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泰然自若的神情微僵, 神色也越绷越紧。
至于姬辰曦,那更不是个会主?动低头的主?儿,她?历来就是被人哄着捧着的。
凶巴巴到底是从何来的自信, 还想?以此来试探她??
男人绷着下颌, 凌厉的五官透出无言的压迫, 显得更是凶狠。
他行事利落直接,向来也不屑辩解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比起浪费口舌, 结果才是唯一的回应。
可?小雀儿不一样, 同那些?人或事都?不一样。
她?太过柔弱娇嫩, 需要养在暖阁里精心呵护, 就像是易碎珍贵的琉璃, 他必须要步步谨慎, 若同往常那般随意行事,怕稍不注意, 就将琉璃碰出了裂痕。
他忧心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遂步步谨慎。
在咄咄逼人的姑娘跟前低头, 这种事于他来说十?分陌生, 可?脑中萦绕着方才沈绍的急切焦灼的“倾囊相授”, 心中轻叹一声。
“本侯没有不舍”。他不再犹豫, 喉结滚动间嗓音沙哑。
“你这是误会本侯了。”
罢了, 只要她?高兴就好。
于他而言, 不过是多说几句话来解释,且这也不是军营, 这是他的侯府,是他和他的小雀儿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不必管军中那些?规矩。
按沈绍的说法。
“侯爷有所不知, 哄得夫人顺心了,那滋味儿跟打了胜仗一样舒坦。”
“当真?”圆润的小鹿眼里盛满了质疑。
裴彻渊喉咙微哽,他扫了眼这满屋子皇上的赏赐,低沉出声。
“侯府养你一人足矣。”
嗓音粗得像鞋底踩过粗粝的砂石,磨得小公?主?心头一热。
紧盯着少女瞳孔微张的神情,男人低沉的嗓音继续。
“本侯早已察觉了你的脚步声,原是想?让沈绍回禀完后便让你进屋,哪想?他口无遮拦让你不悦了。”
裴彻渊绷着一张俊脸,眉头紧皱,不知情的人瞧上去还以为?他动了怒。
“这件事是本侯失算,刘将军的话绝非我本意,本侯也从没想?过让你不悦。”
姬辰曦忽而失了声,心口萌发出一股难耐的悸动,她?虚虚移开视线,不再同他对视。
“至于这屋里的东西……”
小公?主?立即移回了视线,绷着小脸儿等着他的下文。
这些?都?是漓国皇帝的赏赐,于凶巴巴来说,应都?是十?分重要的。
她?的这副神情在裴彻渊眼里,就如同一脸忐忑的小雀儿,紧张兮兮地收紧翅膀,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某些?事情。
男人直觉接下来的回答极为?要紧,关?乎小雀儿日后对他的态度,甚至是对自己信任的程度。
他嘴角的弧度软了些?,眼底带笑?:“只要是你瞧得上的,都?可?以留下。”
“只是这么多东西摆在你的屋内,不仅有碍观瞻,也于日常不便,本侯让苏叶过来给你列单子,从此以后这些?就都?是你私库里的东西,如何?”
如何?
姬辰曦听着听着就蹙了眉,这眉头还越蹙越紧。
这同她?想?的有些?出入,未想?凶巴巴竟如此大方。
她?原以为?他多少会有些?不悦,自己也好趁此机会推拒掉他的生辰宴。
如今只有二王兄知晓自己身在此处,生辰宴上人员众多,未免节外生枝,她?干脆就寻个由?头不露面?,这样也不会让周燃瞧见他,自然而然打破了汀兰和晚禾的计划。
可?凶巴巴说的话让她?无可?指摘,也没法子趁机发怒。
不过,虽是计划暂且落了空,她?心里却并不难过,甚至一直堵在她?心口的那股气也全都?消散了。
小公?主?骄矜颔首:“那便依你的意思?办吧。”
男人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天?色已晚,虽他心里还记挂着小雀儿私下去了樊楼一事,不过眼下的情景也不适于问出口,他利落起身正欲离开,少女却先一步扯住了他的衣摆。
“还有一事。”她?语气微软。
裴彻渊垂眸盯着她?发顶摇晃的步摇:“何事?”
“你的生辰宴,周将军也会来赴宴?”
周将军?
几乎只在一瞬间,他便明了了小雀儿口中的这位周将军,是樊营此番派来赴宴的人。
也是同小雀儿颇有渊源的那一位,周燃,周小将军。
他眸色微沉,唇角抿平:“嗯。”
得了肯定的回答,小公?主?又支支吾吾。
“你也知晓,他曾经……我不想?同他相见,可?以嚒?”
“不想?见他?”裴彻渊眉头轻拧,趁机将萦绕心中已久的话问出了口。
“听下头的人回禀,你昨日去了樊楼?”
姬辰曦知道,她?去樊楼的事儿瞒不住他,便径直点了头。
“我同那人说过了,我对周小将军无意,而且也是自愿留在侯府的。”
男人心里轰然一震,一瞬间失了神。
“嗯……可?遇上他,我怕生出其他枝节,所以你的生辰宴,我就不露面?了行嚒?”
裴彻渊正欲反驳,哼哼唧唧的小公?主?又吐露出一句话。
“总归我也没有合适的身份。”
裴彻渊蓦地僵在原地。
*
“身份?”
谢景州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侯爷的意思?是,要给她?一个身份?”
裴彻渊定定看着他,微微颔首。
小雀儿来自樊国,他身边的人,除了沈绍,也就只有景州知晓她?的来历。
“是本侯的疏忽,她?如今歇在侯府里,生辰宴那天?来的人,都?不是能随意糊弄的。”
必得给她?一个绝不会惹人非议的身份。
谢景洲挑眉,稍作打探:“那她?如今在侯府里的身份是?”
男人睇他一眼:“身份贵重,无人胆敢猜测。”
谢景洲思?索着点头:“那便继续当这个贵女……啊,不成不成,听闻这回有从禹京特意前来为?侯爷庆贺生辰的人?”
男人木着脸点头。
谢景洲捏着下巴:“啧,既是如此……”
他瞬间了然于胸,扬起了唇角。
“下官但?凭侯爷吩咐,可?靖之你也知晓,我这两年一直想?寻匹好的坐驾。”
裴彻渊拧眉:“马车已经不在本侯手里,你另选他物。”
马车?
谢景州想?要的可?不是马车,那辆通体沉香的马车他也有所耳闻,乃陛下亲赏,实在是招摇。
他无福消受。
不过,侯爷竟连马车也已经送给了那姑娘?
还记得上回在益州狱,短短一段时日,此人竟彻底变了一副面?孔。
他好笑?地摇头,直接开口:“下官可?配不上那辆御赐的马车,我是想?要几匹你手中的汗血宝马。”
裴彻渊看他一眼:“除了乘风,其余的你随意挑选。”
谢景州眼神一亮:“好说好说。”
……
“咳,咳咳咳……”
姬辰曦吐出嘴里咬了一半的菌菇,不可?置信地抬头。
“你说,咳咳,说,咳咳咳……什么?”
丫鬟都?已经被屏退,堂中就面?对面?坐着二人。
裴彻渊见她?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吓至此,鹰眸里闪过一抹懊恼。
高大昂藏的身影一闪而过,接着姬辰曦便感受到后背袭来的迅猛力道。
跟重拳似的,顺着她?的脊背往胃里撞,震得她?胃疼……
“轻点儿轻点儿!”
她?立即抬手制止,她?面?色不满怒嗔某人一眼。
“怎地跟话本里的熊掌似的。”
凶巴巴到底是吃什么长的,随手的力道便这么大……
面?色紧绷的男人闻言,大掌僵在半空护在她?的身后。
见人已经彻底缓了过来不再咳嗽,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还记挂着方才的事儿,转过身来仰着脑袋。
“侯爷方才说,刺史大人的妹妹?”
裴彻渊收回手负在身后,又绕过半圈饭桌,掀袍落座在原位。
姬辰曦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也是在等着他的确认。
男人终于颔首:“嗯,景州的父亲是当今太傅。”
少女一双鹿眼瞪得圆润:“你们漓国世家凭空多出一个女儿也不会惹人猜忌?再者,这也于太傅大人的名声有损啊!”
裴彻渊浓黑的剑眉微皱,幽幽看她?一眼:“你多虑了。”
“不过是救了景州的性命,为?感谢你的恩情,老太傅便收你为?养女,视如己出。”
小公?主?抿着唇,总觉得有哪一点不对劲儿。
“先用膳,其余的话待会儿再说。”
得了凶巴巴的一声催促,姬辰曦如福临心至般,突地想?起了一件事。
“我既身为?刺史大人的妹妹,为?何又住在侯府里?”
这于情于理也说不通啊。
可?男人却沉声为?她?解答:“你身子不好需得静养,刺史府人员繁杂不利于你养病。”
小公?主?张了张嘴,杏色眼眸微闪:“……”
这样一来,也就解释了她?为?何要歇在没几个下人的空旷侯府。
“如此,除了本侯,景州日后也是你的靠山,在益州便无人敢欺你。”
姬辰曦眉心一跳,日后?
可?她?也不知还能在这侯府待多久……
她?有些?走神,明显是有心事,看上去有些?微妙,总归不是愉悦的表情。
裴彻渊脸色微沉:“你想?要的身份,本侯已经给了你。”
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待他将小雀儿再养好些?,若她?仍旧对自己有那份情意,那便……
男人眸色愈发深沉。
坐在他对面?的小公?主?更是瞳孔震惊。
她?不过随口一提,原只是想?以此作为?推辞的缘由?,凶巴巴就真去给她?弄了一个身份?
若有了这身份,那他的生辰宴……
“你可?名正言顺地参加本侯的生辰宴,届时本侯会将你介绍给席上的所有人。”
小公?主?指尖微颤。
“至于周燃。”男人眼里划过一抹暗色,“不必放在眼里。”
漆眸紧锁着杏色的小鹿眼,裴彻渊略微放缓了声色:“你既有心去樊楼一趟,他若还有异议,本侯便亲自会会他。”
姬辰曦手掌一抖,竟将饭碗直接摔翻到了地上。
“怎么?娇娇还有什么不满?”
男人鹰眸微闪。
“没!”
小公?主?摇头,她?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也提不出什么不满。
……
用过晚膳后,镜台前,小公?主?揪着星遥的衣袖。
“快想?想?,眼下该怎么办?”
星遥回想?起白日里收到的二殿下回信,面?色镇定地建议。
“奴婢觉着,公?主?尽可?装病。”
“装病?”
姬辰曦却咬着唇摇头:“不可?不可?,既是装的,这大夫一来不就暴露了嚒?”
星遥轻笑?:“若是大病自然容易暴露,可?若只是身体略微抱恙,大夫也道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么一说,也勉强是个法子。
离凶巴巴的生辰宴,可?就只有两天?了。
翌日,小公?主?神色萎靡地被吵醒,正欲发怒,菊淡和竹清已经先一步奉上了热牛乳。
她?迷迷糊糊顺着菊淡的手轻呷了两口,扫了窗外一眼。
“外头是怎么了?”
“小姐,是侯爷请的鹦哥先生来了,说是要教阿啾说话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