾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赵暾没有回头,拔腿就跑。
章惇将衣摆别在腰间,拔腿就追:“站住!陛下你给我说清楚!”
被邀请来给章惇接风洗尘的王安石,面无血色地看着章惇和赵暾追逐。
这还有君臣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