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说轻了, 他忌惮一旁的死亡凝视。
说重了,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视线一瞥看向压根儿没动筷的一桌饭菜,谢景州眉心微动, 再次投向裴彻渊的目光中已经掺杂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讨伐。
“你可以走了。”
谢景州充耳不?闻, 反倒掀袍坐了下来。
“别急, 我只想问一件事,只要皎皎答清楚, 我即刻就走。”
皎皎姑娘已经被他简化为了皎皎。
顺嘴的事儿。
谢刺史要问她?
姬辰曦心里一动, 顿时有了答案。
她望向伫在一旁的高大?男人, 谢景州难以置信地皱眉。
“只是问一件事, 你还要看他的眼色不?成?”
投向某高大?男子的视线讨伐意味更重, 后者?冷眸瞥他一眼。
视线被狼狈地收回。
……
小公主当然不?是看他人的眼色。
只是到底事关凶巴巴的身份, 这事儿她拿不?准能不?能跟谢刺史说。
既得?了裴彻渊的默认, 姬辰曦也就没了后顾之忧,三下两除二将事情原委告知了谢景州。
后者?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回不?过神来。
“靖之!”
谢景州突然跳了起来, 指着?他的脸, 言语间是从未有过的结巴。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急得?来回踱步, 如恍然大?悟般:“难怪啊难怪啊……”
难怪江修那厮如此狡黠, 压根儿没犹豫就将那几本有关樊国的账册交了出来。
眼下看来, 这其中五分是看在同窗多年的情分上, 另五分可就真就是在讨好?……
临走之前的暗示他原还没有多想, 眼下看来这……
这这这!
脑中瞬间闪过成百上千条思?绪,最?终转变为了一句。
“眼下我们?能做什么?”
他语气微沉:“如今我同你性命相连, 你可有何打算?”
裴彻渊默了默:“太子那边如何?”
提到太子,谢景州也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还是老样子,无论送什么进去都被砸得?一干二净, 前几个送东西进去的小厮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虽说太子是闯了不?少祸,可毕竟是当今唯一的皇子。
若是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他的项上人头哪儿还保得?住?
“等圣旨。”
谢景州微怔,也只得?缓缓点头。
一切都得?等圣旨来了再作打算,只不?过……他瞥了眼正在埋着?脑袋吞豆腐脑的少女。
裴彻渊正在给她布菜,沉眸扫他一眼。
就连谢景州都想到了,他当然也早已替她想好?了退路。
……
八日后,江修依言携旨回到了益州。
【皇太子裴玉,昏庸无度,德行有失,不?堪承嗣,朕今废其太子名位,褫夺册宝……】
在场无人不?感到惊愕,圣上这是当场废黜了太子之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证据确凿,也应当把人送回禹京,再从中详细探查,这么一来,少说几个月是有的,皇上却?免去了这一干流程,直接废了太子的名位!
除此以外,圣旨上还写?了,命裴彻渊押解废太子回禹京。
*
忠勇侯府——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益州等你回来?”
姬辰曦蹙着?眉,语气有些不?悦。
“嗯。”男人盯着?她那双无辜的鹿眼,“此去禹京,路上绝不?太平,等局势稳定后,本侯来接你。”
小公主缓缓抿了唇,她怎么觉得?这一情景十分眼熟。
就跟那话本子里的书生说自己要进京赶考,等自己高中后就回来接在家里吃苦的娘子一个样。
呸呸呸!
什么娘子?
“你放心,这府里的下人都供你使唤,跟以前一样,你同赵家小姐关系好?,也可让她多来府里陪你,只是不?能随意出府……”
可姬辰曦却?心有不?满:“你就打定主意我会在这儿等着?你?”
裴彻渊微愣。
小公主双手抱臂在胸前:“若我没猜错,太子在益州被废,那是你们?皇帝着?急了。”
哪儿有这么草率废太子的,还是自己唯一的皇子。
“漓国皇帝许是大?限将至了吧?”小脸儿一脸的凝重。
裴彻渊:“……”
他有些无奈地捏着?眉心:“娇娇。”
小公主轻哼一声:“我就说!”
“你这会儿回去就跟那上京赶考的书生一样,若是得?了状元,保不?得?不?被榜下捉婿。”
“当然,你即便是被谁捉了,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不会刻意等你的。”
这几日她心里本就烦闷,原都想好了将凶巴巴招为驸马。
这下人家说不准都要当皇帝了,那还怎么招?
她急着?想要见王兄,可前几日又被困在了衙门里,待会儿就得?让星遥去安排。
越想越是心烦,小公主站起身来,把跟她有着?巨大?体型差的男人往门?口的方向推。
“你先出去,我今儿不?想见你。”
裴彻渊接连地后退,推拒着?他胸口的小手力道微不?可计。
“你听?本侯解释。”
“不?想听?,你出去!”
真烦人,凶巴巴没事这么出息做什么?
眼看着?要推到房门?口了,男人忽地驻足,任身前的少女如何推拒,脚下硬是守住领地不?退让分毫。
“你干嘛!”
姬辰曦不?悦地抬头,对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就是黑黢黢的脸色有些沉。
小公主心里“咯噔”一声,反了反了,难不?成还想朝她发脾气?
裴彻渊趁着?她愣神的功夫,俯身就箍着?人的腿弯将人给扛了起来。
另一手把握着?力道揍了两巴掌她的小屁股。
伴随着?脑门?儿充血的羞恼,姬辰曦听?到了那声不?悦的沉嗓音。
“再敢胡说?”
小公主:“……”
……
雄性荷尔蒙覆裹着?她所有的感官,那股清冽的松木味极有倾略性。
姬辰曦皱着?眉承接他的怒火,清苦的冷香却?让她有些走神,这是常年在边境苦寒之地的烙印。
不?是那些日日沉迷奢靡的贵人身上所能有的味道……
“走什么神?”
男人眸中隐含不?悦,下巴贴着?她的脸颊去吻小巧圆润的耳垂。
“硌人!”
裴彻渊下巴上青硬的胡茬同娇娇嫩嫩的脸颊相贴。
如同砂纸摩刮过上好?的丝缎,惹得?经受不?住一丁点儿疼痛的小公主惊呼一声——
“啪~”的一声。
是耳光的声音。
小公主理不?直气也壮:“……”
“你怎么这样?”
为什么非要用胡茬来硌她?
以前也不?这样的。
“……”
姬辰曦原本忿忿不?满的神情微变,直到看见男人嘴角那抹鲜血的痕迹。
小公主瞪圆了眼:“你舌头怎么出血了?!”
少女偏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她这么厉害?
能一巴掌把凶巴巴给扇吐血?
男人也怔了一瞬,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自己的后槽牙,目露无奈。
“是你的耳铛。”
姬辰曦反手取下耳铛,果然瞧见了耳钩上的血痕。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道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已经捏紧抬起了她的下巴,黑影不?由分说地覆过来。
“唔……唔,你舌”头不?疼的吗?
裴彻渊眼底的清明克制逐渐消逝,随着?清甜的糖霜香甜侵入感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骘的猩红。
鲜血将小雀儿饱满的樱唇衬得?红艳夺目,偏她又生得?娇气无辜,极致的刺眼反差让他不?顾一切地想将她占为己有,牵引出了他心中埋藏至深的暴戾……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脑中绷紧的弦岌岌可危……
等到裴彻渊克制直起身,额角已经浸出了细汗,小雀儿的衣衫略有不?整,他替她稍作整理,牵扯着?外衣仔细遮挡住细白?的脖颈。
“吓到了?”
姬辰曦有些发怔,刚才的凶巴巴像是盯紧了猎物?的孤狼,有一种不?顾一切地想将她据为己有的独占欲。
却?让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带给她一种隐秘的……快感?
“嗯?”
小公主诚实地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裴彻渊微怔,紧绷的下颚逐渐缓和,紧接着?又是姬辰曦的一句。
“不?过,你方才的眼神还真跟裴玉有几分相似,难怪你也是皇家人。”
男人眼神微动,显得?更是黑沉。
“让丫鬟给你收拾行礼。”
姬辰曦:“?”
“陪本侯回禹京。”
“我?可你方才不?是说路途十分凶险吗?”
裴彻渊点头:“的确凶险,既然你有陪本侯一路同行的决心,本侯自不?会拂了你的意。”
姬辰曦蹙眉,她什么时候有的决心?
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叮嘱。
“本侯会将东西交给姬瑾瑜,今日事多,许是来不?及赶回来给你念话本,让丫鬟伺候你早些歇息,事出紧急,明日一早就会启程。”
姬辰曦心里一颤,明日一早?
那岂不?是就要来不?及了。
裴彻渊一走,小公主就唤来了星遥。
“你去告诉王兄,我现在就要见他。”
她还有手上的那份名单要交给他。
自从去了一趟弄玉楼,近日发生的事实在又多又杂,搞得?她心里烦闷,她现在必须要见一面王兄!
至于姬瑾瑜,早就得?了星遥递出去的消息,这段时日都歇在樊楼。
星遥回来得?很快,俯身轻声回禀。
“殿下都安排好?了,小姐可随时前往鸿禧楼。”
小公主侧眸:“听?戏?”
星遥垂着?眸:“是。”
“快去备马车!”
姬辰曦急着?去见王兄,却?不?想在忠勇侯府的大?门?口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江大?人?”
少女微微睁眸,有些惊讶。
江修颔首:“姑娘有事出府?”
姬辰曦不?欲做过多的寒暄,只随意敷衍:“是,江大?人是来见侯爷的吧?那快些进去吧。”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身后却?传来一句略急的冷嗓。
“姑娘请留步,江某有一事想要请教。”
……
小公主紧蹙眉心:“你去镇安院里寻菊淡,她是我的贴身丫鬟,需要备些什么东西,她都能告诉你的。”
“好?,多谢。”
姬辰曦盯着?他颀长?的背影眯了眯眼,觉得?赵灵雨肯定瞒了她许多事情!
这个江修居然问她,若是长?途跋涉,女子需得?准备些什么行李?
江修口中的“女子”,十有八九指的就是赵灵雨呀!
难不?成她也要去禹京?
不?能吧……
如果赵灵雨要去禹京,那可是大?事,一定会告诉她的。
小公主琢磨了半晌,没个头绪,打算先见了王兄再做打算。
马车停在鸿禧楼的牌匾下,内里的小二从未瞧见过这样通体沉香的马车,赶忙迎了出来。
星遥嘴角噙笑:“劳烦带路清韵阁。”
“唉!好?好?好?。”
清韵阁是他们?这儿最?好?的厢房,里头的客官那可都是贵人呐!
小二咧着?大?大?的笑:“贵人请跟小的来!”
等姬辰曦进入厢房,姬瑾瑜已经在内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等到心爱的王妹,他快速将人扫了个遍,从头发丝到裙角。
饶是他这个爱妹狂魔也挑不?出一丝差错,小公主没瘦也没黑,从鬓间的发饰到足靴的式样都不?难瞧出,他的王妹被养得?极好?。
最?有说服力的是她的脸色,眉眼娇柔安逸,满身事事顺心的安稳之气。
不?是光用金玉之物?堆砌出来的,得?是用心来浇灌。
姬瑾瑜略微放了心,连忙指了指桌面:“快坐下,特?地从樊楼带来的,都是你喜欢用的。”
姬辰曦扫了一眼桌面,果然有她爱的松子百合酥和樱桃毕罗。
她从怀里拿出那份名单递给姬瑾瑜:“王兄,如今大?事已了,凭借这些能抓住好?些大?樊的叛徒。”
姬瑾瑜的目光落向手里的纸张:“嗯,我已经收到了裴彻渊送来的账目,这些个混账东西!”
他越看越是怒火中烧,并未抬眸,口中却?在安抚着?自己的王妹:“曦儿,这次你是大?功臣,你想要什么,父王都会答应的。”
“我想要裴彻渊当我的驸马。”
小公主嘴快,在姬瑾瑜面前也没做遮掩。
可她心里知道,这不?可能了。
“你说什么?”
姬瑾瑜肃着?脸抬眸,忽而正色道:“你想让裴彻渊当你的驸马?”
“曦儿,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
“他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哪里能同你相配?!”
小公主:“……”
裴彻渊才不?是只会打仗的粗人,她忍不?住想怼她王兄。
“他才不?是!”
姬瑾瑜微愣:“?”
他……才不?是?
“那你说他怎么不?是了,我洗耳恭听?。”
姬瑾瑜定眼瞧着?她,神色严肃,不?带分毫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小公主抿唇,憋了半晌:“会打仗难道不?是好?事?鹤先生说了,忠勇侯这样用兵如神的将帅之才殊为难得?……”
她轻飘飘瞪一眼姬瑾瑜:“别以为我没听?见,父王也夸过他。”
“还让你和大?王兄多学着?点儿呢。”
姬瑾瑜:“……”
“还有,他还擅一手好?丹青,总之比王兄更甚……才不?是什么只会打仗的粗人,王兄你误会他了。”
姬瑾瑜手下微顿,不?动声色收好?那纸名单,语气有些僵硬:“还有呢?”
还有?
还有就是说不?准裴彻渊还能当上漓国的皇储,不?过这件事她暂且不?能告诉王兄。
姬瑾瑜看着?那张陷入沉思?恍惚的小脸,轻叹一声。
“星遥来向我回禀,我还以为你多是一时兴起。”
姬辰曦沉默……
置于膝上的两只小手绞啊绞,她是真想过要把他招为驸马的。
姬瑾瑜打量着?她:“那眼下你打算怎么办?据传他要押解太子回禹京?”
姬辰曦垂着?小脑袋,继续沉默……
裴彻渊让她去禹京,她想问王兄的意见。
“曦儿,或许他的确是个好?的武将,可他不?适合你。”
男人语重心长?。
“他这一走,你呢?难不?成还想跟着?他去往漓国的国都?”
“你从小就是被锦衣玉食宠大?的,父王母后两个王兄以及你福安殿那一群围着?你转的宫女太监,你舍得?离开这些人吗?”
“禹京是裴彻渊的老巢,他在那里长?大?,有他熟悉的一切,可于你而言,那是举目无亲。”
“你要抛开我们?所有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瞧着?少女的两肩越来越垮,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姬瑾瑜狠下心肠。
“若你只是普通女子,方才这些需得?你慎重考虑,可你是我们?大?樊唯一的公主,婚事即是国事,你觉得?他会甘愿做你的驸马吗?”
“我知道的,王兄……你说的这些我都是知道的……”
少女拧着?裙摆,簌簌落泪,带着?哭腔,鼻头哭得?通红。
若是以前,她还有脸张口让凶巴巴当她的驸马,可眼下这种情况,是真的不?可能了。
她不?能将他招作驸马。
至于禹京……就如同王兄方才说的那样,她也不?能去。
姬瑾瑜心里不?是滋味,若是可能,他永远不?愿意见到王妹哭得?这么伤心。
“真就这么喜欢他?”
少女红着?小鹿眼抬眸,似是有一刻的迷茫。
姬瑾瑜微微放下心,正要补几句某人的坏话,可他捧在心尖上的王妹就这样猝不?及防扑进了他的怀里。
姬辰曦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嗯……我觉得?我就是喜欢他……”
“怎么办啊王兄……”
她终于有了实感,王兄的话就如同棒槌,将她一下子从这些日子的幻境中给敲醒了。
真要让她立刻离开裴彻渊,她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凶巴巴是黑了些,凶了些,可她就是舍不?得?啊……
姬瑾瑜在心里大?骂了裴彻渊八百回合,一腔诋毁的话语也堵在了嗓子眼儿。
他轻柔地抱住小公主安慰。
“别哭了,你要是真喜欢他,王兄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少女抽噎着?问他。
“这你就不?用管了,流了这么多金豆豆,你真要心疼死我?”
姬瑾瑜起身,让守在门?口的下人去取了一壶牛乳过来。
“润润喉。”男人将青玉瓷杯试好?温度递给她,“曦儿,你身份实在特?殊,此事还得?再细细斟酌筹谋,这趟禹京你不?能跟着?去。”
姬辰曦点头,嘴唇上无意识地浸了些许奶渍,她明白?的,以她的身份绝对没有深入别国国都的道理。
哭了这么一场,她心里也有了主意。
少女眨着?泪眼抬头:“王兄,我该回去了。”
姬瑾瑜黑眸微闪:“回去?”
“嗯,我得?回去,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就算是……”
就算是做个了结吧。
她总不?能一直骗他的,她要把事情都说清楚。
然后再……
姬辰曦搁下手里的牛乳,甫一站起来,脚下竟是一个踉跄。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王兄……”
姬瑾瑜一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曦儿,你安心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父王和母后了。”
“来人。”他朝着?门?口喊了一句。
一直守在门?口的星遥应声进来,看清眼前的情景连忙上前搂住小公主。
“殿下,咱们?就这样将公主带回去,届时公主会生您气的。”
姬瑾瑜凛她一眼:“她还小,比之她往后惬意顺遂的人生,我宁愿他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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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半部分两人间的拉扯会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