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
官道空无一人,两边的树林静得诡异。
石秉义勒住马,盯着前方。
三路人马,十五个人,如今只剩十一个。
如今十一人,在拒城五十里处。
可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官道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阁主。”一个暗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不对劲。”
石秉义点点头。
他盯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官道,目光幽深。
“列阵。”
十一人立刻变换队形,石秉义居中,其余人护在四周。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雾越来越浓。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
“嗖!”
一支箭从雾中射出!
石秉义侧身躲过,那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进身后暗卫的肩膀。
那人闷哼一声,却没倒下。
下一秒,雾中冲出二十几个黑影!
他们速度极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刀光……
死士。
真正的死士。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杀!”
石秉义一声厉喝,第一个迎上去。
他的刀劈向最前面的死士,那人竟然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接了这一刀,同时手里的刀刺向石秉义的胸口!
以命换命!
石秉义侧身避开,那人的刀划破他的衣襟,留下一道血痕。
可那人被砍了一刀,却像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冲。
石秉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
这是不怕死的疯子。
“背靠背!别落单!”他喊。
十一人迅速结成圆阵,背靠着背,刀尖对外。
死士们围成一圈,一步一步逼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锋破空的声音,和沉闷的闷哼声。
一个暗卫被三把刀同时刺中,他吼了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砍倒一个死士,然后倒在血泊里。
又一个暗卫被死士抱住,那人死死缠着他,任由同伴的刀刺穿自己的身体,也刺穿那个暗卫。
同归于尽。
大家杀红了眼。
石秉义手里的刀已经换了三把,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全完了。
“突围!”他喊,“往前冲!”
剩下的七个人拼尽全力往前冲,可那些死士就像疯了一样,用身体堵住他们的路,用命换他们的命。
一步,两步,三步……
每前进一步,就有一个人倒下。
又倒下两个。
只剩五个。
石秉义浑身是血,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可他还是挥着刀,砍向那些扑过来的死士。
一个死士的刀刺进他的肩膀,他反手一刀,砍断那人的脖子。
另一个死士从侧面扑过来,他侧身躲过,一脚踹开,可背上又中了一刀。
疼。
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可他还站着。
还挥着刀。
还往前冲。
“阁主!”一个暗卫冲到他身边,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刀。
那人倒下去之前,还在喊:“走……”
石秉义咬着牙,拖着那条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继续往前冲。
身后,只剩三个暗卫了。
前面,还有七八个死士。
他们堵在官道上,一字排开,像一堵人墙。
石秉义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雾里,惨烈得像一头困兽。
“来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老子今天死在这儿,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死士们没有回应,只是握紧刀,一步一步逼近。
十步。
八步。
五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晨雾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他们穿着巡城兵马司的甲胄,手里握着长枪,冲进战圈!
“杀!”
领队的将领一声令下,兵马司的人冲进死士群中。
死士们终于乱了。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乱。
石秉义看着那些冲进来的人,身子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用手里的刀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阁主!”一个暗卫冲过来扶他。
石秉义摇摇头,盯着那些还在厮杀的死士。
“活口。”他说,“留活口。”
可那些死士,没有一个投降。
被围住的,拼到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逃不掉的,直接咬破嘴里的毒囊,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几个死士,全部战死或自尽。
一个活口都没有。
领队的将领走到石秉义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石秉义看着他,认出那是太子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眼前一黑,他直接栽了下去。
“阁主!”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里。
苏明阳趴在草堆上,浑身是伤。
牢房门打开,一个老大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
“苏世子,换药了。”
苏明阳没动。
老大夫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解他身上的绷带。
绷带揭开的那一刻,苏明阳浑身一抖。
那些伤口,皮开肉绽,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老大夫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每碰一下,苏明阳还是疼得发抖。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可嘴唇早就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世子,您疼就叫出来。”老大夫不忍心,“这牢里没别人。”
苏明阳摇摇头。
不是不想叫。
是叫不出来了。
那天受刑的时候,他把嗓子喊哑了。现在一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像破风箱一样。
老大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这个世子爷,他以前见过。在太医院当差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他穿着锦衣,骑着高头大马,骄傲得像只小孔雀。
可现在呢?
浑身是伤,缩在牢房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老大夫低下头,继续给他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苏明阳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指死死抓着稻草。
可他愣是没出声。
老大夫换完药,站起来,看着他。
“世子,您这伤得养一阵子。这几天别动,也别沾水。”
苏明阳点点头。
老大夫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有消息吗?”
那声音太难听了,像砂纸磨石头。
老大夫愣了一下,回过头。
苏明阳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老大夫知道他在问谁。
他叹了口气。
“没有。不过您别担心,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苏明阳没等他说完,就靠回草堆上。
他闭上眼睛。
嘴唇动了动,可发不出声音。
老大夫凑近听了听,才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石板儿……别回来……
我不疼……
老大夫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
牢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阳蜷在草堆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身上的伤还在疼,可他顾不上。
他只是摸着胸口那封信,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
石板儿,你别回来。
我真的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拒城五十里外的官道上,那个他拼命瞒着的人,浑身是血,倒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