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服之后, 曹暾便入宫拜见皇帝。
他见皇帝身旁坐了一位娇俏女子,面上不显,心里闪过一丝恶心。
虽然忙于政事, 且曹暾在守孝, 赵祯半年未见曹暾, 但他一直关心着曹暾的生活。
见面之时,他一如以前那样慈祥,只是碍于身旁还有不知道曹暾身份的人, 才没有将曹暾抱在怀里。
赵祯身旁的娇俏女子,自然是张美人。
今日无太多的事,赵祯召张美人来寝宫歌舞。事了之后, 赵祯本想让张美人回去,但张美人听闻曹暾要来, 便缠着赵祯要看神童。
赵祯还在犹豫什么时候让曹暾与张家结识。
他没想过让曹暾与张美人熟悉。曹暾毕竟身份是曹家子, 与张美人亲近不合适。
没想到张美人会主动亲近曹暾,这让赵祯心里又对张美人多了几分心有灵犀的喜爱,便准许了。
赵祯在曹暾坐下后,先关心了曹暾的身体,然后考校曹暾的功课。
张美人脸上笑着,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捏着的帕子。
她本不在意曹暾一介孩童。
曹琮死后,皇后便没了靠山。陛下许诺她, 很快便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但叔父进宫训斥了她。曹暾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居然借着地震扬名,在京外颇受无知愚民爱戴。陛下无子, 对名义上是他的晚辈、又不会窥伺他儿子皇位的幼童十分怜爱。皇后恐怕会以曹暾邀宠。
张美人听了后, 心里惶恐极了。
她虽然没有儿子, 但既然生了女儿, 就有可能生儿子。皇后多年没有生育,不过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她可得意了。
可皇后也不老。如果皇后借由曹暾得了陛下一二怜惜,生了儿子,她就危险了。
张美人想到家道中落,自己沦落教坊的过去,就浑身颤抖不已。
如今她用荔枝和松脂给闺阁熏香,吃着江西进贡来的金桔,头戴象牙和珍珠做的头饰,身穿金丝刺绣的蜀锦……她绝对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
张美人便绞尽脑汁,想要去看看那曹暾究竟是何样,有没有在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皇后的好话。
见到曹暾后,她就去与叔父商量,看需不需要联合朝中支持他们的人,压一压这神童。
张美人想要探得曹暾进宫的时间很容易。
她稍稍撒娇,皇帝就如她所愿让她留下。张美人心里甜蜜极了。陛下果然最爱她。
因先有偏见,张美人瞧着曹暾瘦削冷肃的模样,就很是嫌弃。
她见曹暾尖嘴猴腮,神情如皇后般刻薄,一看就是尖酸刻薄、恬不知耻,绝不是什么好人。
京中地震乃是她叔父探得预言,让她递送给皇帝。明明是她和叔父的功劳,曹暾居然厚颜无耻地借着地震邀名?可不是恬不知耻!
虽然赵祯已经破格升了张尧佐的官,可没有因曹暾在地震中的作为给曹暾什么赏赐,但张美人一想到曹皇后的家人居然占了她的便宜,就恨得牙痒痒。
对于一位极其爱慕男子的女子而言,那男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得想咬她几块肉下来。
偏偏曹皇后是个泥塑木雕,她百般挑衅炫耀,曹皇后都木然以对,让张美人怄气极了。
曹琮死后,张美人抓到机会,才成功刺得曹皇后神情有了几次波动。她还没得意几回,曹皇后又恢复了那泥塑木雕的模样,竟然连曹琮的死和曹家的败落都不能让她动容了。
张美人忍不住向皇帝抱怨。那曹皇后的心肠真是极其冷硬啊,居然连亲人的离世都无动于衷。
赵祯闻言,想到曹皇后似乎越来越少提到曹暾,不像曹暾在江南时常常对他言明思子之情,便对曹皇后更加不喜了。
再者,群臣又在弹劾张尧佐,提起最近异常天象,定有他任用张尧佐的错,令他十分生气。
诸多前因,促成了赵祯同意张美人见曹暾。
他深知张美人的慈母之心。张美人提起要见曹暾,一定是想起逝去的女儿,移情到了曹暾。
赵祯一边考校曹暾,一边打量曹暾对张美人的看法。
曹暾目不斜视,完全当张美人不存在。
好吧,暾儿是个很知礼的人,而且年龄尚幼,不会去观察宫中女子。
赵祯又观察张美人,见张美人的脸上似有凄楚之色,以为张美人看到曹暾便想起了他们的女儿,心中顿时疼惜不已。
曹暾搁笔,将赵祯出的试卷递还给赵祯。
赵祯回过神,看了一遍试卷后,满意道:“没有因守孝而耽误功课,很好。只是你这字仍旧差些火候。”
曹暾拱手道:“下官会继续努力。”
他已经重回秘阁,可以继续自称下官。
听儿子在自己面前自称下官,赵祯乐了一下,又安抚道:“不过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仍旧恭敬:“谢陛下。”
赵祯和曹暾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气氛和乐融融,看得张美人心里更加警惕。
还好曹暾没有提起曹皇后,才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美人虽爱赵祯,也极害怕赵祯。她对赵祯的爱除了男女之爱,还有极致的崇拜和敬爱。赵祯也是极爱她这一点。
赵祯没让张美人开口的时候,她不敢说话,只能心里白白着急。
不过赵祯一直记着张美人,在考校一番后,就将话题转到张家。
他对曹暾提到京中几个贤人,让曹暾可以去拜访。
曹暾眉头跳了一下,不客气地道:“陛下,其余人我不认识,但张尧佐乃是出了名的不悌之人,曾在兄长死后不肯照顾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身为官宦淑女,竟然只能自卖其身,入公主府当舞女养活儿女。此事骇人听闻,京中无人不怜惜曹夫人的慈母心肠,憎恶张尧佐的恶毒。”
赵祯愣住。
张美人听到“舞女”二字,心里愤怒极了,一口银牙不由咬紧。
皇帝替她遮掩出身,说她乃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宫,让她几乎都忘记了不堪回忆的过往。
曹暾继续道:“张妃身世凄苦,能得陛下垂爱,才有了喘息之地。臣生来不幸,幼失怙恃,比张妃身世更加可怜。若不是叔父和叔祖父养育,臣活不到今日。张妃宽容慈爱,不在意仇恨,愿意将陛下恩宠分给张尧佐,这是张妃品德高尚。但臣实难与不悌之人相处。”
曹暾跳下凳子,对皇帝跪下道:“请恕臣不能遵循陛下的旨意,去拜访张尧佐。”
赵祯神思恍惚,半晌忘记让曹暾起身。
他提拔张尧佐,以拔高张美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张美人真正的出身了。
他查过张尧佐的事,张尧佐确实抛弃过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曹氏自卖其身,不得不去公主府做舞女养活儿女。
张美人姐妹三人,也是被公主送入教坊悉心教养,才能出现在他面前。
赵祯原本没把这当回事。
昔年刘娥也是被前夫卖入官宦家,才能与宋真宗相爱。刘娥对刘家极好,对刘家子视若己出,影响到了赵祯。
张美人也极其敬重张尧佐,对张尧佐的儿子好过亲生的弟弟。在赵祯眼中,张美人所作所为与刘娥无二,便实觉正常。
但他听了曹暾之言……他竭力掩盖,但张美人的身世仍旧尽人皆知吗?
赵祯又想到曹暾自言“幼失怙恃”,心里一阵别扭。
唉,曹暾以为他父母双亡,才被曹家人悉心教养,并不知道曹家人是知道他是皇子才照顾他,便以为人人都该像曹家人那样,亲切地对待族中遗孀遗孤了。
曹暾长大后又被范仲淹那般道德君子教导,道德感比寻常人更高。张尧佐那品格上的瑕疵,自然会让他不喜。
赵祯叹了口气,才发现曹暾已经跪了许久,忙让曹暾起身。
他叹息道:“张尧佐确实曾经犯过错误,不过张娘子宽容地对待他,他感激涕零,也恭敬地对待张娘子。张家已经是孝悌之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已经改正,便不用再提他曾经的过错。”
曹暾不言。
赵祯笑了笑:“不过你不喜他曾经品格,倒也罢了,不去见他也可。”
赵祯见过许多次张尧佐,爱屋及乌,他极其喜爱张尧佐,便不认为曹暾的偏见是对的。
而且他怀疑曹暾不喜欢张尧佐,更是因为他身在曹家,天生不喜欢其他妃嫔的家人罢了。
赵祯不后悔将曹暾放在曹家养育。除了曹家,其他大臣不会尽心为他养育曹暾。
曹暾如今身上曹家人的印迹,虽然让他不太喜欢,但曹暾还年幼。曹琮已经去世,他只要好好教导曹暾,人幼年时的记忆不会太深刻。
只是看到曹暾如今一副曹家子的做派,赵祯仍旧有点不舒服。
赵祯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缺少儿子。
以前二十多岁无子无女,又缠绵病榻,群臣以为他不能有亲生的皇子,竟逼他抱养宗室子入宫。
如今他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女儿不计其数。虽然他只有一子一女存活,但至少证明他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他才年过而立,宫中嫔妃已经为他生育了四个儿子。他如今身体比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健康,肯定会有更多的儿子。只要效仿养育曹暾的方法,他便能将剩余的儿子都养活。
曹暾被养成曹家子,乃是他连番失去子嗣后的慌乱之举。
若曹暾移了性格,没教养好,将来他养活了新的儿子,便不能让曹暾入宫了。
曹暾的话让赵祯不太高兴。赵祯挥手让曹暾退下。
他看向张美人,张美人果然泫然欲泣。
张美人哭着道:“曹家人果然看不起妾的家世。”
赵祯叹了口气,想到张美人特意来看曹暾,曹暾竟然伤了张美人一片慈母之心,心里也难受了。
他安慰道:“暾儿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家世,只是不喜欢当初张尧佐对你的抛弃。他不是夸你道德高尚吗?”
张美人伏在赵祯怀里哭泣,心里恐惧半点没有减轻。
她不知道什么品德不品德。
从小到大,她所见识到的都是风霜雨雪,没有半点温情。除了皇帝给她的爱,她也不相信任何温情,只相信利益。
张尧佐是她的倚仗,她绝对不能让张尧佐受委屈。
曹暾离开皇帝寝宫之后,拿着曹家人的牌子,径直去了皇帝寝宫后面的坤宁殿。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是宋太宗的祖宗家法之意,后妃无事不能与娘家人相见。但所谓祖宗家法总是在需要祖宗家法的时候不能破坏,不需要的时候就无视。
宋真宗早就把这一条祖宗家法破坏得干干净净。到了宋仁宗时,宋仁宗对后宫极其宽和,哪怕是低等级的妃嫔也能召见家人和前朝女眷。
张美人就向文彦博索贿,导致文彦博升官时被弹劾,说他升官是因为张美人吹了宋仁宗的枕头风。
这证明宋仁宗是个好人。他后宫里的妃嫔爱他理所当然。曹暾虽然厌恶宋仁宗,但这一点不否认。
曹皇后该有的权利都有,曹家人自然递了牌子就能进宫探望曹皇后。
以前曹家人不带曹暾,是怕引起皇帝不满。
可既然叔祖父去世,无人告诉曹暾不能去探望姑母,那姑母是曹暾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缘近亲,作为恪守礼数的小儒生,曹暾怎么能不孝悌?
他当然与所有妃嫔的娘家人进宫时的做法一样,拐弯去见姑母了。
连张尧佐这个成年男人都能进出妃嫔直舍,他一个稚龄孩童,怎么不能进皇后宫里了?
曹皇后得知曹暾求见,打翻了手边的针线篮子。
陛下同意暾儿来见我?曹皇后慌慌张张站起来,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神情:“快快让暾儿进来!太阳大,别晒着了!”
宫人困惑地看向殿门外。春日的阳光能有多晒?
不过皇后说晒,她们就赶紧把曹暾迎进来。
曹暾恭敬地给曹皇后行礼,告诉曹皇后自己和小叔叔一切都好。
一番客话套话之后,曹暾仰头道:“我和小叔叔一切都好,姑母不用伤心。姑母是我和小叔叔在京中唯一的血亲,我们很担心姑母。”
曹皇后忙把曹暾抱住,哭着道:“你们关心我干什么?我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让你们担心的?”
曹暾伸出手,艰难地拍了拍蹲在地上的曹皇后的背,嘴角上弯。
不出他所料,他刚来坤宁殿,赵祯就急急地将张美人打发走,赶了过来。
他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何话。
曹皇后见赵祯来了,放开曹暾,感激道:“谢陛下让暾儿来看我。”
赵祯眉头紧皱。
曹皇后心头一凛,难道不是陛下让暾儿来的?
曹暾拱手,仍旧是那副冷肃的表情:“姑母,侄儿不是不孝顺之人,怎会姑父让侄儿来探望姑母,侄儿才过来?自从叔祖父离世,侄儿深知子欲养而亲不待之苦,不能再当一个无知稚童。今后我会孝顺姑母姑父和叔叔们,当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曹皇后慌张极了。什么?暾儿真的不是陛下让来的?!
赵祯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他曾经施恩,若是白日,外戚入宫后,确实可以去拜访家人,他不会阻止。
甚至妃嫔如果想出宫玩耍,只要向他报备一声,便可以去宫苑小住。
曹暾只是一个稚童,还未有男女之别。他若真是曹家子,那么在自己见过他之后,他前往相隔不远的坤宁殿拜见皇后,实属理应之举。
可曹暾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观察曹暾。曹暾小小的瘦削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之色。
曹暾疑惑道:“姑父,暾儿行事可有不妥?”
曹皇后忙道:“你这孩子,你该称呼你姑父为陛下!”
曹暾恍然大悟,忙跪下道歉:“是臣的错。臣见到姑母,心神震荡,只把陛下和皇后当成亲人,忘记了礼数。”
曹皇后恳求地看着赵祯。
赵祯叹了口气:“起身吧。无事,以后注意便是。暾儿,虽然你可以来拜见皇后,但你毕竟已经有官在身,不可当自己是稚童。”
他没说曹暾是否能拜见曹皇后。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说。
曹皇后是曹暾的姑母,既然曹暾在京中没有成年的长辈,那曹皇后时刻召曹暾入宫照顾,才是理应之举。
而曹暾时常入宫探望曹皇后,也是孝顺之举。
赵祯一时想不出阻止的话,只能夸了曹暾几句孝顺,就让曹暾离开。
他这次让内侍张茂则带着曹暾离开,直接将曹暾带出宫。
张茂则背上冷汗直冒,牵着曹暾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曹暾恭敬告退。
背过身时,曹暾的表情丝毫未变,心里快意极了。
他知道尹洙该被叫进宫了。
希望鲁夫子别露馅。如果露馅也无所谓,不知道宋仁宗会如何反应。
左右宋仁宗如今无子。
曹暾猜到宋仁宗如今对他这样,就是以为将来不会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不过就算宋仁宗将来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的态度也不一定会变好。
宋朝皇帝不喜欢立太子,是一脉相传的。
宋太/祖偏爱弟弟,压制儿子的地位。
宋太宗有九个儿子,也迟迟不给儿子封王,也不立储。
待至道元年(995年),宋太宗病得爬不起来了,才封赵元侃为太子。百姓为朝廷立太子欢呼,宋太宗还愤怒无比,言“百姓但知有太子,而不知有朕”“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我何地”,迁怒让他立太子的寇准。哪怕寇准只是附和他立赵元侃为太子的话,根本没进谏过。
至道三年(997年),宋太宗便死了。
宋真宗也是只有一个儿子活着的时候,迟迟不肯立太子,等着宠妃刘娥生儿子。
如果宋仁宗的思想和宋真宗一样,那宫里只要没有其他皇子出生,曹暾就是安全的。
但谁也不知道,历史中没有亲生皇子的宋仁宗,会不会在有了皇子之后,变得与宋太宗一样。
他不是不喜欢某个皇子当太子,而是不想要任何“太子”。那曹暾就永远不会安全。
在宋仁宗没有儿子的时候,史书中只记载宋仁宗疯狂的追生儿子。但有了儿子的宋仁宗,心态就不一定一样了。
但无所谓,曹暾不在乎。
宋仁宗要脸,历史中曹皇后无子,他为了脸面都不能二废皇后。就算宋仁宗对自己不好,除非其他妃嫔给他生了儿子,他也没有理由废后。
如果其他妃嫔有了儿子,那有没有自己,赵祯肯定都会废后。
自己刺不刺激他,都不会改变结果。
曹暾出宫后,尹洙果然很快离开。
待半夜,尹洙才回来。
他说服了皇帝,让皇帝再次相信了曹暾只是以为自己是曹家子,才对姑母孝顺。
但尹洙知道,曹暾是知道自己皇子的身份。他此举,就是故意的。
尹洙想劝说曹暾忍耐,但他坐在床头,看着熟睡的曹暾的脸庞,真是于心不忍。
曹佑多次劝说他,曹暾还年幼,不要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对待曹暾。
身为幼童,曹暾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如果他有错漏,该年长的人来补足,而不是苛求一个稚童面面俱到。
既然皇帝不能阻止曹家子去拜见自己的姑母,那么曹暾为什么不能去见母亲?
怕皇帝怪罪?曹暾可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可曹暾若做过了头,皇帝厌恶曹暾,可如何是好?
尹洙真是左右为难。
他终于发现,自己能教导曹暾学问,却不适合当护佑曹暾的老师。
唉,他真想把范仲淹换回来。
尹洙思考,自己能不能说动,让皇帝把范仲淹召回来。
赵祯确实相信了尹洙的话。
他冷静之后,也发现曹暾不知道身份,这样的举动才正常。
如果曹暾知晓自己是皇子,肯定会处处谨慎,不敢擅自去见皇后。曹暾既然敢独自拜见皇后,便是坚信他是曹家子的证明。
赵祯为难极了。
他暗示尹洙,让尹洙劝说曹暾与曹皇后生疏。尹洙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人,不断说此举正好,曹暾正好能与母亲相处,不隔绝母子亲情,这乃是人伦之喜。
尹洙简直完全看不懂他的颜色,不断述说曹暾多思念没见过的父母。虽然曹暾不能恢复原本的身份,但姑父姑母也是长辈,可以如同父母一样照顾曹暾,缓解曹暾的孤苦。没有父母关爱的孤儿是不能茁壮成长的啊陛下!!!!!
尹洙声嘶力竭,赵祯的脑袋被尹洙吼得嗡嗡响,赶紧让尹洙离开。
赵祯生出了给曹暾换一个夫子的想法。
尹洙就算被磋磨了许多年,性格居然仍旧和当御史时一样,又臭又硬!
唉。
赵祯本来想让曹暾亲近张尧佐。在他心里,是真的认为张尧佐乃有才之人,能够教导曹暾。
曹暾那曹家子的身份不好与张美人接触,但张尧佐完全可以成为太子师。
他本打算再次将张尧佐提拔后,就让曹暾在张尧佐麾下工作,让张尧佐精心教导曹暾。
谁知道曹暾对张尧佐偏见深重,唉。
赵祯这话不好和张美人说,张美人已经难过了一次。
他也不可能与曹皇后说。
张美人是与两个妹妹一同入宫。张美人有了份位后,两个妹妹和一个养女就同住在她的直舍的厢房。若张美人身体不适,两个妹妹和养女便会伺候赵祯。
妃嫔养宫女为养女,都是这样做。
因张美人受宠,赵祯爱屋及乌,对张美人的两个妹妹也很是宠爱。
他准备为张美人的妹妹升份位时,被张美人阻止,说一家人不能都在宫里为高位,不然会让皇帝声名受损。赵祯便更加疼爱懂进退的张美人。
张美人敬重张尧佐,大小张郡君也肯定是如此。
今日张美人伤心,便让大张郡君伺候赵祯。
一番云雨后,赵祯对大张郡君感慨了曹暾对张尧佐的偏见,才沉沉睡去。
大张郡君睡不着了。
除了宠妃,低份位妃嫔伺候了皇帝后,不能与皇帝同寝。
大张郡君麻木地清洁好身体,穿好衣服,回到了与妹妹和周郡君同住的厢房。
周郡君对大张郡君做出噤声的手势。
大张郡君回过神,蹑手蹑脚走到妹妹床头。
生病的妹妹这几日都没睡好,今日终于睡得安稳了。大张郡君的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自己的床和妹妹隔得很近。为了不吵着妹妹,大张郡君和周郡君挤了同一张床。
周郡君见大张郡君辗转反侧,轻轻拍了拍大张郡君的肩膀:“发生何事了?”
大张郡君犹豫了一下,信任周郡君的品格,将自己今日听到的话告诉周郡君。
周郡君叹了口气:“你还是求求你姐姐吧。我是没指望了,不过是固宠的养女。你们是她的妹妹,她或许会心软。”
大张郡君不说话。
周郡君见状,便不劝了。
她只是继续轻轻拍打着大张郡君的肩头,无声地安慰大张郡君。
……
几日后,赵祯终于想到办法,阻止曹暾擅自见曹皇后。
他授意言官弹劾外戚私自进入后宫。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计划地行事。
赵祯本来想,言官弹劾之后,他就说妃嫔可怜,不能阻止妃嫔天伦之乐。
不过既然有人弹劾了,他就可以告诉曹暾,即使他没有改变规矩,但后族要以身作则,曹暾以后要年节时候才能与曹佑一同去拜访曹皇后。
谁知道,当赵祯示意的言官开了个头,一个头铁的言官张方平便跟进了。
张方平严肃道:“臣也想进言。张尧佐时常炫耀他能出入宫闱,这实在是不合礼仪!”
赵祯心头一堵。
张方平这一言激起千层浪。
自赵祯破格提拔张尧佐,张尧佐总在军事重地任转运使。群臣知道,赵祯是想让张尧佐立功。
但张尧佐自任转运使后,碌碌无为的庸人姿态更加显露无遗。群臣从未停止过弹劾张尧佐,却因为皇帝偏袒,总是难以成功。
这次皇帝都亲自授意了?
那赶紧弹劾啊!
是皇帝你授意的!后宫不能勾连前朝!
赵祯想说的是曹暾拜见曹皇后之事,但没有一个大臣在进言中提到了曹暾。
就算是赵祯的心腹,也只是提其他妃嫔,没有想到赵祯说的是曹暾。
毕竟,曹暾才几岁啊?
以前曹家人就不常入宫。曹琮死后,京中的曹家族人只剩下年少的曹佑和年幼的曹暾。他们可算不上“外朝”。
能频繁与宫妃联系的外戚,不就是张尧佐?
群臣十分激动,以为赵祯终于不满张尧佐,授意他们弹劾呢。
那他们一定要遵循圣意,赶紧把张尧佐给干下来!
曹暾回到秘阁后,大部分同僚对曹暾便不是特别亲密了。
王尧臣以为曹暾会伤心,悄悄教导曹暾缘由。
秘阁同僚虽然有真心疼爱曹暾之人,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自找麻烦。他们特别照顾曹暾,一是因为曹琮,二是因为夏竦时常来探望曹暾。
如今曹琮去世,夏竦离京,他们便不再讨好曹暾。
王尧臣观察曹暾的神情。
曹暾的眼神十分平静:“这才是人之常情,下官并不会委屈。他们即使不故意讨好我,也如对待陌生孩童一般照顾我,我很感激他们的照顾。”
王尧臣松了口气。这孩子虽然处境艰难,但心胸真的宽广。即使成年人面对前恭后倨,心态也难免失衡,暾儿却泰然处之。
他笑道:“范希文新写的美文中,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该达到这个境界。”
曹暾瞪大眼睛:“范公写了美文?”
什么?夫子已经写了《岳阳楼记》?
我要赶紧写信,让夫子亲手写一份给我。我要假装那是《岳阳楼记》的原稿!
曹暾本来在为“奸计”得逞兴奋,听到夫子写了《岳阳楼记》,自己能收藏“原稿”,他就更高兴了。
是的,赵祯授意言官的事,有曹暾插手。
尹洙都不知道此事。
曹暾悄悄接触了李家人,用“宫里的消息”,换得了李家人的帮助。
曹暾接触的李家人,即是赵祯生母李宸妃,章懿皇后李氏的娘家。
李宸妃是一位温婉又多才的杭州女子,祖父曾在吴越国为官,吴越归宋后入宋朝为官。李家虽然官职不高,权势不大,但也为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家中子弟大多擅长诗书。
李家年轻人中才华最为出色者,为李宸妃弟弟的第六子,李玮。李玮自幼才思敏捷,拜得当时贤人王逢、陈之奇为师。李家对其极为看重。
如今皇帝已经知道李家才是真正的母族,只要李家有人才,就不担忧没有出头之地。
皇帝母族的荣耀只能享受一时,下一代皇帝就不一定亲近李家了。李家自降臣入朝,颇受打压,全族都隐忍太久。他们不只希望这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是要借此机会,让李家彻底成为大宋的显赫之家。
为此,他们积极培养子弟。只要在皇帝宠爱李家的时候,李家能捧出一个才华横溢的麒麟儿,皇帝一定不会吝啬高官,说不准还能让李家人当宰执呢。只有这样,才能将李家一时的荣华富贵转化成真正的家族底蕴。
李玮便是他们最看重的麒麟儿。
皇帝母族可以由恩荫做官。李玮身为皇帝最亲近的表弟,本来年幼时便可以授官。但家中为他拒绝了荫官,只让他闭门苦读,结交有才华之人。
他如今才十二周岁,就已经能出口成章。他的老师说,待李玮弱冠时,就可以尝试科举。
李玮这个年龄,也算是神童了。
曹暾扬名时,李家便给曹家寄过帖子,邀请曹暾来赴诗会。
曹暾不擅长写诗,当时以要闭门苦读拒绝了。李家便没有再送来帖子。
当范仲淹替曹暾写了《陈情表》后,李家再次寄来帖子,邀请曹暾赴宴。
这次是李玮亲自写信,信中满溢着对曹暾的敬仰之情。
不是“例行帖子”,而是私人书信,曹暾便只能亲笔回信,不能太敷衍。他算是与李玮有了初步交情。
因为他要守孝,他与李玮只是书信交往。
除服之后,曹暾当然会顺理成章地与笔友见面。
他没有单独邀请李玮,而是硬着头皮参加了李玮举办的友人小型诗词聚会。
曹暾带着曹佑和狄诤一同赴宴。
狄诤装作书童,悄悄给曹暾递小抄。曹暾成功博得了李玮真正的友谊。
李玮转头要与曹佑学着话本里结拜,拉着曹佑的手,要与曹佑学话本里抵足而眠。
曹暾:“嗯?”我处心积虑的真正的友谊呢?为什么小叔叔没有写诗词,李玮就眼巴巴地成了小叔叔的小迷弟了?小叔叔究竟做了什么?!
曹佑也很困惑。他只是和李玮聊了聊李玮还未去过的杭州老家而已。
他对临安城真的很熟悉。
咳……虽然事情发展出乎曹暾所料,但结果如了曹暾所愿,李玮极快速地信任了曹暾……的小叔叔曹佑。
曹暾也了解了李玮。
大概李玮出生的时候,自由技能点都给了才华,导致外貌很是一般。再加上他性格狂放,说难听点就是不修边幅,那五分的相貌,便只剩下两三分,变得丑陋了。
男子与李玮相处时,不在意李玮的粗犷,反而认为李玮的性格直爽,很好相处,但李玮的女人缘就完全没有了,宴会中的伎人都不愿意理睬他。
他天天想着读书科举,还没有想过男女之情,没在意过这个。
曹暾发现李玮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放心告诉李玮,皇帝要把九岁的女儿嫁给李玮。
李玮差点吓晕过去。
宋朝把前朝许多“弊端”都矫枉过正,比如压制武官,也比如“内宫干政”。虽然祖宗家法总是随意涂改,但驸马制度正好属于还没改的“矫枉过正”——因唐朝有公主谋反,宋朝便压制驸马,规定驸马不准担任职官,不准与外臣多结交。
也就是说,李玮如果当了驸马,不能科举,不能担任任何差遣实职,连寻常交友都要受到限制。
虽然朝中常对驸马交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想弹劾了,驸马结交外臣就是一项罪责。苏轼的友人王诜就被弹劾过结交外臣苏轼。
十二岁的李玮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遭受如此厄运。
李玮扶着曹佑的肩膀,结结巴巴道:“我、我乃是公主表叔,按照《宋律》,不能为婚姻!”
曹暾同情地看着李玮。
是啊,《宋律》规定,“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壻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福康公主是李玮的堂外甥女,按照律令,确实不能结婚。
曹暾道:“律令大不过皇令。你是李家最为出色之人,李兄。”
李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