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 曹暾一日比一日焦躁。
赵祯还未清醒,朝中迟迟不能拿出对策。
五月,侬智高进攻广州受阻, 久攻五十余日未下。
原本历史中, 大宋本会趁此机会调整政策, 集结大军。
这期间有个小插曲。
侬智高刚出兵,宋廷就得到了消息。宋仁宗却不知何种原因,竟然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
幸亏知制诰吕溱据理力争, 宋仁宗才收回诏令,积极应对。
六月,朝廷起用父丧丁忧的余靖和杨畋经略广西广东。狄青被召回朝中为枢密副使。
九月, 庞籍推举狄青领兵平叛,狄青也主动上表请战。朝廷决定集结二十万大军, 由狄青领兵平叛。
十月, 狄青率兵南下,只花了三个月便平定了侬智高之乱。
可如今的赵祯病了,中书省相公也不是素有决断的庞籍,而是宋庠。
朝廷决议进程卡在了赵祯诏令进奏院,不得随便奏报岭南兵事这一步。
赵祯发病的朝会, 就正讨论岭南兵事加剧,赵祯要与群臣商议调整南疆兵事策略。
然后, 哦豁,完蛋。
别说狄青没入朝,连余靖和杨畋都没起复, 大宋还没有拿出任何应对南疆的军事行动。
曹暾万万没想到, 自己的蝴蝶翅膀能扇成这样。
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候!
曹暾急得团团转, 一手拉着曹佑, 一手拉着狄诤,问怎么办。
曹佑和狄诤都很无奈。这哪是曹暾的错?是曹暾让皇帝天天睡后宫嗑丹药,还是曹暾让皇帝任命宋庠为东宫宰执?
狄诤安慰道:“别急,我父亲不回朝任枢密副使,也能直接领兵南下。禁军都在中央,很好调兵。原本父亲就是在一月之内领兵南下。现在才六月,三个月时间,陛下怎么也该醒了,来得及。”
曹佑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没有你,大宋在狄将军南下前也是输的。现在禁军没有南下,沿路知州肯定望风而逃,没有抵抗之心,说不定死伤还更少。”
曹暾没被小叔叔这个地狱笑话安慰到,但狄诤认为曹佑所言有理。
狄诤分析道:“侬智高兵力不足,不能分开守城。若大军在今年南下,他所占城池多少在良将眼中,不会影响战局。有父亲兜底,暾儿别担心。”
曹暾烦恼地抱着脑袋:“废物宰执!”
狄诤和曹佑在心底轻轻点头。
狄诤道:“侬智高不足为惧,我担忧契丹和西夏。契丹和西夏的战事已经结束,双方都有损失。尤其西夏如匪徒,他们得知陛下身体有恙,南方又生兵灾,或许会趁机撕毁合约,前来掠夺。”
曹佑赞同道:“西夏极有可能入侵。不过宋夏边疆兵力充足,还有狄将军镇守,应该无事。”
狄青原本在淮河边上为知州。曹暾南下时,赵祯就将狄青调去了西北戍边。
狄诤道:“父亲肯定能抵挡西夏,但若是父亲与西夏开战,恐怕朝廷就不能将父亲调往南疆。”
曹佑眉头紧蹙:“朝中仅有狄将军为名将,若多面开战,确实是大难题。”
曹暾举起手。
曹佑忍俊不禁,揉了揉曹暾的脑袋:“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还举什么手?”
曹暾问道:“契丹不会趁机入侵吗?”
曹佑道:“我认为契丹不会直接入侵,但会陈兵边境,趁机给我国施压。不过北方能臣很多,不会让契丹得逞。”
曹佑露出古怪的表情。
皇帝恐怕被辽夏战争吓到,又因为山东河北连年天灾流寇遍地,这几年被贬出京的宰执都去了北方当知州,不少人都领了转运使或安抚使。
如果辽国陈兵边境施压,恐怕效果不会太好。
这些宰执个个都有胆气、有主见,敢于承担责任。他们得知皇帝生病不能处理政务,也会自己打发走辽国使臣,而不是等着朝廷决断。
曹暾想了想,道:“让包君礼去通知包公,范天成去通知夫子,张子厚去通知富先生。弃疾,你回你父亲身边去,让你父亲做好准备。”
狄诤担忧道:“那你身边就无人可用了。”
曹暾道:“我如今一动不如一静,无须用人。放心,我母亲还是皇后,我就无事。即便赵祯死了都没公布我的身份,储君还是会由母亲来选。那时,不过是在“烛影斧声”之后多一则皇位悬疑小故事,不会阻碍我继位。”
狄诤道:“我可以给父亲写信……”
曹暾打断道:“你亲自去。你父亲确实厉害,但我更信任你。”
狄诤只好应道:“是。”
曹暾看向曹佑,在得到曹佑不赞同的视线后,默默收回视线。
他其实还想把小叔叔派出去。
大堂叔曹修在丁忧之后,便被派到南疆驻守。
原本历史中,他会参与讨伐侬智高的战争,但打不过侬智高,还是等狄青来救火。
如今曹修仍旧在南疆,但离前线有点远,朝廷还未派他出兵,他不能擅离职守。不过等朝廷决定出兵,曹修肯定也要出战。曹暾想让小叔叔去帮曹修,可小叔叔根本不听,说有狄青就够了。
曹佑叹了口气,道:“你还小,离不开人,我怎能去南疆?再者我没有身份,与堂兄也算不上多亲近,不能替他领兵,去了也派不上用处。”
曹暾努嘴:“连你的出谋划策都不听,那就是大堂叔蠢,活该史书中没有他的传记。”
曹佑哭笑不得:“别这么说堂兄。他只是欠缺了些机遇。”
曹暾道:“我不信。”
狄诤心道,他也不信,曹修就是本事不行。
曹佑为堂兄说了几句好话,就去找范纯祐等人过来,给他们安排任务。
范纯祐等人不想离开曹暾,但曹暾说起可能会出现的边疆战事,他们只能以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亲自去传递消息,不然等在边疆的长辈得知皇帝得病就晚了。
范纯祐等人当天出京。狄诤第二日才离开。
狄诤身体年纪还小,即使狄诤武艺很好,曹佑仍旧不放心,向章衡、章楶留下的人求助,请他们的首领亲自陪狄诤去宋夏边境。
狄诤无语道:“你是把我当小孩吗?”
曹佑坚持道:“暾儿是小孩,你自然也是。”
曹暾附和道:“对啊对啊,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一样!”
狄诤嘴角抽搐。自己好歹也算是少年了,怎么能说是小孩?
护送狄诤的前盗贼首领忍俊不禁。
将身边人都派出去送信,曹暾略安心了些,只等宫里的消息。
曹暾积极应对改变的历史,朝中仍旧没有作为。
南边战报不断送来,连京城百姓都意识到了局势的紧张。
虽然岭南离他们非常非常远,但朝廷什么都不做,他们心里还是很不安。
曹暾想了想,把自己新的《谏宰执书》多抄了几分,拜访了谏官贾黯。
贾黯是他考童子试时的殿试状元。他与贾黯一同殿试,勉强算得上同榜。
贾黯一听曹暾前来拜访,连忙亲自迎了出去。
他执着曹暾的手道:“我本想来寻你,但又担心为你带来麻烦。你别把陛下病中之语当真,我会阻止宰执为讨好陛下胡来!”
曹暾没想到贾黯对他这般热情。
他懒得去深究贾黯热情的原因,请求道:“南疆战事紧急,宰执却毫无作为。我虽上书,但位卑言轻,宰执恐怕没有看到我的文章。可否请直孺兄当值时,将我的谏书转交给宰执。”
贾黯叹气道:“宰执可能已经看到,只是置之不理。”
曹暾拱手作揖道:“那就让他们再看到一次。南疆战事不会因为他们假装看不见就不存在。再不作为,岭南恐怕非我朝所有了。”
贾黯郑重道:“我也是如此想。我正准备上书,便与你一同上书吧!”
曹暾长长作揖道:“直孺兄高德!”
贾黯避开曹暾的行礼,惭愧道:“我比起你,算得了什么高德?我虚长你几岁,虽然在京中为官,为百姓所做之事比不上你的十一。你才更适合入朝啊!”
曹暾微笑:“我年幼,朝廷已经是破格提拔我,我很满足。”
贾黯却不以为然。
曹暾年岁尚浅,都比朝中庸碌更能护民,那朝中庸碌便更该为曹暾让路。
贾黯下定决心,不仅带着曹暾的《谏宰执书》一同上书弹劾宰执不作为,还对宰执举荐曹暾,说曹暾这样的人才正适合进台谏。
一时间,曹暾的名声再起。
京中百姓再次人人传颂曹暾的《新谏宰执书》,纷纷敬佩曹暾的气节。
对京中百姓而言,是先得知曹暾的《新谏宰执书》,后得知宫里有皇帝说曹暾与侬智高勾连的传闻。
他们本就对此事嗤之以鼻。
就算百姓不识字,也不是蠢!这么蠢的话,谁信啊!
有好事者将《新谏宰执书》和曹暾被诬蔑联系起来,传言是宰执厌恶曹暾刚直,才想置曹暾于死地。
宋庠得知这个传言,怄得吃不下饭。
梁适嘲讽道:“你现在就吃不下饭,等侬智高打到湖南江南了,那你还不得饿死?”
宋庠沉着脸不语。
梁适继续嘲讽宋庠,也是自嘲道:“你我不作为,不过是因为什么都不做,将来不过引咎辞职即可。若做了事,那谋逆的罪可能就大了。你我已经将自身安危置于社稷之上,被骂实属活该。”
宋庠继续沉着脸不语。
梁适嗤笑了一声,道:“比起曹暾真是差远了。曹暾明知道皇帝病中呓语,还继续一心为朝廷打算,没有丝毫畏惧。我看,你我的宰执之位不如让他来坐,说不得他比你我干得更好。”
宋庠右手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梁适没有继续嘲讽。
无论他如何激将宋庠,宋庠仍旧不敢决断,他只觉很无力。
宋庠抬头看了一眼梁适,粗声粗气道:“我知道你在激将我,但梁仲贤,比起被陛下责备,我不敢动作的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如何做。调哪里的兵?遣哪一位为将?我不知道如何做啊!”
梁适:“……”
他不敢置信道:“你一点主意都没有?”
宋庠羞愧摇头:“我不擅长军事。”
梁适张嘴,然后把嘴闭上。
他抚着额头,道:“先不提调兵增员的事,先筹集粮饷吧。”
宋庠为难道:“河北多盗,江南刚受灾,蜀地的粮食支援这两地都很为难,我不知道缩减哪一边输粮。”
梁适再次闭上嘴。
他听闻文彦博和庞籍还在为东西府宰执时,陛下也曾不能言,但他们能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文彦博和庞籍会与群臣商议出决策,然后奏禀陛下,让陛下点头或摇头决断。
他们这次遭遇陛下病重,朝务积压不能决,除了陛下更加糊涂,他们也因为不擅长军事,不能拿出能让自己信服的决策,去请求陛下执行。
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的决策,哪敢胡来!
这时曹暾再次上书,请求宰执暂时软禁西夏和辽国的使臣,不能让他们将皇帝病重和南疆告急的事传回国,以免北方边疆生变。
这次宋庠和梁适听进去了。
经过曹暾的提醒,他们才想起西夏和辽国可能会借此机会在边疆生乱,惊出一身冷汗。
梁适亲自去“劝”使臣不要暂离使馆,并清点使臣人数。
这时他才发现,西夏和辽国使馆居然已经人走楼空!
宋庠和梁适几乎吓得晕倒时,宫里终于有了好消息——赵祯清醒了。
虽然赵祯仍旧不能起身,但已经没有胡言乱语,能够说出条理清晰的话。
两人赶紧去告诉赵祯这个坏消息。
赵祯刚清醒,正思考怎么抹掉朝会上丢脸事迹,就听见这个噩耗:“你们说西夏和契丹……”
宋庠安慰赵祯:“只是有可能。陛下,我们要做好准备!”
梁适道:“陛下,我们不仅要做好防备西夏和契丹的准备,你也该选宗室子入朝了!”
宋庠忙附和:“是啊陛下,国无储君,臣等心中不安啊!”
赵祯犹豫不决,还没完全好的脑袋又一阵阵发晕。
这时,有急报传来。
宋庠赶紧让人进来。
那人声音惊恐道:“陛下!西夏、西夏和契丹,都出兵了!”
赵祯瞪大眼睛,半倚在床头的身体无力地滑落。
梁适忙上前扶住赵祯的身体,问道:“什么时候出兵?出了多少兵?”
那人双手将两封急报一起奉上。
宋庠拆急报,双手颤抖,拆了几次都没拆开。
赵祯惊恐道:“朕……要亡国了吗?”
宋庠大惊失色,双手狠狠一颤,急报落在了地上。
梁适瞪了宋庠一眼,松开扶着赵祯的手,将急报捡起来。
赵祯伸长脖子看急报。
一封是富弼送来,一封是狄青送来。
辽国号称集结二十万大军,正在调兵遣将。
西夏号称集结了十万大军,已经屯兵边境。
富弼:臣在严密关切契丹动向。
狄青:臣请出兵。
是真的。
看见急报上的两个署名,赵祯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是真的。
大宋三面受敌!
赵祯眼前又出现了幻觉。
他似乎看到了契丹人和西夏人已经杀到了宫里。
不行……不能这样,大宋的江山不能断送于我手,不能是我的责任!
赵祯双手攥紧梁适的胳膊,痛得梁适眉头一皱。
“叫曹暾回宫!”赵祯声音尖锐,“不是曹暾,是赵暾!赵暾是我和曹儛的儿子!他是太子!让他监国!”
“赶紧接赵暾入宫监国!”
梁适和宋庠双双呆若木鸡。
他们……出现幻觉了?
曹暾?赵暾?
帝后嫡长子?
宋庠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梁适呆站着,久久没有回神。
赵祯不断呼唤“赵暾”的凄厉声音传遍整个寝宫。所有伺候的人都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