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盗会乖乖听?话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得视情况而?定。
以韦萨利出身,若是做个?循规蹈矩的雌虫,早就没命了。能活到今天, 是因为他一向凭直觉和本能做事。
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比如?科里米哀目露关切地让他待在?原地时, 韦萨利是愿意尝试“听?话”这个?陌生选项的。
尝试而?已?。
在?科里米哀出门后不到十分钟,韦萨利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 心神不定,莫名的焦虑不安缠住了他。最?终还是起身, 决定偷偷坠在?科里米哀的身后。
这事儿他从前经常做,很熟练。
而?通过这段时间的摸索, 他已?经能够闭着眼睛数出从这间房到圣堂需要经过多少根廊柱, 多少盏壁灯, 多少个?转角。
很快,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科里米哀走在?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脚步很慢,一手扶着墙, 背脊却挺得很直。
看到他家小?圣父走得不那么稳健的背影, 韦萨利心疼又无奈。
其实一走了之也不会怎么样,留张纸条,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留,等?圣庭发现时, 他们早已?在?几光年之外。
在?韦萨利看来,自由是抢来的,不是求来的。
只是科里米哀有?自己的一套做事准则, 非要正式向那个?老头子告别。
也好。韦萨利想。
让科里米哀按照自己的方式结束。然后,他们就能有?新的开始了。
回廊上并不是完全?空旷无虫,偶尔有?巡逻的修士经过, 白袍在?黑暗里飘动,像无声的幽灵。
韦萨利缩进阴影,收敛气息,等?他们走远。
圣庭的守卫系统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巡逻路线固定,交接时间刻板,那些修士大?多缺乏实战训练,脚步声重得像在?敲鼓,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科里米哀进入圣堂,隔绝了内部的光线和声音。
韦萨利停在?门外,背靠墙壁,将自己融入廊柱的阴影。
等?待之余,他畅想了许久带雄虫离开后的幸福生活,从逃离该坐的星船,一口?气想到了以后该在?哪个?星球养老,直到敏锐的听?感捕捉到一声微弱的轻响。
——是枪声!
韦萨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身为星盗,对那些枪械再熟悉不过,纵使?搁着一道门,他也绝不会听?错。
顾不得科里米哀的叮嘱,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他打开门,趁着浓重的夜色潜入。
圣堂里,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射而?下,掩盖住了那具倒伏着的躯体。
浅色的头发散开在?地上,胸口?的位置,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在?石砖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暗红。
艾德里奇勾起唇角,志得意满地笑?了。
“你,这又是何必……”一旁的主教不住地哀叹。
听?到老东西还在?长吁短叹,艾德里奇心头略过一丝不耐。
但总归是解决了心腹之患,收起那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后,还有?心情解释几句。
“他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信息,还是别活着走出去为好。”
主教又气又无奈:“你把教内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要害一位无辜的雄虫吗?”
“他哪里无辜?”艾德里奇不满地眯起眼,恨恨道,“韦萨利就是他放走的。”
他的囊中之物,他带刺的鲜花,他最?珍贵的收藏,费尽心力,最?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脱了。
也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真正得手,他对韦萨利的兴趣经久不衰,愈演愈烈。那求而?不得的渴望,让他夜不能寐。
主教沉默了。他很少动用教会的赦免权力,但是艾德里奇不同?。
这个?年轻雄虫有?野心、争权夺利,但也将圣庭的影响力推上了另一个?巅峰。
科里米哀是个?好孩子,但他知道内部的丑闻,一但泄露,将会对圣庭产生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
主教不敢赌,更何况对方还疑似和星盗有?染,今夜更是主动提出了脱离圣庭。
他只能默许艾德里奇的所作所为,就在?虫神的注视之下。
另一边,艾德里奇失去了和老迈的主教继续交谈的兴趣,毕竟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现在?,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不是说,你是神子么?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他一步步靠近那副躯体,扯出一抹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神奇。”
艾德里奇俯下身,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上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而?后颈间一痛。
……什么?
艾德里奇的视野旋转起来。
他看见圣堂高耸的天花板,看见烛火摇晃的光,看见虫神雕像扭曲的轮廓。
视野继续变幻,他看见地面,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蹲姿,颈部的断口?正疯狂喷溅出鲜红的液体。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朝思暮想、在?无数个?夜晚用想象反复描摹的脸。
韦萨利,他扎着利落的马尾,那张俊美邪肆的面容溅上了热血,又被他嫌弃地抹去。
再之后,艾德里奇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头颅滚落,一向打理得精致顺滑的白发沾着血液纠结成一团,失去头部的前倾身体失去控制“嘭”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一旁的主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腿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韦萨利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躺在?地上的浅色身影。
他跨过艾德里奇的尸体,几步走到科里米哀身边,单膝跪下。动作很快,但碰到雄虫身体的瞬间,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近乎恐惧的小?心翼翼。
他不敢耽搁,伸手将科里米哀翻过来,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韦萨利被科里米哀胸前的残酷伤口?刺痛了双目。
子弹应该是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了狰狞的出口?。衣服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还有?多少的血可以流呢?今天已?经流了半瓶,现在?……
韦萨利快速按压住伤口?,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探向了雄虫的颈侧。
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脉搏已?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还是来迟了吗?
韦萨利瞬间脱了力,他收回手,将雄虫的身体抱起——很轻,轻到他有?点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怒火。
他站起身来,直直地望向所谓的虫神形象。
雕像在?烛光里沉默着,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数不清的足肢和翅翼。
神明?
恶心。
他转过身,带尖刺的长尾一甩,巨大?的神像被从中部斫断。
“轰!”
石像的上半部分失去支撑,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坠落。那些躯干、虫翼、眼球、扭曲的肢体,所有?部件砸在?地上,碎裂飞溅。
轰鸣声在?空旷的圣堂里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灰尘簌簌落下。
韦萨利没有?回头。
尾尖在?地上划拉出盗团的标志,他抱着科米里哀离去,只留下被吓得昏厥的老主教,以及一具断头雄尸。
*
特罗普满头大?汗。
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双手正握着一把精细的手术镊,镊尖探入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内部,试图进行最?后徒劳的缝合。
到如?今这种地步,他的行为已?经不属于医师范畴,而?是入殓师的工作内容。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伤口?在?心脏附近,子弹贯穿,主要血管和心肌严重受损。失血量超过致死阈值,按任何医学标准,这都是无可争议的死亡。
但他还是缝合了。一针,一线,动作机械,像在?执行必须完成的仪式。因为首领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气压低得可怕。
特罗普不知所措地想着,自己该不会跟着陪葬吧?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放下工具,后退一步。
“老大?,他……”
特罗普不知该怎么告知这个?结果。谁都看得出来,老大?心系这个?雄虫,栽了,偏偏事不随虫愿,这么快又没了。
韦萨利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我知道。”
他在?心中在?不断思索所有?的可能性。
按说要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任何一种微小?的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a区是不是有?新型治疗仓在?研究中?”
特罗普愣了一下,大?脑快速转动。
“是、是的。去年开始宣传,说是能修复重度器官损伤,但……”他犹豫了一下,“但那是军方的项目,还在?实验阶段,没有?公开。而?且安保级别……”
单枪匹马去核心研究基地无异于找死,但韦萨利想试一试。
他下定决心,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手从病床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韦萨利回眸,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惊得短暂丧失了语言功能。
病床上的科里米哀光裸着上半身,那个?特罗普刚刚缝合好的狰狞的贯穿伤消失了,白皙的皮肤上看不到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那纤长淡色眼睫颤动,缓缓睁开澄澈的蓝色眼眸。
“对不起,韦萨利。”
他说着,失而?复得的鲜活声音,在?韦萨利听?来犹如?天籁。
*
科里米哀不是第一次死亡,他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当光芒黯淡的蓝球出现在?眼前时,他又惊又喜。
“057?我原以为,你已?经因为我的选择消亡了,能看见你真好。”
057冷声道:【知不知道艾德里奇死了?】
“怎么会这样?”科里米哀想起了系统的告诫,反复强调要让主角活着。
“他死了,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系统惊讶又感动,心情复杂,【他可是害你的凶手,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科里米哀并不意外,艾德里奇本就对他充满敌意,只是他没想到,自己都打算退出圣庭离开主星了,对方还不放过自己。
“那你怎么办?”
现在?的剧情已?经跟系统最?早给?他看的发展路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能怎么办,看在?你还惦记着我的份上,我会贷款用积分把你救活的。】
系统回答得很干脆,心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就宿主的活计了,一回生二回熟。
又怕这个?道德感过高的宿主内疚,057特地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一个?世?界的机会,只要下次拿个?正常的分数就行,暂时不会被回收。】
细数它欠下的积分,057下次得拿满分才行,但这个?就不需要告知科里米哀了。
“那就好,”科里米哀悲悯又沉重的神情果然松乏了一些,“我总担心是自己害了你。”
系统没有?跟他多废话,效率奇高地启动了传送功能。随着一阵蓝光亮起,科里米哀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不可名状的空间内穿梭,最?后缓缓回笼。
最?先听?到的一段简短的对话:
“……a区治疗仓……”
“那……危险……”
“……试一试……”
是韦萨利?
科里米哀下意识得伸手,朝着声音了来源抓去。
再睁开眼,便对上了韦萨利惊讶欣喜、含着泪光的双眸。
“对不起。”科里米哀紧紧地握住那只手,“我食言了。”
韦萨利任由他牵着,拿起终端,强行绷着面容,没有?破防失态:“还有?15分钟到0点,你说的今夜离开,还能实现。”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出了他脸颊上、脖子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的血点。
“*!”他骂了个?脏字,转身瞪向特罗普,“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特罗普早就缩到了墙角,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老、老大?,我刚才太紧张了,没注意……”
韦萨利没再理他。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水混着血污流下,在?池子里晕开淡红的痕迹。他扯过旁边挂着的毛巾,胡乱擦干,然后走回床边。
脸上干净了,但眼神里的伤痛擦不掉。
科里米哀看着他,轻声说:“没关系。”
韦萨利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科里米哀,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
特罗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发抖:“阁、阁下……让我给?您再检查一下?虽然伤口?看起来是好了,但也许内部……”
科里米哀无药而?愈的景象完全?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些神乎其技的报道,他不免心中迟疑:难不成虫神真的存在?,眼前的雄虫真是神子?
“不用了,我感觉很好,多谢你费心。”科里米哀坐起身来,没有?感到丝毫不适,毕竟是系统重置过的身体,比中弹之前更加健康。
特罗普迟疑了一秒,见首领点头默许,这才找急忙慌地退出房间,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互诉衷肠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韦萨利:要不是急着救科里米哀,真想把圣庭炸了。
科里米哀:……唉,对不起。
韦萨利:你道什么歉?!
科里米哀:……我让你伤心了。
韦萨利:(破防)(泪目)(忍住)
哇上一章的评论我都不敢回……但是大纲就是这样写的,好消息好消息,之后真的纯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