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彻渊回来之时, 酉时刚至,快要用晚膳的时辰。
府里本就没几个下人,他历来没有让仆从跟随伺候的习惯。
因此回府后, 便径直去了?主院, 让沈绍守在门口, 自己则推开了?正?房的房门。
今日他同?谢景州的行动十分?顺利,那老翁也已经交代出了?伪造路引相关的数十人, 相关人等?皆缉拿归案, 除了?他临走之时, 小雀儿?口中的那位“公公”。
据那老翁交代, 这位白面男人只会不?定时出面, 告知他们官府发放路引的最新防伪标准。
小雀儿?不?走运, 手里的正?是最后一批没经过改善的路引。
以往路引上的印玺四四方方, 每个边角皆受力均匀。
可这最新签发的路引,有一角是刻意放轻了?力道, 这印迹便会轻一些。
这便是说, 这位白面男人同?官府内部有所勾结。
裴彻渊需要更多有关白面男人的特征。
此人十分?关键。
可他已经站在了?床榻旁, 小姑娘竟还闭着眼?睡得香甜。
她蛾眉轻蹙, 睡得不?算安稳, 呼吸却平稳细弱, 很难让人不?生出几分?怜爱。
已经是酉时了?, 男人本就黝黑的脸色透露出几分?古怪。
这是睡了?多少?个时辰?
可小雀儿?的脸上除了?些许的几颗绯红疹子, 还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
男人至于身侧的两拳紧握,眉心皱紧, 喉结滚了?又?滚。
还是没能出得了?声唤人。
小雀儿?脆弱不?堪,经不?起折腾。
裴彻渊不?知伫立了?多久,目光犹疑的黑眸逐渐变得晦暗难测。
记忆中的场景不?断浮现, 眼?前的女子虽顶着一张玉肌花容的脸,实际上却心思狠毒,毫无?同?理心。
抢夺他治病的汤药、没收他的工钱,甚至还将他囚禁在自己的院落……
若是按照有关常理,梦里的事醒后便会很快忘记,可只要是有关她的事,他偏一幕也不?曾遗忘。
若仅存在梦里也就罢了?,却偏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男人鹰眸微凛,越发显得晦暗深沉。
长臂一伸,摇晃着那条纤细的胳膊,他浓黑的剑眉微皱,唇角也绷得很紧。
小公主仅仅被晃悠了?两下,便虚虚睁开了?眼?。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昂藏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等?她看清视野里黝黑硬朗的面庞,眼?瞳突地睁大。
“你回来了??”
姬辰曦坐起身来,语气有些迫切:“如何?可是捉到人了??”
不?及巴掌大的一张鹅蛋脸上盛满了?期待及忐忑。
裴彻渊并未应答,只目带审视地紧盯着她,盯得姬辰曦心里一阵阵发虚。
“你别这样瞧着我,方才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若没能捉到人,那也是你没本事,赖不?着我的。”
男人忽地开口,声色凌厉:“在大漓,冒名使?用路引者,杖五十。”
姬辰曦蓦地瞪大眼?,顿了?顿又?捏紧小拳头愤愤出声。
“我并非你们漓国?人!你敢杖责我,难不?成无?惧同?大樊交恶?”
“届时你们皇帝怪罪你,你如何担待?”
尽管是先前已经问过了?苏嬷嬷,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可她没想?到凶巴巴一回来就想?要开罪于她。
这五十大板如果挨了?,她这条小命真就要没了?!
“不?想?挨板子?”
男人面无?表情睨着她。
小公主紧紧咬着唇,这话还用问?
“按照大漓律法,若是能戴罪立功,便可酌情减免。”
裴彻渊鹰眸微眯,下颌的胡茬泛着淡青色,未精修饰的锋利让他比起平日多了?野性?。
同?小公主习惯的那些一丝不?苟的精致完全不?一样,满含着糙野的生命张力。
眼?见?小雀儿?眼?神忿忿。
男人音色沉厚,稍微放缓了?语速:“同?黎阳街老翁同?时出现的白面男人,你还记得些什么?”
姬辰曦缓缓蹙眉,她显然是机灵的,眼?下又?提及这个白面男人,那便是说明此人十分?重要。
起码是对现在的忠勇侯来说,十分?要紧。
她咻地抬眸,嗓音虽哑却很是笃定:“你们捉住老翁了?。”
裴彻渊浓黑的眉峰微挑,默认的意思。
“利用我的线索抓住了?售卖假路引之人,还不?够减免那五十大板嚒?”
男人黑沉鹰眸中闪过一抹意外,小雀儿?胆小体弱,可在这种时候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多了?几分?胆识。
她说得不?错,若无?她的交代,待下一批伪造的路引散发出去,要想?抓人便更如海底捞针。
“你所说的,益州刺史?早已有所查证,如今你唯一的出路,便是交代出有关更多白面男人的线索。”
姬辰曦皱紧了?小眉头,她能说的都说了?,哪里还有其余的线索能提供?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将线索全部和盘托出!
“以你提供的线索,五十大板可减免至二十大板,剩下的这二十大板,你自行斟酌。”
小公主:“?”
二十个板子?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笼罩着她的魁梧身影又?低沉出声。
“以你的资质,这二十大板若硬生生挨下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纤细的小身板颤了?颤,在男人冷漠的目光中,小公主红着眼?抬起头,再轻轻拉扯住男人玄色衣角。
水盈盈的小鹿眼?盛满泪花:“……是你带我来的,你救救我,不?行嚒?”
她声色软绵,哽咽中带着哭腔,红着小鼻尖让他救救她。
裴彻渊瞳孔微张,喉结上下来去滚动,粗糙大掌握紧复又?松开。
你救救我,不?行嚒~
你救救我,不?行嚒~
犹如魔音绕耳。
小姑娘嗓音沙哑软绵,捏着他衣角的纤细指尖泛白,那双泪朦朦的小鹿眼?猝不?及防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嘭嘭嘭~”忽如其来的敲门声彻底唤回了?裴彻渊的思绪。
“侯爷?”
是沈绍的轻声提醒。
姬辰曦只知晓,门外那位姓沈的护卫一出声,凶巴巴便立即拂开了?自己的手。
冷冷淡淡:“你仔细考虑。”
就似方才对方即将要松动的神情,皆是她眼?花的错觉。
她张了?张嘴,眼?睫上停顿已久的一颗装模作样的晶莹顺着眼?角滑落。
彻底的慌了?。
小公主努力回想?着自己同?那男人的一面之缘,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白皙,面上无?须,身着的衣裳极为华丽……
“我……我知晓了?!”
小公主慌慌张张出声,制止裴彻渊已经行至门后的身形。
后者足尖调转了?角度,面对着床榻的方向:“如何?”
姬辰曦的眉心皱成一团,不?甚确定地开口:“他应当是霄国?人。”
霄国?人?
男人鹰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这倒是他没想?到的角度。
即便是威逼利诱了?一番,原也以为只会得出些衣着相貌这些基本的信息。
他对此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可哭哭啼啼的小雀儿?却说那是霄国?人?
裴彻渊冷硬的脸色更是严肃起来,他几步回到榻前。
“为何这样说?”
小公主皱着一张小脸儿?仔细回忆:“我同?他仅一面之缘,且当时还忙着取边引,遂也只是虚虚打量过几眼?。”
“他身量不?高,同?驼着背的老翁相差无?几,肤色极为白皙,同?……我差不?了?多少?,面颊无?须,声色尖锐,身上着的衣裳针脚花纹都极为出色,那样的花色,若是我没记错,是凤锦。”
“凤锦极为珍贵,产地出自霄国?,若是在漓国?或是大樊,那便只能是王室才能使?用,然他显然并非王室,那便只能是霄国?人,且还颇有些身份地位。”
姬辰曦揪着团花被面儿?,飞速道出了?自己的推论。
说完又?眼?巴巴望向紧绷的青色下颌,这回她的二十个板子可能免了??
裴彻渊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便出了?门。
以姬辰曦的视角,能瞧得清那高大昂藏的身影一直伫立在房门口,没有离去。
裴彻渊将方才听得的话快速交代给了?沈绍,让他立即传话给谢景州。
若当真如小雀儿?所说,那是个霄国?太监,又?同?益州官府内有所勾结……
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也得将此人抓住。
姬辰曦紧紧盯着门口的黑影,细嫩指尖已经将被面搅成了?一团,凶巴巴还没说她那二十个板子究竟能不?能减免。
不?过……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大抵是能行。
小公主的心还未彻底落地,外间却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吵闹。
姬辰曦又?往外探身,屏息听了?听,很快便听见?了?苏嬷嬷的声音。
“侯爷!侯爷您可要为咱们姑娘做主啊!”
小公主:“!”
她忙趿上绣鞋,蹑着步子去了?房门口……
苏叶擒着琉霜的双臂,强迫着将人带到了?裴彻渊的跟前,身后还紧跟着琉璃、王五及苏愚。
裴彻渊给沈绍使?了?一个眼?色,沈绍便不?动声色地告退。
苏叶咚地一声跪下地,又?大喊了?一声:“侯爷,咱们姑娘可是遭了?大罪了?,您可得替她做主啊!”
男人眉头微皱,沉着声:“进屋再说。”
他回首,眼?尖目明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旋了?一圈又?飘飘然离去的裙摆。
姬辰曦甫一听清男人的指示,转头便奔向了?床榻。
毫不?知情的小公主还不?知,自己的欲盖弥彰早已被某人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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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苏嬷嬷跪在裴彻渊身前,指着身旁琉霜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
“侯爷,琉霜心狠手辣,竟然往姑娘的饭菜里下毒,想?要谋害姑娘!”
裴彻渊方才执起茶盏的手指微颤,内里滚烫的茶水随之泼洒至他的手背。
然他眼?也未眨,随手搁下茶盏,脸色蓦地沉了?几个度,嗓音威严:“详细说来。”
苏叶是府中的老人,历来安分?守己,至于这两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男人脸色渐黑,这就是谢景州给他派来的丫鬟?
这才将将来他府里,便闹出如此动静。
如此不?安分?,又?怎能照顾得好娇气的小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