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高考的两个月, 相比高三生的风声鹤唳,裴星野松弛了很多。
gs的交接工作已近尾声,办公桌上的文件山早已夷为平地,他每天准时下班, 甚至有空去健身房消磨两个小时。
博士课题, 他的部分也完成了, 几篇高质量的sci论文, 像勋章一样闪耀在他的学术履历中, 为他积累了相当高的荣誉。
唯一还需要费心神的,只剩蓝星的工作, 那也难不倒他。
他的美国工作签已经下来了,等沈新羽高考结束, 填报完志愿,他便走。
同时, 他帮沈新羽申请了旅游签证,打算带她去美国好好玩一趟,等大学开学再送她回来。
至于将来, 他会在美国先工作一段时间, 而沈新羽则会进入瑞大,可以住校, 也可以住家里。
毕竟那是瑞大,有爷爷在, 就像他们自己家的后院一样,裴星野很放心。
这事儿和沈新羽提过, 她也接受了,还很期待自己的大学生活。
所有的事情都如棋盘落子,每一步都落在预定的位置上, 只等时机成熟,一一实现。
五一公休,高三生刚结束三模考试,也得到一天假期。
不过沈新羽没有放松,三模的排名她掉到了第52名,心里有点着急,约了林穗宜去图书馆温书。
裴星野一早开车送她过去,顺便去了瑞大家属院,看望爷爷奶奶。
结果中午就被抓去相亲了。
相亲对象高知家庭出身,姓李,在美国留学,就读纽约巴鲁克学院,长相学历家世,两人都很匹配。
相亲地点在一家法餐厅,环境优雅,食物可口,两人聊天有来有往,全程没有冷场。
姑娘也如奶奶所说,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谈吐得体,妆容精致,连切牛排的姿态都透着淑女范。
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星野就是觉得很无聊。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看个书名和封面就完了,至于内容,他一页都懒得打开,毫无兴趣。
裴星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默算着时间,这顿饭还要多久结束。
如果对方对他不满意,先开口提出来,那是最好,如果不是,那就只能他来做恶人了。
而眼下,对面的姑娘笑语嫣然,好像对他没什么可挑剔的,倒是给他增加了难度。
手机适时亮起,一封工作邮件弹了出来。
裴星野抱歉了一声,指尖点在屏幕上,正儿八经处理起公务,其实只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需要立即回复。
正好姑娘说要去洗手间,裴星野彬彬有礼地礼貌让过。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出于直觉,裴星野划开手机,点进了zizo,那是蓝星在海外的社交软件,很多华人都在用。
他觉得今天这位相亲对象应该也会玩zizo。
果然,当他将奶奶发给他的照片,导入搜索框后,跳出来一个账号,正是李小姐的。
点进主页,这位李小姐不仅活跃,还拥有数万粉丝。
最新几条视频里,李小姐穿着火辣的比基尼,趴在迈阿密海滩上对着镜头飞吻,身边围着几个穿着短裤的男人。
主页往下,更是精彩。
某条点赞破万的视频中,李小姐像树懒般挂在一个金发男人身上,两人在夜店里贴面热舞,动作极其暧昧放荡。
裴星野微微皱眉,这账号下的李小姐,对比刚才和他谈论古典文学的淑女,简直判若两人。
等姑娘洗手间回来,裴星野轻描淡写地在手机里,划着对方的主页,说:“李小姐,美国的课余生活很丰富啊。”
李小姐瞥见男人的手机,刚补过妆的脸白了几度:“那是我前男友,都是过去式了,不好意思,我忘记删了。”
说着,她款款落座,反问道:“裴先生,应该不介意吧?”
裴星野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如果是陌生人,当然不介意,但如果是我女朋友,我会很介意。”
李小姐强撑笑容:“介意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只要分手时分干净了不就行了?”
裴星野指尖轻叩桌面:“话是没错,但前提是这些‘过去’不该以这种形式被保留,更不该发在公共平台供人观赏。”
李小姐的脸色沉了下来:“想不到裴先生年纪轻轻,思想这么古板。”
这话莫名耳熟。
裴星野忽然想起,沈新羽也这么说过。
他勾了勾唇:“或许吧,但我确实接受不了这样的开放。”
李小姐猛地起身,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她抓起酒杯,残存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眼看要泼过来,裴星野却依旧从容地靠在椅背上,很淡定地笑了下。
最终,酒杯被重重放回桌面。
李小姐抓起包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
裴星野安然坐着,靠着椅背,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投向对面的深色玻璃柱上,那上面清晰地映出两个躲躲闪闪的身影。
他声调不高,却威压十足:“出来吧。”
沈新羽被郁明霄推着,不情不愿地从柱子背后挪出来。
两人走到桌前,沈新羽紧抿着嘴,眼睛里写满了不满。
要不是郁明霄通风报信,她这会儿还在图书馆拼死拼活埋头刷题,而面前这个男人倒好,正闲情雅致地和人相亲呢。
裴星野抬眸问:“你俩吃过了吗?”
沈新羽不语,郁明霄说没有。
裴星野叹声:“那就坐下来吧。”
他按下服务铃,叫人撤掉对面的餐盘,又给两人新上了两套餐具,给他们各点了一份套餐。
裴星野的目光在沈新羽的脸上停留片刻,转而问郁明霄:“怎么找来的?”
“就、想来看看哥是怎么相亲的。”郁明霄讪笑了两声,模糊说,“谁知道哥这么不解风情,直接把人气走了。”
“我有气走人吗?”裴星野挑眉,淡声纠正,“我们只是观念不合。”
抬眼掠了对方一眼,语气嘲弄,“你怎么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就乱说。”
“我做了飞秒,视力现在5.0,好得很。”郁明霄得意地闪了闪眼睛。
沈新羽坐在旁边,闷头吃东西,冷不丁抬头说:“明宵现在很帅,比哥哥帅。”
确实,摘掉眼镜的郁明霄俊朗了不少,额前发微短,露出清晰利落的眉骨,眉目间与裴星野有几分相似。
不说他们是表兄弟,还以为是亲兄弟。
空气突然安静。
裴星野左右看了看两人,若有所思。
他大致猜到沈新羽为什么不高兴,但忽然觉得,相亲未尝不是件好事。
如果他有了女朋友,就不会给沈新羽任何幻想了,而他自己也能更端正自己的言行。
至于她夸郁明霄……
少年意气风发,对她又有好感,将来两人念同一所大学,互相照应也是好事。
想到这些,裴星野心里忽然全都释然了。
*
餐厅里出来,郁明霄坐上自家的车回家去了,沈新羽不肯再去图书馆,裴星野也没勉强,这就带她回家。
回去路上,沈新羽闷声不吭,裴星野也找不到话说,汽车里一片沉寂,直到奶奶的电话进来。
老人家显然已经收到风声,在电话那头数落裴星野太傲慢了,警告他这样下去,会娶不到老婆。
裴星野不甚在意,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应对着。
奶奶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
裴星野漫不经心:“我又没谈过,我怎么知道?”
隔着电话,奶奶拿他没办法,又教训了几句,挂了电话。
沈新羽听完全程,忽然开口问:“哥,你相过几次亲了?”
“没几次。”
“那是几次?”
“……四五次吧。”
都四五次了,沈新羽扭头看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因为五一,街上商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彩旗飘飘,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喜庆。
回到家,沈新羽没精打采,睡了个午觉,起来后继续刷题,裴星野则一直在书房处理工作。
书房门开着,无论谁抬头,都能看到对方。
可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有点儿压抑,还有点儿沉默。
有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快到傍晚时,还是裴星野率先走出书房,问沈新羽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想了想说:“猪肚鸡。”
以前男人做过一次,很好吃,就是食材不好搞,也很费时间。
她这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就想看看他的态度。
不过还好,裴星野啧了声,答应下来,亲自去菜场买食材。
他知道沈新羽不开心,但不想再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了,不想再给她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最后他沉思片刻,打电话叫来了郁明霄。
少年来得很快,几乎和他同时间到家。
郁明霄跟着裴星野钻进厨房,主动系上围裙。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少女坐在餐桌前低头做题的身影,虽然只是个背影,可郁明霄偷瞄了很多眼。
裴星野笑他:“要不是有玻璃门挡着,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
郁明霄坦然承认:“哥,我真的很喜欢她。”
裴星野波澜不惊:“能一直喜欢下去吗?”
郁明霄立刻发誓:“当然了,等她读瑞大,我会天天陪着她。”
裴星野将手里的猪肚递给他:“会做猪肚鸡吗?”
郁明霄摇摇头。
“跟我学。”
“是。”
晚饭时,郁明霄将炖得奶白的猪肚鸡端上桌,喊沈新羽吃饭,裴星野又炒了两道时蔬。
三人围坐一桌,郁明霄殷勤地给沈新羽盛了满满一碗汤,鸡腿和猪肚堆得冒尖,热情说:“我第一次做饭,哥说这个菜很难,我感觉还好,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沈新羽低头盯着碗,没说话。
她用勺子慢慢搅动鸡汤,几粒油花碎开,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安静用餐,话很少,莫名透着一种疏离。
沈新羽勉强吃了小半碗,鲜美的汤底,尝在嘴里都是苦的。
第二天要上学,早上去学校前,兄妹两人在家照例拥抱了一下。
在男人要松开时,沈新羽从他怀里抬眼,说:“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高考之前不要再相亲了。”
小姑娘眼底青黑,还有点儿肿,眼眶里也充满了红血丝,一张白皙的脸比平时要苍白很多。
裴星野心里蓦地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完全低估了自己相亲给她带来的冲击力。
而且高考就一个多月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出岔子。
“哥哥答应你了。”他低头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好好高考,别的什么都别想。”
沈新羽垂着脑袋,没吭声。
*
四模成绩出来那天,晚霞红得刺眼,将宣传栏里的红榜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谁的血在滴。
沈新羽的名字悬在第68位,总分也跌出了往年985的录取线。
晚上回到家,裴星野将她的卷子全部看了一遍。
距离高考只剩十五天,所有的说教与补课都已是徒劳。
裴星野坐在座椅上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沈新羽的手腕,按在自己腹部上,问:“想要摸一下吗?”
少女猝不及防地抬头,眼底含着水光,指尖隔着衬衫轻轻一颤。
裴星野默了默眼,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发烫,声音故作镇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允许你摸一下,摸到高考结束。”
沈新羽脸上一下子放光,还有这好事?
可是她马上就得寸进尺了:“隔着衣服摸没有感觉。”
裴星野简直气笑:“你要什么感觉?”
沈新羽手指比划着,理由充分:“摸了还想摸,冲刺的感觉。”
裴星野挑了挑眉,甩开她的手。
不过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他还是履行了诺言。
在小姑娘抱上来的时候,他默许她掀开衣角,手指探进去,触碰他的身体。
只是时间很短,裴星野感受到小姑娘指尖上的凉意时,就攥住她手腕,抽离出去,语气生硬:“行了,赶紧上学去。”
沈新羽眉眼弯起,应了声。
她没告诉他,那一天,她都没洗手,那几根手指一直攥着,好像手心里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而这样的“激励”真的很有效。
随着日复一日的香艳福利,沈新羽眉间的阴霾渐渐消散,每次做题时,连笔尖都带起了奋进的节奏。
裴星野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牺牲也不算太难熬。
6月7号,高考第一天。
出门时,沈新羽大着胆子将整只手贴上去,掌心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肌肤,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她眼睛弯成月牙,给男人颁勋章似地说:“哥哥,我一定会带着你的‘冲刺感’,考个好成绩回来。”
裴星野几乎有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声音沙哑,威胁说:“考不好,回来扒你的皮。”
高考不在本校,在另外的学校,裴星野特意请了假,每天负责接送。
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看着沈新羽拿着准考证和笔袋走进考场时,他站在乌泱泱的家长后面,五指攥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纤细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一点儿。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
最后一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教学楼里涌出狂欢的人潮。
裴星野挤过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着沈新羽穿过热烈的阳光朝他跑来,少女的发丝拂过夏风,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那一刻,裴星野觉得,一切全都值了。
*
当天晚上,裴星野带沈新羽去了游骁的龙虾店。
小姑娘毫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锅重辣蒜蓉龙虾,吃得那叫一个放纵,毫无形象可言,十指染得通红,鼻尖也辣得冒出汗珠,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裴星野一边嫌弃睨着她,一边又纵容地给她剥壳。
高考结束了,往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了慢放键,沈新羽彻底放松下来,连续睡了几天懒觉,才去学校收拾书本,估分。
分数估了三遍,她至少有680分,稳稳超过瑞大往年的录取线。
不过她不敢太高兴,怕有意外。
直到正式成绩公布那天,看到电脑上688的数字时,她才真正激动起来。
晚上裴星野刚进家门,沈新羽就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上来,一把搂住男人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兴奋地将自己高考分数告诉他。
“哥哥,我做到了。”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衣渗入他皮肤,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谢你的腹肌。”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腹部流连,“手感好,效果更好。”
裴星野失笑,在她脑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将她的手拉开:“这叫什么话?我是万金油么?”
沈新羽眨眨眼,又一次试图环住他的腰,“我下次可以申请解锁人鱼线吗?”
裴星野:“……”
屈指刮了一下少女的鼻梁,唇角牵起一丝嘲弄:“你是懂得变本加厉的。”
他没把她的话放心上,精心培育的植株终于开花,园丁的使命便完成了。
回头想,那“腹肌激励”是多荒诞的一件事,谁家兄妹这样啊?
该结束的,就该结束。
往后还要做兄妹,这些逾矩的肢体接触,定是要断的干干净净。
可在他身边蹦跶的沈新羽却不是这么想,男人精心培育出来的花,当然要送给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