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记忆,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来便是惊涛骇浪。
起初裴星野只觉得荒唐。
他把她当自己亲生的妹妹,这份感情支撑着他对她所有的纵容和宠爱。
就算偶尔有些越轨的行为,他也觉得那只是男女之间不同的性征造成的, 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可当沈新羽那个带着泪意的吻, 落进他唇齿里的时候, 除了震惊与斥责, 他也清晰地知道, 这份名为“兄妹”的保护壳,彻底崩塌了。
同时, 他的心底深处,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正是这丝悸动, 迫使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早就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小姑娘眼中日益炽热的光,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都看在眼里,甚至身边也有人提醒他。
是他自己选择了用“哥哥”的身份作盾牌,冠冕堂皇地享受着她的依赖与仰望。
可是当沈新羽不顾一切地将真心剖开时, 他却畏惧了, 甚至用最伤人的话语去责难她。
等想明白时,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然而, 沈新羽已经决绝地搬走了,还考去了南吉上大学。
而且她在这里明媚灿烂, 过得很好。
他第一次来南大,见到她时, 既欣慰又酸楚。
她竟然抽离得那么干脆。
的确,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本身就很“变态”, 将它扼杀埋葬,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撕碎了他的自欺欺人。
那张沈新羽留下的银行卡,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她要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抹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需要他了。
可是,他却不能没有她!
看着她离开他之后越变越好,而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一团糟。
他终于明白,他坚守的那些原则,如果最终的代价是要永远失去沈新羽,那么这一切所谓的“正确”,便毫无意义,愚蠢透顶。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她在一起。
于是他来了。
可是谁知道,他以为最难的是改变自己的想法,撕下自己“哥哥”的面具。
没想到这仅仅是追求沈新羽的入场券,想真正和她在一起,路还远着呢。
这会儿,他才调侃了一句,小姑娘瞪他一眼,又跑了。
*
沈新羽追上室友,和她们走一道,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她才不接受男人的指控。
当时明明她才是那个被推开、被冷落、最后只能狼狈逃离的人,怎么到了他嘴里,她倒成了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那一个?
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更何况这是在大马路上,他好意思问,她还不好意思答。
进了教室,她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和姚清清坐一块。
裴星野不紧不慢跟进来,也没再为难她,就隔着过道坐在了另一边。
今天的课是《传播学概论》,颇有些枯燥。
教授坐在讲座前讲课,底下同学大多在昏昏欲睡,沈新羽也没认真听,在自己小本子上涂涂画画。
突然,一个揉成团的小纸条“啪”一声,从天而降,落到她桌上。
沈新羽转头,目光对上过道对面一双含笑的眼。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沈新羽】。
也不知道男人什么意思,沈新羽在背后问:【干嘛】。
随手丢了回去。
很快纸条又来了,这次写的是:【aurora】。
沈新羽觉得男人在逗弄她,决定不予理会,没想到第三个纸条接踵而至:【小鸟】。
沈新羽忍不住瞪了一眼。
什么年代了,谁还在课堂上传纸条啊?
没过一会,第四个到了:【小羽毛】。
后面还有几个:【学霸】,【小仙女】,【小画家】,【小太阳】。
几乎全是过去他给她起的绰号。
沈新羽强忍着回复的冲动,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神望过去,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
而对面没让她失望,纸条一个一个飞过来:【宝宝】,【羽宝】,【管家婆】,【小坏蛋】,【小强盗】,【小祖宗】。
这些纸条,没有过多言语,可是每打开一个,都和窗外阳光一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灼热。
每一个称呼,都像精心计算过的音符,宠溺的,鼓励的,亲密的,暧昧的。
不偏不倚,全都敲击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一个纸条上,上面是三个更直白的字:【女朋友】。
沈新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掌心里滚烫。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等教授离开,裴星野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将纸笔还给旁边的同学,站起身,朝沈新羽笑了下。
那一笑,像阳光越过枝头,又像春风吹拂绿树,温柔,耀眼,穿透所有防备,直直撞进人的心底。
他没说话,只朝她做了一个“我走了”的口型,姿态从容地从教室后门走了。
留下沈新羽对着一堆纸条,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竟分不清是羞恼,是悸动,还是那被她死死压制的、隐秘的欢喜。
一池春水全被搅乱。
*
中午,沈新羽去食堂吃饭,顺道给裴星野办了张校园卡。
回到寝室,她随手将他的身份证和新的校园卡扔在桌上,眼尖的姚清清一下就看见了。
“哇塞,哥哥的身份证,好帅啊!”她拿起来看,语气夸张的像是发现宝藏一样,同时喊上另外两位室友。
许蓓和苏佳月立刻围了过来。
身份证是裴星野18岁时办的,上面的照片也是他18岁时拍的。
那时候的他,脸庞轮廓比现在清瘦许多,还带着未褪的少年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眉眼,眉骨挺拔,眉毛浓密而规整,眼型狭长,内勾外翘,即使是在像素不高的证件照上,那双眼眸也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沉静地望向镜头,已然有了几分沉稳气度的雏形。
“我的天,哥哥18岁的时候就这么妖孽了吗?”
“你看这眼睛,这气质,看来小时候就是帅哥啊,一点儿也没有长歪。”
沈新羽从卫生间走出来,听见她们的议论,不以为然:“不就一张身份证嘛,瞧把你们激动的。”
她不是第一次见裴星野的身份证,所以比她们淡定得多。
不过她以前看他照片也只会觉得帅,现在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别光看脸啊,有没有看到他的年龄?他比我大7岁呢。”
“大7岁怎么了?这个年龄差刚刚好。”许蓓一副很懂的样子,“7岁而已,又不是10岁,还没老的像daddy一样,是刚刚好成熟稳重,又温柔强大的引导型恋人,你这是捡到宝了,别太骄傲哦。”
姚清清笑着说:“她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苏佳月抬头,发言带着过来人的语气:“说真的,比起年龄,异地问题才是最伤的。”
她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淡。
她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同学,现在两个人在两所大学,中间隔着几百公里,刚分开时还好,现在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有时候聊天都不知道聊什么,感情岌岌可危。
姚清清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等大三你还要出国,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许蓓赞同:“所以我想好了,在国内坚决不谈恋爱,等将来再说。”
苏佳月很有深意地看了沈新羽一眼:“所以比起异地,年龄算什么?而且哥哥人多好啊,把研究所都搬来了,就为了和你在一起。aurora,你知足吧。”
“对啊对啊。”许蓓接话,“如果有个男人愿意为我这么做,我马上嫁。”
姚清清笑她:“你刚刚还说在国内坚决不谈恋爱的呢。”
许蓓理直气壮:“那要看面对谁。”
几人的话,说说笑笑,很快飘远。
沈新羽走到桌边,看眼那身份证。
别说,是挺帅。
不只是这张脸。
*
第二天清晨,裴星野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沈新羽下来时,将男人的身份证和校园卡一起给他,也收获了一束牛皮纸包扎的鲜花。
那是一大束紫色渐变的洋桔梗,花瓣从边缘的淡紫向中心渐变成柔白,沐浴在晨光里,特别清新雅致。
而且这么大一束,看起来花朵差不多,却没有一朵是重样的。
可见男人挑花时,花了心思。
沈新羽眼露惊喜:“你去花店了?”
裴星野眸光深邃,“嗯”了声。
“你没过敏?”
“我戴了口罩进去的。”
不过看他鼻头还有些泛红,就知道他吃到亏了。
沈新羽莞尔,可是:“我带着花怎么去食堂吃饭?”
“先拿回寝室放着。”
“那你等我。”
“好。”
15分钟后,沈新羽再次从宿舍楼里跑出来,这次身边还跟着姚清清、许蓓和苏佳月。
几个女孩勾肩搭背,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边走一边笑闹成一团。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笑容,和飞扬的发丝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裴星野远远站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样子,能感觉到她们几人的关系非常好,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赏。
“哥哥早!”
“哥哥今天好帅!”
女孩们见到他,立刻清脆地齐声打招呼,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格外甜。
裴星野被这青春的热情感染,唇角微扬,将手里的校园卡潇洒一挥:“走吧,去食堂,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哇!哥哥太好了!”
“我要吃虾皇。”
“你就这点出息。”
*
那天之后,裴星野每天清晨都来女生楼下,等沈新羽一起吃早餐,再接着陪她上一堂课,然后才去研究所。
研究所现在还在筹备期,事务繁杂又多,千头万绪,一旦投入工作,他便无瑕顾及沈新羽,常常忙至深夜。
于是,每天和沈新羽早上这一面,便成了两人感情的联络点,也渐渐成为他的习惯。
这状态,和两人在瑞京时有些相似,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是沈新羽不这么看。
以前男人是她“哥哥”,陪她吃早餐,接送她上下学,那是亲情,现在男人不是要追求她么,怎么来来去去还是这几招?
想来男人的恋爱细胞真是不多啊。
也难怪他过去都是被追求的那个,习惯了被仰望,姿态高得仿佛永远不会为谁走下台阶。
不过抛开和裴星野的纠葛,沈新羽在南大的生活可谓是有滋有润。
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圈子,日子过得充实明媚,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风生水起”。
每次街舞社在自由角公开练习时,她总是最吸睛的那个。
虽然她只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可她脸蛋儿漂亮,身材高挑匀称,跳起舞来身体灵动,不拘不束,张力十足,清纯又火辣,很带劲。
四周围观的人总是里三层外三层,掌声如雷,也总有男生上前,送水送花,还有送糖果送巧克力的,问她要微信,加好友。
她还去酒吧打架子鼓,孙焰像只花蝴蝶一样围在她身边,不过沈新羽对他没兴趣,一点机会也不给。
再加上她学习好,从不逃课,为人洒脱却不高傲,聪慧又自律,连院长教授都称赞她,人缘好到棒。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就像一颗自发光的星星,再无需凭借谁的光芒,自身便已足够璀璨夺目,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沈新羽给每个向她示好的男生,都回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礼貌地表达了拒绝,包括江知煜。
毕竟自己的目标那么明确,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超越裴星野,那她就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却不料当晚,手机响起,江知煜在酒吧喝多了,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执意要见她。
沈新羽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最终看在两人认识多年的份上,她叫上姚清清一同前往酒吧,打算当面和他说清楚。
酒吧里灯光迷幻,空气里混杂着酒精与各种香水的气味,震耳的音乐敲打着人的耳膜。
两个女生很快在角落的卡座里找到了江知煜。
在一群人中,男生瘫软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整个人显得颓废又狼狈。
一见到沈新羽,江知煜通红的眼睛亮了一瞬,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又晃。
“新羽……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把抓住沈新羽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掉。
沈新羽蹙眉,另只手拍了拍男生,安抚住他,抽回手,低声说:“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转头看向旁边几个男同学,“你们也不拦着他?”
其中一人无奈摊手:“那也得我们拦得住啊。”
大家挪了挪位置,请沈新羽和姚清清坐。
但沈新羽不想久留,只想尽快把江知煜劝回学校:“江知煜,你喝多了,我们出去说好吗?这里太吵了。”
可江知煜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脚下虚浮,摇晃着往沈新羽身上扑去。
沈新羽不得不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推地让他重新坐回卡座,情况才稍微稳住。
刚一坐下,江知煜又死死拉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从小就认识,十几年了。我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才努力读书,为了你才考到南吉……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少年说着,平时那双张扬的眼里滚下几粒泪珠,水光一片。
周围有人目光探究,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为江知煜动容。
沈新羽感觉有点儿尴尬,好像自己玩弄了对方的感情,她再次抽手,这次却没抽得出:“江知煜,你真的喝多了。我们先回学校,有什么事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说。”
“我没喝多,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江知煜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嘶吼,引得更多的人看过来,“那个裴星野……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过就是比我年长几岁,多读了几年书。你住他家里,被他pua了才觉得他好。我告诉你,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你都跑到南吉来了,他为什么还阴魂不散地追来?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你告诉我,我帮你对付他。”
沈新羽瞳孔紧缩,被他这番胡话惊住了:“你在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事?”
正要辩解,身边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竟是裴星野来了。
男人穿着板正的衬衣长裤,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与酒吧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低气压。
灯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沈新羽被男生攥住的手腕上,眸色一沉。
“要对付我,直接冲我来就行,何必为难新羽?”
男人声音不高,却很有震慑力,瞬间让周遭安静了几分。
随即,他一把扼住江知煜的手腕,迫使他吃痛,松开了沈新羽,同时他另只手稳稳牵起沈新羽,将她从卡座上拉起来,护在了自己身后。
江知煜一见是他,理智尽失,挥拳就朝他面门打来。
裴星野反应极快,根本没给他机会,一掌包住他的拳,再往后一别,就轻轻松松将醉醺醺的少年反制在卡座上,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目光无数,却谁也没敢出声。
裴星野也无意纠缠,见少年无力反抗,就松了手。
可江知煜被酒精和妒火冲昏了头,说说不过,打打不过,眼见桌上一瓶威士忌,抓起来,“砰”一声,重重一顿,将酒伸到裴星野面前,酒液四溅。
“裴星野么,行,你有种。”他眼眶眦裂,指着那瓶烈酒,“是男人就喝了它!今天我俩比比,谁先趴下,谁就他妈滚出南大,离开新羽!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对她有几分真心?”
这下四周又有人开始起哄,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起手机录屏。
目击整件事态的姚清清也忙不迭打开手机,第一时间找准角度,对准面前两人。
裴星野垂眸,扫了眼那瓶酒,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挑衅的怒意,只有怜悯和冷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接酒,而是揽起沈新羽的纤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不会和你比。”
他声音冷沉,清晰地穿透酒吧里的嘈杂,“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证明真心?”
他微微停顿,轻嗤一声,“幼稚。”
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轻慢。
江知煜僵在原地,四周一片哗然。
而裴星野的话还没完,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沈新羽,眼神变得深沉而温柔。
“再说,新羽从来都不是赌注。”他的话字字千钧有力,“她是我心尖上的宝贝,任何人都不能用来和她作比较。”
话音落下,整个酒吧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先前起哄的人全都张着嘴哑然了,更有女孩捂住心口,眼中流露出羡慕与仰望。
江知煜则像被人抽了几巴掌,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卡座里,脸色死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裴星野没再看他,抓起沈新羽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们走吧。”
沈新羽点点头,被他护在怀中,往外走。
她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鼻尖上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方才所有的慌乱与无措,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姚清清收了手机,快步跟上他们。
*
出了酒吧,微凉的夜风一吹,沈新羽从男人那句震撼的话里稍稍回神。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怕你吃亏。”裴星野的回答简洁而笃定。
沈新羽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还被男人握在掌心里。
她微微用力挣脱开来,小声嘟囔:“和你在一起,才最吃亏。”
说完,不等男人反应,她转身拉起姚清清就跑了。
男人语出惊人,她还真怕自己顶不住,他还没正儿八经地追求她,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