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客厅死寂一般, 头顶水晶灯摇晃着冰冷的光,所有的家具摆设全都了无生气,连尘埃浮在空中,也一动不动。
沈新羽躺在沙发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洇开一片冰凉的潮湿。
她望着那刺眼的灯光, 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丢弃在岸上的鱼, 只有微弱的喘息, 不知何时死去。
就在意识快被吞没时,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撑着自己坐起来,捡起身边那件皱巴巴的旗袍, 摸索着套上身。
丝绸凉丝丝的,裹上身体, 没来由地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个家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沈新羽跑回自己房间,立刻换了身衣服,抓起手机和包包, 就想出门。
走到门口, 她又觉得不妥,回转身, 从抽屉里找出房门钥匙,将拖鞋脱在房里, 赤脚走出去,轻轻把房门锁上。
这把钥匙, 是她刚搬进来时裴星野给她的,过去两年,她在这个家里从没防过谁, 进来出去从没锁过门。
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是用在这种情况下。
到玄关,沈新羽轻手轻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鞋,穿上。
感应灯在她开门时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防盗门合上的声音也很轻,像一声叹息。
沈新羽叫了出租车,去了凌莉那儿。
凌晨2点,烟火气十足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烟熏火燎,油烟味、烧烤味混在一块儿,空气中充满了市井的气息。
沈新羽身上穿着白t恤牛仔裤,像一只苍白的游魂,晃晃悠悠游到“莉莉烧烤”摊位前。
见凌莉和骜哥在忙,沈新羽绕过烧烤摊,自个从啤酒箱里拎了瓶酒,撬开瓶盖,找了张没人的桌子,一坐下就仰头,对着瓶口猛灌。
酒精划过喉咙的灼烧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受。
凌莉正在收拾桌子,抹布一扔,几步冲过来,夺下酒瓶:“羽宝,酒不是这么喝的?”
这个点,小姐妹找到她这儿,绝对不正常。
她扳过沈新羽的脸,灯光晃眼,小姐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瞳孔没有色彩,失魂落魄。
凌莉拉过一张塑料凳紧挨着坐下,勾住小姐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回事?跟姐说,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沈新羽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莉莉……我没有家了……”
“什么叫没有家了?你哥把你赶出来了?”
“差不多。”
“怎么回事?”
“我今天干了一件特别特别傻逼的事,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凌莉瞪大眼睛:“你杀人了?”
沈新羽哭得更凶了:“我现在就想杀了我自己。”
她抓起酒瓶,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凌莉拉都拉不住。
酒精让情绪放大,沈新羽还要喝,被凌莉拦着,沈新羽的眼泪不要钱似地掉:“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我难得来一次,你酒都不让我喝?”
凌莉被客人催得团团转,不能全然照顾她,只好开了瓶度数最低的果啤给她,又叫骜哥烤几串鱿鱼和鸡翅来。
沈新羽就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酒瓶直接吹,抓起烤串往嘴里塞。
一瓶见底了,她摇摇晃晃地又去箱子里拿,烤串不够味,她就抓起辣椒粉罐子拼命撒,红彤彤的粉末撒得满手满桌都是,呛得她眼泪直流,还不停手。
旁边桌的几个小年轻冲她吹口哨,沈新羽火气直冲,一只脚踩上凳子,举起酒瓶做了个要砸过去的动作,眼睛瞪得通红,语气凶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喝酒啊!”
t恤领口被酒沾湿了一大片,牛仔裤上也溅到了油点,可她全然不顾形象,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等凌莉忙过一阵,回头到她身边,沈新羽已经喝得满脸涨红,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瞧你这点出息。”凌莉摇了摇桌上的酒瓶,三只全空了。
她坐下来,将一滩醉泥的沈新羽揽到自己怀里,抽了纸巾给她擦脸,“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新羽整张脸糊满了眼泪、酒液,还有红的黑的黄的各种调料粉,简直和她心情一样乱七八糟。
她瘫在凌莉肩上,整个人萎靡不振,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这世上真有那种老古板,从封建棺材里爬出来的……食古不化……你捧一颗真心给他……他嫌你下贱,说你勾引他……说你自轻自贱……作践自己……哈哈哈哈……”
她翻来覆去地叨念着这几句,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
她的哭不是放声的嚎啕,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凌莉从她哭诉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的原貌,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势汹汹:“就你那个假哥哥吗?他这么说你?太不是人了!我艹他大爷的!”
转头,她朝马路对面啐了一口,好像裴星野就站在那儿。
可低头看见小姐妹哭得快要断气的样子,她又只好哄:“我说羽宝,为个男人哭成这样,不值当,真的不值当。姐明天就把这条街上最靓的仔都给你叫来,排着队让你挑!我还不信了,离了那姓裴的,你别太抢手!”
可沈新羽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全是裴星野把她狠狠掼在沙发上的那个画面。
他那么用力,眼神那么冷,就像在丢一件令他厌恶至极的垃圾一样。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真心是这么不堪。
她过去几年所有的努力和期待,都在那一刻,被彻底否定和碾碎了。
凌晨的天空是最黑暗的,凌晨的风也是最冰冷的,夜市迷离的灯光,和鲜活的烟火气,挽救不了一个人的痛苦和悲伤。
沈新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头顶,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把他当全世界,可我的世界……就这么塌了……我没地方去了……莉莉,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
“放屁!谁说你没有家?”凌莉搂了搂她,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混江湖的泼辣和义气,“从今天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让那姓裴的一个人守着他的房子,当他的封建古板去吧,咱不稀罕!”
沈新羽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整个人歪在凌莉身上,醉倒过去,不省人事。
*
沈新羽从凌莉家的床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大中午。
窗帘不怎么遮光,阳光白灿灿地打在床上,沈新羽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挡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
耳边隐约听见外间凌莉和骜哥的说话声,好像还有锅铲炒菜的声音。
她撑着坐起身,脑袋像一台生锈的搅拌机,突突地疼。
但比头痛更尖锐的,是昨夜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一条一条回溯的鱼,随着清醒的潮水涌回脑海。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残存的侥幸心理,从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查看消息。
心跳在希望与畏惧之间狂跳。
消息很多,可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那句:【哥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里结束啦,去找你要不要?】
而现在已经过了中午12点了,是裴星野还没发现她一夜未归,还是他真的不在意她的去留了?
失望像冰水浇头,明明窗外烈日晃晃,她却浑身冰冷。
相反,班级群里热闹非凡,消息不断地弹出来,有人要摆谢师宴,有人在组织散伙饭,条条欢天喜地,庆祝解脱和新生。
其中几条@她,都是约她吃饭的。
沈新羽只觉得那“散伙”两字太刺眼了,仿佛都在嘲讽她。
手机电量不足,她一个没回,直接息屏退出。
穿好衣服,沈新羽走出房门。
凌莉正蹲在地上和miumiu玩,抬头看到她,扬起笑容:“起来啦,感觉怎么样?头痛吗?”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新羽的额头。
沈新羽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没事,但头是真的有点痛。”
她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眼皮还浮肿着。
“等着,我家有土蜂蜜,给你冲一杯。”凌莉说着,就去冲蜂蜜水。
“谢谢。”
miumiu凑过来,用脑袋蹭沈新羽的脚踝,“喵呜”地朝她叫唤。
沈新羽揉着太阳穴,蹲下身,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指尖却没什么力气。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骜哥在做饭,香气飘满小屋。
凌莉冲好蜂蜜水,端给沈新羽,说:“你今天有口福了,骜哥上午去买菜,特意买了肋排,说要给你露一手椒盐排骨。”
沈新羽双手接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骜哥手艺见长呀,我记得上次来还只会煮面条。”
凌莉叉腰大笑:“你不想想你多久没来了?他为了拍美食视频,可不天天在家炸厨房呢。”
“你俩真幸福。”这句话是由衷的。
“嘿嘿。”凌莉走进厨房,去看骜哥做菜。
窗外晾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miumiu追着光影,在掉漆的地板上玩耍。
厨房里凌莉靠在骜哥身边,骜哥夹了一筷菜,喂到她嘴边,凌莉眉眼含俏地喊“好吃”,骜哥笑得眼皮都起了几层褶子。
沈新羽靠着老旧的桌子,手里抱着蜂蜜水,甜腻的香气在鼻尖萦绕,看着眼前一切,多平凡,多幸福,又多热烈。
她轻轻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蜂蜜水,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想起裴星野那种高岭之花,她真是昏了头,才会以为自己能将他拽下。
比起梁文娇,比起他的那些相亲对象,个个名门闺秀都没能让他动摇半分,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就可以?
何况那个人不喜欢变量,早就给她安了个“妹妹”的身份,把她钉死。
她凭什么觉得靠那些拥抱,摸摸腹肌的小动作,就能破开他的铜墙铁壁?
一口蜂蜜水呛进气管,沈新羽扶着桌子,剧烈咳嗽了一通。
她还是太天真了,太好高骛远了。
*
冲了个热水澡,沈新羽换上凌莉的干净衣服,又和两口子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午餐,整个人的精气神总算回来了一些。
凌莉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沈新羽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想搬出来。”
发生那种事,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很难堪,简直是奇耻大辱,自尊和节操都被自己亲手撕烂了,再和裴星野同一个屋檐下,是不可能的了。
凌莉豪爽地说:“我们去帮你搬家,你就住我这里,地方虽然没有姓裴的好,但保证你饿不着冻不着,睡得踏实。”
骜哥收拾着碗筷,贴了贴凌莉,笑着对沈新羽说:“我听我老婆的,她站你我就站你,你搬过来住,我们照顾你,不会比那姓裴的差。”
沈新羽感激地说谢谢,心里却还是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如果裴星野主动找她,哪怕只是一条消息,一个表情,那她刚建立起来的堡垒,可能就会土崩瓦解。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说:“我先不回去,过几天再说。”
凌莉说好:“你想住多久都行。”
*
沈新羽就这样暂时在凌莉家住下来。
就是委屈了骜哥,沈新羽和凌莉睡床,骜哥只能一个人在外间睡躺椅。
白天沈新羽在出租屋里帮忙洗菜、串肉串,晚上跟着两口子一起出摊,在烟火缭绕中招呼客人、收拾碗盘。
她和凌莉抽空去买了两套同款的t恤工装裤,每天两人穿成一样,穿梭在夜市里,成了一道靓丽的姐妹花风景。
凌莉他们晚上会挂手机,正对烧烤架开直播。
沈新羽起先都会躲着镜头,刻意回避,但有几回不小心入镜后,直播间的人气竟意外飙升。
她索性也不再躲闪了,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镜头前,利落地帮忙,打下手,偶尔抬头笑笑,自然又生动。
除了在凌莉家,沈新羽还抽空去了一趟学校,把自己要送老师的礼物都送了,顺便领了报考指南回来。
填报志愿系统开放那天,林穗宜激动地给她发来消息,她的分数刚好压线够上瑞大,迫不及待地约沈新羽一起去学校填报。
可沈新羽却犹豫了。
她让林穗宜先去,推说自己有事,要晚一点。
瑞大是她高中三年拼尽全力追逐的目标,现在分数达到了,只差临门一脚,她的梦想就能实现。
可当真面对这一脚,她开始动摇了。
动摇她的左不过一个人。
或者说,仅仅一个电话,或一条微信。
她在等。
每天干活都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她就要看看手机,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
可那个人却杳无音信,好像他们从来没交集似的。
沈新羽反复点开裴星野的朋友圈,可空白页面上,始终只有一条横线。
男人以往工作忙,很少发动态,现在他明明闲下来了,为什么还是一片空白?
该不会是生病了?还是出意外了?
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般缠绕着她,搞得她莫名其妙地担忧,整天魂不守舍。
凌莉头两天还笑话她,后来就觉得有点儿心疼。
其实算算,她出来才三天,只是感觉太漫长了,像是过了三十年。
终于第四天有裴星野的消息了。
但却不是裴星野本人发来的,而是郁明霄。
郁明霄问沈新羽,志愿填报了没有。
他在瑞大,近水楼台,拿到很多招生资料,问沈新羽准备填报什么专业。
沈新羽回复:【还在看,没决定。】
郁明霄表示他可以帮忙,无论是去学校陪她填报,还是在家操作,他随时都可以过来。
沈新羽一看对方要来,立刻婉拒了:【我自己可以,你不用特地跑一趟。】
郁明霄发了个无微不至的表情:【哥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定要照顾好你。】
后面还有两条长消息:【我这几天也因为马上要去美国,把学习压缩了一下,有点忙,才没空联系你。】
【新羽,你打算哪天去美国,票我来订,你说时间就好。】
少年发来长长一串文字,沈新羽只捕捉到【哥走的时候】几个字。
她慌忙问:【我哥去哪了?】
换来郁明霄的惊讶:【你不知道?哥去美国了啊。】
沈新羽只好掩饰:【这几天在朋友家玩,忘记了。】
郁明霄说了裴星野离开的日期,沈新羽一看,正是她跑出来的那天。
郁明霄还说:【哥走得急,当天买的机票,可贵了。所以我们早点订,能省不少钱。】
沈新羽将消息来回看了几遍,感觉裴星野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她也不便说。
放下手机,有点儿恍神,她拿起一根茄子,往上面划花刀,不料刀刃一偏,划到手指,顿时一阵钻心的刺痛,同时一条鲜红的血痕从指尖渗出。
还好骜哥出门了,凌莉在洗菜,没人发现,沈新羽自己抽了张纸巾,胡乱处理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郁明霄,追问她订票的事。
沈新羽想了想,回复:【先等等。】
她觉得有些事要想想清楚了。
怕郁明霄起疑,沈新羽拿出她家的官司作借口:【过几天我家官司要开庭,等我官司了结了再说。】
郁明霄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上庭那天,我们都会陪你去。】
沈新羽心里一惊,“我们”是谁?
转念一想,这大概又是裴星野“走的时候”的安排,不然裴家不会有人知道她家打官司的事。
她也不便再多问,问多了反而更容易暴露她和裴星野之间出了问题。
她礼貌说谢谢。
下午出摊前,沈新羽回了一趟家。
男人竟然去美国好几天了!她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地铁摇晃着,她反复查看手机,电话、微信、短信,以及两人关联的app,她都翻遍了,没有他一句只言片语。
她想起那晚,看到裴星野手机里何嘉晟的来电,现在细想,八成是美国那边出了事,急着叫他去。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大的事,都不和她说,就直接走了?
她点进微信,想发消息问问,可是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不停地颤抖。
一想起那晚,记忆就像烙铁一样印在脑海里,滚烫又清晰。
她咬紧下唇,绝不要再主动走一步,哪怕一个字。
回到家,家里静得可怕。
她的房门紧闭着,裴星野的卧室门倒是敞开着。
里面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物品也清清爽爽,和平时毫无二致。
再去书房,除了笔电不见了,看不出异样,到衣帽间,倒是少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衣柜里也少了一些衣服。
沈新羽扶住膝盖,有些脱力地坐到地板上。
还是有点难以相信,男人就这么走了。
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踉跄着爬起来去寻找。
男人老早出门时,习惯给她留便利贴,一般贴在她门上,偶尔也会贴在餐桌上。
可现在,她门上什么也没有,餐桌上也没有,就是厨房卫生间也没有。
她打开自己的房间,里面一股浮尘的味道。
房里的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过,也没有多出来东西,一张纸条都没有。
不确定男人是不是知道她先他之前离开了,还是他走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留?
这不像他的做派。
可但凡他真的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真的厌恶她了。
厌恶到连告别都觉得多余,不如不说。
如果那晚,他把她掼在沙发上,像要丢弃她,那现在他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则是一种坚定的丢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新羽感觉有冰锥刺进胸口,眼泪砸在地板上,仿佛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