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新羽有点儿慌, 打开鞋柜,看眼男人的鞋,拖鞋在,马丁靴不见了。
她迅速跑回房间, 拿起手机。
手机上, 凌晨两点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郁家兄妹口中那个野性不羁的少年, 此刻正从记忆里呼啸而出。
【哥哥你去哪了?】
【你不会去飙车了吧?】
【太危险了, 哥哥求你快回来!】
【你再不回我,我就告诉妈妈。】
消息一条一条发过去, 却石沉大海。
沈新羽心跳加速,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跑去阳台, 朝外张望,窗外夜空寂静, 街道、建筑物都在沉睡,连零星亮着的灯火也朦朦胧胧。
可她脑海里却激烈得很,全是疾驰的摩托车, 嘶吼的引擎声, 还有刺眼的警车、救护车、车祸现场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害怕那个人出事故,出意外, 害怕自己突然失去他,再也看不见他, 刚抓住的幸福倾刻覆灭。
【哥哥你快回来!!!!!!!】
【我保证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不和你顶嘴, 考试考第一给你看。】
【哥哥,哥哥,你再不回来, 我就不吃药了,我要去流浪!!!!】
沈新羽胡乱地摸了把脸,竟一手的泪水。
微信一栏里,赵画柠赫然在目,她点开,又退出,点开,又退出。
她想告诉赵画柠,想寻求安慰,她一个人承受不来这份恐慌。
可她又怕真的被赵画柠知道了,裴星野又要挨骂,或者被送进山里去,那裴星野肯定要遭老罪了。
她不忍心,也舍不得。
左不是,右不是,沈新羽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抖着指尖点开通讯录,摁下男人的电话。
响了一遍,又一遍。
心都快烧焦了。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铃声断开,传来一声低沉模糊的:“唔?”
蜷缩在花架旁边的沈新羽,“蹭”一下,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拔高音量:“唔什么唔啊,裴星野吗?”
和她急吼吼的声音完全相反,对面低低儿笑了声,语调悠扬:“几点钟啊?小朋友不睡觉,在干什么?”
沈新羽梗着脖子,眉心深蹙:“谁小朋友啊?我倒是要问问你,几点钟啊!不睡觉在干什么?”
“好了好了,马上回去了。”
男人声音沉稳带笑,莫名给人一种安定,可仔细听,能听到旷野的风声。
“你在哪儿?”
“外面。”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外面。”
“乖了,宝宝,我就回来了。”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是对着她的耳朵吹的,带着极致的宠溺。
沈新羽大脑“轰”一声炸开,漫天炫彩,无数支烟花同时绽放。
谁“乖了”啊,谁“宝宝”啊。
啊啊啊啊啊——
平时调侃她,叫她“小仙女”、“小鸟”就算了,现在居然叫她“宝宝”!!!
他叫她“宝宝”!!!!
从来没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过她!!!!!
她是他“宝宝”!!!!!!
*
快四点的时候,进户门上终于传来动静。
沈新羽趴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打瞌睡,耳朵一动,抄起准备好的镇纸,就笔直地站好了,连眼睛都没来得及揉一下。
裴星野走进来,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在小姑娘开口前,他先说话:“一直在等我啊?”
他随手将头盔搁在置物架上,额前发些微凌乱,黑色挡风衣上沾着夜露的湿气。
“你怎么才回来?”沈新羽一手拿着镇纸,往另只手心里拍了拍,气势十足。
那镇纸是黄铜做的,从男人书房里拿来的,很沉,这要是抽在人身上,保准会很痛。
裴星野掠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低头换鞋,慢条斯理地将马丁靴脱下之后,换成拖鞋,才往前一步。
走到小姑娘面前,他自动忽略镇纸,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看了眼她脸颊上的几条红印:“趴在哪儿睡的,睡成这样?”
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哑意,“这么大人了,我不在家,就不能好好睡觉了?”
沈新羽:“……”
仰起脸,一双眼瞪得圆圆的,用男人的话反驳说,“这么大人了,还半夜三更偷跑出去玩儿,就这么喜欢骑摩托车啊?”
可对上男人的眼,却见那眼里一抹红血丝,疲惫,倦怠,衬得他的肤色很苍白。
莫名其妙地,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全都变成了心疼。
在男人松开手,往房间走去时,沈新羽跟上脚步,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要是让奶奶知道了,让妈妈知道了,你猜她们会怎么着?”
裴星野静静听着,走进房间,背对她脱了外衣,里面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将他肩胛骨的轮廓勾勒得精壮又清晰。
双手搭在裤腰上,准备往下脱裤子的时候,他转身,打断说:“我要去冲个澡。”
沈新羽没好气,敢情自己讲了半天,全是废话,男人一句没听,她直接脱口而出:“你冲啊。”
男人又说:“我要脱裤子了。”
沈新羽火大:“你脱啊。”
裴星野也就不再说什么,手指拉开裤腰上的系绳,从从容容往下扒。
沈新羽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终于丢盔弃甲,转身跑了出去。
裴星野低笑一声,关上了门。
*
回到自己房间,沈新羽一头栽进床上,懊恼地捶了下枕头,明明想要给男人一个教训的,怎么最后反倒被他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都好,男人平平安安回来了。
可是再一想,又不太保险,她跑去玄关,将摩托车钥匙拿上,带回自己房间,锁进床头柜抽屉。
这才重新上床,盖上被子,闭眼入睡。
困意袭来,似乎听见隔壁浴室的水声,沈新羽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清晨,沈新羽6点准时起床。
洗漱好之后,她轻手轻脚地到裴星野的房门口,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没听到一丝动静,想必男人昨晚野过了头,今儿起不来了。
沈新羽也就没敲门,一个人跑步去了,又特意绕到老街,排队买了裴星野喜欢吃的小笼包和白粥回来。
想着平时都是男人照顾她,今儿也算是个机会,让她回报一下他好了。
只是不知道男人几点会起来,回到家,沈新羽也没刻意等,先把自己的那份吃了,又主动把中药煎上,看火的时候,拿上一本英语书,关上玻璃门,在厨房里背单词。
等药煎好了,过滤倒进碗里,端到餐厅,等凉。
细想起来,吃中药已经一个月了,每天都是男人为她做这些,她自个儿今天才第一次动手。
摊开书本,温书,刷题。
9点,盛夏的阳光灼烈地照满整个阳台,那身后紧闭的房门,终于传来动静。
裴星野穿着短t长裤走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却和以往大变样了。
只见他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几簇黑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走路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哥,你病了。”沈新羽吓一跳,赶忙起身,想要去扶他。
裴星野摆了摆手,缓慢拉开椅子,坐到餐桌前。
沈新羽弯下腰,双手撑在餐桌上,凑近了看他:“哥,你是不是昨天夜里出去吹到风,感冒加重了?”
裴星野半阖着眼皮,单手支着脑袋,不答反问:“你早饭吃了吗?”
声音哑得苍白,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吃了。”沈新羽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我买了小笼包和白粥,你吃不吃?我给你热一下。”
“好。”
裴星野转身,低下头打了个喷嚏,鼻尖全红了。
沈新羽往厨房走,回头看男人病恹恹的样子,一边骂“活该”,一边又心疼。
她将小笼包和白粥热好了,端出来,摆到男人面前,等他拿起筷子时,又去找医药箱。
可家里只有一个急救箱,里面全是外伤用的医用品,并没有感冒这种常用药。
“别找了。”裴星野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虚弱地很,“等下我去卫生院吊水。”
他不喜欢吃药,不过输液倒是能接受,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病成了什么样,事情那么多,他没空生病,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沈新羽这才停止了翻找,顺便将茶几整理了一下,远远地对着男人的后脑勺,叽里咕噜了一番。
“沈新羽。”裴星野塌着腰,转过身,眼皮沉沉,眯着眼缝,“你煎药了吗?”
沈新羽走过来,下巴微扬:“我都喝完了。”
裴星野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几缕额前发耷在眉骨上,懒散散地夸奖说:“宝宝长大了。”
沈新羽:“……”
耳尖瞬间通红,站在男人一米之外,瞪起小鹿眼:“你才宝宝。”
裴星野眯眼看她,像是逮到一件好玩的事情,夹起一只小笼包,嗓音戏谑:“宝宝,这只小笼包破了,汤汁都流出来了。”
看着小姑娘脸更红了,他叫得更欢了:“宝宝,粥太淡了,有没有咸菜?”
沈新羽咬着牙,跑去厨房,从冰箱拿来一瓶鸡枞菌酱,往他面前一放,学男人的语气:“宝宝快点吃。”
许是没料到小姑娘的反击,裴星野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咳了一阵,咳得耳朵连着脖颈像熟透的大虾一样红。
这下沈新羽乐了。
原来男人也受不住一声“宝宝”呀。
她终于尝到了反败为胜的滋味,挺直腰杆,走到男人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递纸巾,语气十分关切。
“宝宝你慢点儿。”
“宝宝都病成这样了,呜呜。”
“宝宝别咳出血来了,呜呜呜。”
*
社区卫生院就在小区街道上,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吃完饭,裴星野就动身,为了不浪费时间,还带上了工作用的笔电,沈新羽不放心,要陪他去。
“你在家好好复习。”
“我带书去。”
“医院里都是病毒,感冒会传染。”
“你还知道啊?知道了还大半夜的出去浪。”
小姑娘怨气很重,可小姑娘怎么懂得男人对速度感的追求。
裴星野被气笑,不再反驳,由着她陪同自己一起去。
走到玄关换鞋,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给沈新羽一个,自己戴一个,又看眼挂钥匙的挂钩,发现摩托车钥匙不见了:“你把车钥匙拿走了?”
“对啊。”沈新羽理直气壮,跟在后面换鞋,“以后想骑,先问过我。”
“是,宝宝。”裴星野唇角勾起,认命般点了点头。
“快点走了,宝宝。”沈新羽拉开门,抬手推他。
两个宝宝互相笑一声,一起乘电梯,出门。
*
卫生院设施简洁,不比大医院,星期天只有值班医生在,输液室也只有两三病人。
医生给裴星野测了体温,还好不发烧,又做了些简单的检查,便开了输液包的药方。
裴星野就看中这儿的清静和简单,坐进输液室,手背上吃了一针,打开笔电,工作和输液,两不误。
沈新羽则坐在他旁边,拿出语文课本,复习课后重点。
阳光穿过百叶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透明输液管偶尔随着男人手臂微微晃动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两人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偶尔沈新羽抬头,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裴星野感应到目光,偏头递回来一个慵懒的眼神,两人视线轻轻一碰,谁也没说话,又分别收回。
又有时,裴星野指尖停下来,垂眼思索,目光落到身边小姑娘身上,沈新羽抿唇,回他一个微笑,又埋下头去看书。
这样的对视和笑意,似乎微不足道,却在冗长的时间里重复了无数次,就像窗外的阳光,谁也没在意它的存在,可它却让人心底温暖,滋长万物。
输液包换到第二袋时,病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仰靠在输液椅上,后颈抵着冰凉的塑料靠背,苍白的脸上,眼睛阖成一条狭长的眼缝,睫毛直密,眉峰高耸,鼻尖微微泛着红,薄唇则微张,偶尔泄出一两声不太顺畅的吐息,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男人这个样子绝不多见。
沈新羽想也没想,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男人就拍下一张照片。
看了看,她又动动手指,在可怜样上加了点料,将照片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是男人才睡了几分钟,就被电话惊醒。
是他博导打来的,两人电话里交流了一会儿,博导得知裴星野感冒在输液,嘱咐他好好休息,课题上的事不着急,稍后再跟进。
挂完电话,裴星野站起身,抻了抻脖颈,准备去一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沈新羽好心问。
谁知男人嗓子还哑着,促狭的话张口就来:“你想进男厕所吗?”
沈新羽对着他翻了一个“大无语”的白眼,接过他的笔电和手机,看着他托起输液包,挂到移动杆上,一个人推着走了。
这么巧,又一个电话进来,手机屏幕显示“joyce”。
沈新羽摁下接通,礼貌问了声好,告诉对方:“我哥在医院吊水,现在上厕所去了,你要不过几分钟再打来。”
joyce“啊”了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吊水?很严重吗?昨天看tarak好像还没什么事啊,在哪家医院?”
沈新羽重新看了眼人名,记忆一下子被打开,记起对方是谁了。
沈新羽尽量将声音放平静:“其实还好,不是很严重,就是吊水好的快一点。”想要打消对方的热心。
joyce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态了,缓和了语气,这才说出原委:“我打电话是因为,有份文件等着要tarak签名,可他今天没来加班,我就想问问,他还来公司吗?要不我把文件送过去给他签也行。”
“这个,你过一会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哥吧。”
“好的。”
正说着,那个被电话找的人推着移动杆回来了。
裴星野接过电话,沉吟片刻,将自家小区报给了joyce,约定好时间,让她把文件送过来。
挂完电话,裴星野坐到输液椅上,将笔电搬回去,重新投入工作。
沈新羽也捡起书本,将视线落在课文上,可注意力却不像男人那么集中,总是在分神。
她索性放下书,想和男人聊会儿天:“哥,你公司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在哪都很受欢迎啊。”
沈新羽悄悄掰起指头数了数,家里有小迷妹郁月澄,大院里有梁文娇追着不放,那公司里崇拜她哥、喜欢她哥的人只怕更多吧。
裴星野在笔电上慢条斯理地敲代码,头都没抬,说:“以前上学时,老师总是唠唠叨叨,怕学生谈恋爱,尤其怕女生谈恋爱。说女生的大脑结构,一旦进入青春期,就特别活跃,想法特别多,那时候我总是不太信的。”
“什么意思?”沈新羽懵了一瞬,一时之间不明白男人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可男人依然自说自话:“但现在吧,家里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完全信了。”
“你说清楚。”沈新羽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有点儿懂了,又不是太懂,男人好像没说她,又好像句句都在说她。
裴星野笑了声,终于从笔电里撩起眼皮,看了小姑娘一眼,病容里透出一丝玩味儿:“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又想说我谈恋爱,我和谁谈恋爱了?”沈新羽气急败坏,将手里的书本卷了卷,作势要打过去。
“不是说你谈恋爱。”男人唇角笑意不减,“就是你想法特别多。”看着小姑娘被自己戳中了痛点,气呼呼的样子,他是一点儿厚道也没有,“我说错了么?”
沈新羽是真想揍他了。
可对方是个病人,手背上还牵着输液管,她要真打,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忽然她想起自己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打开手机,她将照片往男人面前亮了亮:“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帅出天际了?”
裴星野抬眸一瞧,照片里的人仰面靠在输液椅上,双眼紧闭,头发凌乱,鼻子下两串鼻涕,连着嘴角上的口水,要掉不掉,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上面的笔电消失了,一只手伸得老长,伸进鞋子里,在抠脚丫子。
裴星野冷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拍的?p的还挺真。”
沈新羽先跳开两步,防止被男人攻击,笑起来说:“你都说挺真的了,那我要是发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裴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