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完工那天,沈渡没去现场。
户部在核粮食的账,方砚戴着老花镜坐在案前,沈渡翻着账单走不开。
赵谦派了小吏来传话,小吏跑得满头汗,站在户部门外喘了半天。
声音抖得厉害又压不住兴奋。
“沈大人,河道完工了。”他咽了口唾沫,“赵大人说,请沈大人务必赏脸,明晚东市望江楼。”
沈渡眼睛亮了亮,“让他把银子备足。”
第二天早朝。
通事舍人展开黄麻纸书站在殿侧,声音清亮。
监察御史赵谦升殿中侍御史。工部郎中唐永,升工部侍郎。户部郎中沈渡,赏银若干。户部主事方砚,赏银若干。
舍人念完了合上制书,退回殿侧。
萧衍坐在龙椅上,目光从赵谦身上扫过去。
“河道的事,办得好。”
赵谦磕头。“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沈渡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赵谦的肩膀。
“恭喜赵大人,升官了。”沈渡一脸笑意。
赵谦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手。
“沈兄,咱俩之间不讲这些。”他走近一步低声说,“今天是好日子,晚上望江楼等你。”
“好。”
沈渡去了一趟御书房。
他推门进去,笑吟吟的。
“陛下,臣晚上去趟望江楼,赵大人请客。”
萧衍搁下笔靠向椅背,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去吧,少喝点。”
“就喝一点,保证。”沈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廊下的脚步声轻快,越来越远。
沈渡到的时候赵谦已经在了。
二楼雅间临窗,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桌上摆了酒壶,几碟小菜。
“快来快来。”赵谦站起来,拉沈渡坐下,倒了杯酒推过去。
“来,敬你。”沈渡端起杯,“恭喜升官。河道提前完工,办得漂亮。”
赵谦碰了一下杯,干了。
“沈兄,别寒碜我了。没你和唐郎中,我一个人哪能把河道给清了。”
他挠了挠头,“我就是那个……那个盯人的。”
沈渡笑了一声,又给他倒了一杯。“盯人也是很厉害的本事。”
“那敬我自己。”赵谦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仰头干了。
几壶下去,赵谦撑着下巴凑近沈渡,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沈兄,我最近……悟了。”
沈渡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悟啥了?”
赵谦两只手捂着嘴,声音闷在掌心里。“你跟陛下在一起了。”
沈渡看着赵谦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咧嘴笑开。
“赵兄你这悟性,也是没谁了。”
赵谦嘴角往上勾着,手比了个大拇指。“行啊,沈兄。”
沈渡“咳”了一声,把脸别过去,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耳根子红了一片,嘴上却硬得很:“喝酒喝酒。”
赵谦闷了一口酒,胆子更大了,又凑了些,声音压低了两分。
“那你跟陛下……你俩……谁是……”
说了一半舌头打结,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沈渡没听清,眯着眼睛皱着眉“啊”了一声。
赵谦急得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酒气。“就是,你俩,那你是……那个……”
他搓了搓大腿,忽然冒出一句,“你是小媳妇?”
沈渡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酒洒出来半杯,在桌面上漫开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
“你开什么玩笑!”沈渡的声音拔高了两个调,眼睛瞪得溜圆,脸红得像着了火,“我好歹也是堂堂大老爷们儿。”
赵谦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往门口看了一眼。“你小声点......”
沈渡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着赵谦,“我——沈渡——我是要护着他的,什么小媳妇,纯大老爷们儿!”
赵谦的眼睛瞪大了,结结巴巴的说,“你...护着...陛下?”
“怎么了?不行啊?”沈渡腰板一挺,整个人从歪着变成直着。
直了没两秒开始晃,“我力气大!我能打!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
赵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用手背擦了一把,声音都是哑的,“……什么?你说什么?”
“真的!”沈渡拍着桌子。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整个人被酒劲烧得发红、发烫。
“不对吧。”赵谦皱着脸,“不是陛下…保护你吗?”
“你懂什么!”沈渡瞪了他一眼,声音忽然又软下来,带着酒气含含糊糊的。
“你别看他上朝的时候脸板得那个样子……你是不知道,陛下有的时候,可可爱了……”
赵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
“你知道吗,他笑起来可好看了。”沈渡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赵谦赶紧伸手去拦。“沈兄别说了,我哪知道这些。”
“你别拦我,我还没说完。”
沈渡把他的手拨开,“他批折子批到半夜,我让他睡,他说再看一本,再看一本,看完了一本又一本......”
沈渡整个人趴在桌上眼神迷离。“他批折子累了的那个样子,谁看了不心疼。”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
“我就是…要护着他,让他高兴。”
赵谦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酒精和震惊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停摆了。
宫里。
萧衍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笔杆落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渡还没回来?”声音不大。
福安垂手站在一旁,赶紧接话:“回陛下,沈大人还没回。”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一明一暗的。
他站了一会儿。
“去看看。”他说。
福安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望江楼里沈渡还在说,赵谦已经放弃阻拦了,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听。
他听沈渡说了很久,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没边。
沈渡又干了一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一把拉着赵谦的手,认真的说,“他可好了,你知道吗?”
赵谦眼神发直,盯着沈渡看了半天晃了晃头,“陛下好?”
沈渡拍着他的手,“你跟着我说,陛下…好。”
“嗯…”舌头像被人拽住了,“…陛下好。”
说完赵谦整个人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桌子。
门被人推开,福安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沈渡又看了一眼赵谦,走过去扶沈渡的胳膊。“沈大人,该回了。”
沈渡抱着桌沿,不肯松手。
“我不回,我还没喝完!”
赵谦晃悠悠地站起来,手在桌上划拉了两下。
没找到酒壶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含混地跟着嘟囔:
“还没……还没喝完呢……”
福安拽了两下沈渡,没拽动。
他看了看这两个人:一个抱着桌子不肯走,一个坐在椅子上划拉空气。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再次被推开。赵谦以为是福安,头都没抬。
余光扫到一片玄色袍角,他猛地抬眼。
萧衍站在门口。
赵谦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嘴里的“陛”字刚出口,萧衍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
沈渡趴在桌上手里转着酒杯。“给你说,他还会跟我撒娇的…”
萧衍沉着脸上前拉起他的手臂。
沈渡迷蒙着眼抬头看清来人,撑着桌子站起来。
腿一软,栽进萧衍怀里,脸撞在他胸口,手沿着衣襟摸上去搂住了脖子。
“你来了——”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酒气尾音往上翘。
赵谦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上。他赶紧别过脸不敢看,又忍不住用余光瞟。
萧衍一手揽住沈渡的腰稳住他,偏过头看向赵谦。
赵谦脖子一缩,赶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喝了多少?”萧衍问。
赵谦脑子还糊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空酒壶。“……五壶。”
说完自己低头数了数,是六壶。但没敢再改口。
萧衍没再问,俯身把沈渡打横抱了起来。
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赵谦,目光压下来。
赵谦赶紧弯下身子:“陛下,臣今晚什么都没听见。臣只是和沈大人……吃饭,喝酒,什么都没听见。
他自己说完又补了一句:“臣今晚也什么都没看见。”
萧衍收回目光,走了。
沈渡忽然从萧衍肩上探出头,冲着赵谦方向喊了一声:
“赵谦,你别怕他!他人可好了!”
赵谦肩膀一缩,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底。
等人走远了,他才小声嘟囔:“沈兄……你这酒量,以后可不敢跟你喝了。”
萧衍抱着他往外走,沈渡还在嚷嚷:“真的,他可好了——”
他把脸偏过去,嘴唇凑近沈渡耳畔压低声音,“还讲?”
沈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福安一路跟在身后,到马车前快走两步,掀开车帘。
萧衍弯腰上了车,把沈渡安置在身侧。沈渡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马车一晃,沈渡的身子往萧衍怀里滑了滑,萧衍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福安放下车帘,退到一旁,朝驾座上的内侍低声吩咐:“稳着些。”
车轮辘辘碾过甬路,过了两道宫门速度慢下来。
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马车停稳。
萧衍把沈渡从车上抱下来。
沈渡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萧衍怀里,头枕在他臂弯,脸贴着胸口。
福安推门进去,备好热水,退出来带上了门。
萧衍把沈渡放在床上。
沈渡的后背刚挨到被褥,眉头就皱了一下。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抓到萧衍的袖子,攥住不放。
萧衍坐在床边,低头看那几根手指。他伸手去掰,掰开一根,沈渡的眉头就紧一分。
掰到最后一根,沈渡含混地挤出一个字:“别……”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掰开了。沈渡的手指弹了弹,蜷回胸前。
萧衍拧了热帕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又顺脖子擦下去。
擦到喉结时,沈渡闷哼了一声。
萧衍熄了烛火,掀开被子躺下去。沈渡蜷在一旁,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里一重一轻。
他闭上了眼。
突然,身边的床铺猛地一沉。
沈渡翻了起来,三两下爬到萧衍身上跨坐着,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一层银白色。
他的中衣敞了大半,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整片胸口。呼吸还没平一起一伏,锁骨窝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低头看着萧衍,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子。
萧衍的目光从他眼睛滑到锁骨,从锁骨滑进敞开的领口。
呼吸沉了下去。
沈渡的手指从萧衍肩头划过来,沿着锁骨一路滑到喉结,轻轻按了按。
萧衍的喉结滚了一下,抵着他的指腹。
“萧衍。”沈渡叫了一声。
萧衍呼吸一滞,心跳砸在胸口。
他伸出手扣在沈渡腰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很。
沈渡的手指从他喉结上移开,落在自己胸口指了指。“我...护着你。”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手掀开衣襟掌心探了进去,贴上腰侧的皮肤。那片皮肉薄而烫。
沈渡的腰侧在他掌心里细细地抖了一下。
萧衍的手指顺着那片抖动的皮肉往上滑,稍稍用了点力。
沈渡的腰一软,脑袋“咚”地砸下来,额头磕在萧衍下巴上。
鼻梁蹭过他的嘴唇,酒气和体温一起撞上来。
整个人从萧衍身上滑下去瘫在他胸口不动了。呼吸沉下去又重又长。
萧衍被磕得闷哼了一声,下巴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睫毛一颤一颤的,脸颊透着酒后的酡红。
他伸出手环住了沈渡的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扯过被子把两人盖住。被子拉上来时,手指蹭过沈渡裸露的肩头,像烙了一下。
萧衍把被角掖好,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
“你倒是睡得快。”声音哑了半度。
喉结滚了滚。
“……后面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