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从慈宁宫出来, 便直接打算去一趟坤宁殿。
太皇太后的意思?已然明了,可他跟小雀儿之间,并非眼下这点?交情, 还有?曾经的过往。
以她的心性, 即便他这会儿将?皇后之位双手捧到她跟前, 也会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她偏过小脑袋,又重重哼一声。
“我才不稀罕!”
不过……
好在人已经拢在他的身边, 就算心中还有?芥蒂, 等到樊国的捷报传来, 日子一长, 总能有?所?改善……
在这皇宫里, 没有?人能乘虚而入。
这般想着, 男人顺道经过了御膳房, 让小点?子取了一份樊国公主最近喜爱的点?心,这才顺着宫道去了坤宁殿。
进到院中, 他让下人们不必声张, 迎面?来的菊淡小声回?禀。
“公主已经歇下了, 霜儿正在里头守着呢。”
“歇了?”裴彻渊眉心微皱。
这才几时?
“皇上有?所?不知?, 公主胆子小, 自从知?晓了小梅身死?的消息便总记挂着那夜这屋檐下的事儿, 根本睡不安稳, 今儿午歇也没睡好, 所?以今日也就歇得早了些。”
帝王眉心的褶皱瞬间拧得更深。
他略一抬臂:“不必跟着,朕进去瞧一眼。”
“是。”
身后的宫女和小点?子都被留在了原位。
……
帝王独自一人踏入屋内, 鼻尖萦绕的气味是安神的清幽香气,剂量不轻,看来菊淡方才所?言不虚。
他刻意敛了脚步及呼吸声, 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而去,可当他行到隔断用的珠帘,内里的情形却让他蓦地眸色一沉。
卧房内又香又静,霜儿跪坐在月洞架子床旁侧,一手平稳打着扇,另一手则捧握着姬辰曦的一只纤细小手,将?白皙的食指轻轻含入口中……
若榻上的人在此时睁眼,必能瞧见那双清冷眼眸中极为难得的温和。
似是察觉到了背后暗藏的危险,忽而霜儿眼神一凛,她轻放下手中柔荑,缓缓转过身来。
不出她所?料,帝王的面?上凝满了寒霜,鹰眸中雷霆怒意翻涌,周遭气势如乌云压顶,让人不敢仰视。
可霜儿的脸色却并无太多?变化,只福了福身,气音道。
“奴婢给皇上请安。”
*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承乾殿中,帝王肩背宽阔,仅是背影就透出毫不掩饰的强烈戾气。
他的太阳穴抽痛得厉害,鹰眸中怒气翻腾……
若非亲眼所?见,如何能猜想?
难不成她还敢肖想……
“奴婢知?晓。”跪在地上的宫女顿了顿,“奴婢只是心疼公主被绣花针扎伤了手。”
“……何时伤了手?”男人语气微紧。
霜儿微微抿唇:“皇上忘了?公主为了给您绣荷包,从承乾殿回?来的时候奴婢就发现公主的手被伤了。”
帝王沉默:“……”
娇娇的手伤了,可他却没能及时发现。
静默须臾,帝王的嗓音更是不悦:“那是半日以前的事。”
半日以前伤了手,半日后还在止血?
说到底,这件事他早已起了疑心,即便是贴身侍女……
霜儿拧着眉,知?道瞒不了皇帝,心一横,突然扔下一记重磅。
“奴婢是真心喜欢公主的,皇上何不留奴婢在公主身边?”
魁梧的背影微顿,下一刻蓦地转过身,面?上惊怒交织,几近失了态。
“你?说什么?”
霜儿弓着腰微微敛目:“奴婢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公主身旁,想她所?想,忧她所?忧,能用这条性命来护公主。”
“皇上若留奴婢在公主的身边,也只是多?了一个一心照顾她的人。”
裴彻渊捏着自己的眉心,这会儿不仅仅是头痛,简直觉得荒诞至极。
他轻嗤一声:“你?喜欢她?”
霜儿默了默,似是知?晓皇上误会了什么。
“回?禀皇上,奴婢对公主是单纯的主仆情意,并无其他不该有?的。”
她就是觉得公主哪儿哪儿都好,又美又精致,光是瞧着就觉得养眼,就想多?同她相处。
帝王几近气笑地寒了嗓:“你?别以为自己的爹是丞相,朕就不会动你?。”
“皇上,奴婢悉听?尊便,只是若您杀了奴婢,公主定会难过至极,只求皇上莫要告诉公主奴婢的死?因。”
裴彻渊:“……”
将?将?继位半月的帝王,似是积攒了浑身的怒气,一拳砸向?身侧的紫檀木龙案,桌面?应声裂了缝。
霜儿眉心一跳没再吭声,随即殿中便响彻了一声怒喝——
“来人!”
小点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弓着背不敢抬头。
“皇上?”
“皇上!奴婢受罚心甘情愿,可这些日子公主日日都郁郁寡欢,是奴婢想方设法哄得公主略微开怀。”
说到此处,霜儿忽地磕头:“奴婢恳请皇上,若您只是为了将公主留在宫中当作人质,并非真心喜爱公主,等到此番战事结束,还望皇上能归还公主自由。”
小点?子浑身打着哆嗦,天呐,他就知?晓在皇上跟前当值不是个好差事……
这算是什么宫闱秘事?
他不会赶在干爹前头去见先祖吧?
可谁知?霜儿的这番话毕,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没有?爆发,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一声冷嗤。
“你?倒是事事为她着想。”
霜儿将?头垂得更低:“皇上明鉴。”
……
翌日。
姬辰曦醒来后便被告知?,霜儿回?慈宁宫了。
小公主微怔:“怎么这么突然?”
她坐直了身子,接过菊淡递过来的清茶。
“怎地没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不符合礼数,也不符合常理。
按照霜儿往日的表现,应该是挺喜欢的她的呀,以她的周全,也不应该会不告而别。
“这……昨儿您歇下后,皇上来了一遭,接着就将?霜儿给带走了。”
姬辰曦从盛着清茶的瓷杯里抬起小脸,眸中不乏诧异:“被皇上给带走了?”
菊淡点?头:“是,天还没亮霜儿就来收拾了包袱,说回?慈宁宫去了,还让奴婢跟您致歉。”
“致歉?”小公主鹿眼微眯,准确提取了这个关键词。
致歉,那便是身不由己。
这事儿跟狗皇帝脱不了干系!
昨儿才惹了她,今儿又惹她宫里的人?
好啊,果真是今非昔比,当了皇帝可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一手推开嘴边的瓷杯:“洗漱更衣,我要去见他。”
眼下已是日上三竿之际,裴彻渊也已经下朝,彼时正在承乾殿同大臣们商讨国事。
姬辰曦领着身后的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到了承乾殿。
小点?子远远儿瞧见她,几乎迎上去了近百米。
他乐呵呵的笑:“公主可是来见皇上的?”
姬辰曦点?头,侧眸瞥他一眼:“我既来了,当然是来见他的。”
小点?子紧跟在她身边:“公主您别急,里头有?大臣呢!”
“噢?”姬辰曦脚步微顿,“大臣?”
“正是,还请公主稍等片刻,奴才估摸着,皇上待会儿也唤人去请您。”
小公主心有?狐疑:“怎么说?”
小点?子噙着笑:“奴才只知?晓,鸿胪寺卿正在里头,方才在朝上,说是樊国的二殿下来了禹京。”
“你?说什么?!”
少女蓦地睁大双眸:“你?是说我的二王兄?”
小点?子连连点?头,也跟着她笑:“正是!”
得了这么大一个消息,姬辰曦如何还能稳得住?
她来回?踱着步,反手就拒绝了太监们给她搬来的椅子,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二王兄了,她哪儿里还能坐得稳?
……
“怎么还没出来?”
小公主皱着脸问一旁的珠翠。
后者也捏紧了手帕,闻言面?色一怔:“公主,这一盏茶的时间都还没过呢。”
“哎哟,出来了出来了!”
小点?子尖着嗓子喊出声,姬辰曦也随着他的背影看过去。
见殿中果然接连走出了好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她再也没那心思?等下去,跟着小点?子的背影就直接闯入了殿中。
……
一个时辰以后,永靖帝和小公主坐在了出宫的马车上。
姬辰曦那颗小心脏一直飘啊飘,飘在半空中,心潮澎湃,坐立难安,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二王兄来了禹京,她马上就能同他相见了,更重要的是,刚从边境传来了捷报,有?了漓国及时送去的军需相助,再加上大樊和漓国的联军,霄国的军队节节败退……
她怎能不激动,连日的担忧和不安都在此刻化为欣喜,恨不得立马飞到二王兄身前,问清楚他大樊如今的情形!
姬辰曦无意识地推窗,阖上,推窗,阖上……
趁着路上的这点?间隙还在批阅奏折的帝王搁下朱批,捏了捏眉心。
“安分点?儿。”
姬辰曦手上的动作微顿,抿着唇斜眼看他:“我说了一个人出宫的,是你?自己非得跟来。”
男人薄唇轻抿:“……”
允她一个人出宫?
她也敢想。
姬辰曦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推开车窗,正值马车滚过朱雀门,下一刻车厢内蓦地响起了她掩饰不住的兴奋语调。
又娇又软的嗓音甚至是有?些发颤:“出宫了!”
“今儿的天可真蓝呐,何侍卫身上的那把剑…”
裴彻渊被吵得头疼,干脆搁下手里的奏折,自然而然向?后倚着,侧眸看向?坐在窗边叽叽喳喳的小雀儿。
能瞧得出,她面?上的忐忑和欣喜。
漆黑的眸底缓缓化出暖意,薄薄的唇角勾起弧度:“娇娇。”
姬辰曦心情实在好,赏了他一个眼神:“嗯?”
男人没出声,唇角弧度更甚。
得了小公主一记瞪眼,趁着她回?头的时候,裴彻渊又沉着嗓。
“娇娇。”
姬辰曦皱着眉看过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深沉的鹰眸轻闪……
当朕的皇后。
“嗯?你?倒是说呀!”
裴彻渊喉结滚动,即将?挤出嗓子眼儿的话语蓦地被少女打断。
“我殿中的霜儿是怎么回?事?”
男人眉心一跳:“霜儿?”
“是啊,霜儿,怎地被你?带走后就直接回?了慈宁宫?跟我连个道别都没有?。”
裴彻渊轻抿唇角:“朕……”
“别说不知?道,她就是被你?赶走的,是不是?”
小公主节节逼问,圆润的鹿眼半眯,像是被捏扁的杏仁儿。
帝王略一沉吟,面?色不改:“你?可知?她的身份?”
姬辰曦微怔:“什么身份?她不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吗?”
男人神色自若:“那只是其一,她是丞相府里的姑娘,如今只是丞相府中有?急事,催促她赶着回?府罢了。”
“丞相?!”小公主是真惊着了,“丞相府里的姑娘为何会在宫里当宫女?”
男人从容不迫地给她解释:“她自小身子骨不好,幼时曾送到寺中待过一段时日,寺中住持曾言,若想让她的身子骨同常人无异,需得常年待在太皇太后身旁。”
“原来是这样。”少女喃喃自语,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
……
鸿胪寺的驿馆距离宫门并不算远,谈话间车轮已经停止了滚动。
“曦儿!”
车门还没推开,外?头便已经响起了姬瑾瑜熟悉的嗓门儿。
姬辰曦手忙脚乱推开窗户:“王兄!”
她的二王兄就正正站在视野的正前方,比之记忆中黑了,也瘦了,以往温柔清俊的桃花眼,如今看来多?了淬过风霜的锋芒。
几乎就在一瞬间,她回?想起了以往那个最爱同她打笑的二哥。
“王兄,曦儿好想念你?……”
立在路边的姬瑾瑜三两步上前,直接伸臂从车窗里托住了小公主的腋下,竟就这样将?她从车窗给托抱了出来……
车厢内浓烈的不悦气息顿时四?散开来,姬瑾瑜对上那双锐利的鹰眸,脸上的笑意尽敛,霎时沉了脸。
帝王眼底无波,嗓音微沉地警告:“小心些,别摔了她。”
姬瑾瑜扯了扯唇角,连话都没应,径直就抱着人转身步入了驿馆。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樊国使臣这才有?序地涌了上去……
姬辰曦就这样被抱着回?了房,她被放在了椅子上,男人转身去关门,可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她的男人却久久未曾转身。
“王兄?”
姬辰曦试着喊了一声。
背对着他的身影不仅没动,甚至双肩还有?了耸动的趋势。
姬辰曦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戳了戳他肩背上的肌肉。
“王兄……你?不会哭了吧?”
下一刻,她就被猝不及防地抱紧,整张小脸也陷入了他的胸膛。
男人的嗓音恨得发颤:“……曦儿,是王兄无用,竟连累你?至此。”
少女微怔,狠狠吸了一口空气,发现依旧窒息得难受,这才挣扎着现将?自己给拯救出来。
姬瑾瑜放开了她,轻锊着她鬓角的乱发。
“曦儿,你?听?王兄的话,裴彻渊此举定是为了报复你?,你?绝不能留在此处。”
姬辰曦瞳孔微怔,立即抬起小脸儿。
“你?怎么知?道?”
姬瑾瑜也愣了一瞬,担忧的神情很快转变为愤怒。
“这么说,这段时日你?是在漓国的皇宫里受苦了?”
少女蛾眉轻蹙,有?些犹豫:“其实也算不上受苦……”
“就是他吧,虽是说了要报复我”
“你?说什么?!”男人脸色铁青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竟真敢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姬瑾瑜神情冷得骇人,几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姬辰曦:“……”
她扯了扯姬瑾瑜胳膊上的布料,拧着眉轻声细语:“不是的,他虽嘴上说着要报复我,可我觉得他没有?……”
“他给了你?什么封号?”男人瞥了一眼胳膊上细嫩的小手,沉着脸淡声问道。
姬辰曦微僵:“没……没有?。”
“那他可曾提过给你?什么封号?”
少女将?手里的衣料捏得发皱:“也,也没有?。”
“除了让你?住进坤宁殿,其余还许给了你?哪些好处?”
“……”
一时半会儿她还真寻不出来,倒是太皇太后赏了她一些东西?,至于狗皇帝,只日日来她跟前放狠话,抢她的人,抢她的东西?,还总想着欺负她……
察觉到少女的沉默,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虽是黑沉着脸,可语气却已经算得上温柔。
“曦儿,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些日子,以他的所?作所?为,王兄已经可以断定。”
姬辰曦心尖一颤:“断定什么?”
姬瑾瑜满是痛心地钳住她的两只小细胳膊:“裴彻渊就是只想报复你?,他曾几何时可能的确对你?有?几分真情实意,可你?却不告而别,还欺骗了他的感情,如今他又当了皇帝,咱们有?求于他,他想报复你?简直是轻而易举!”
听?了他的话,姬辰曦心里蓦地一沉。
“那依王兄的意思?,他想怎么报复我?”
姬瑾瑜皱着眉,桃花眼微眯,一脸的严肃:“他虽是皇帝,可他先是一个男人,前段时日战事未毕,他不好有?过多?难看的举动,可一旦等到战事结束,”
他紧盯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姬辰曦,眼底悲愤交织:“到那时,你?就是他囚于深宫的禁脔。”
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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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王兄:我是男人,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曦儿你要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