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菌子,采了去城里卖,能换几个钱。
新鲜的菌子城里人喜欢买,一斤能卖几毛钱。
多采点,就能多换点钱。
这个月还得给季家还钱呢!
五块,一个月五块。他上哪儿弄五块?
只能靠卖菌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山里的菌子,没那么好采。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哄完臭妮,等她睡着了,就赶紧往山里跑。
可他去的那些地方,早就被人采光了。
村里的妇女们,个个都比他起得早,跑得快。
她们成群结队地进山,把那些好采的地方扫荡一空,连根菌子毛都不给他留。
他跑了好几天,累得跟狗一样,才采了不到半斤。
那点菌子,拿到城里,能换几毛钱?
还不够买两个馒头的!
他急了。
这天早上,他哄完臭妮,好不容易等她睡着了,立马往山里跑。
这一次,他没往那些常去的地方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边,是家属院的方向。
他知道那边有座山,山上有菌子。
他也知道,那座山是军嫂们常去的地方。平时他不敢去,怕碰见熟人,怕被认出来,怕被冷嘲热讽。
可现在他顾不上了。
再采不到菌子,他就没钱还债,没钱还债,张苗能把他撕了。
他沿着山路,一路往上爬。
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那片林子。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四处张望。
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鸣。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听见人声。
他松了口气,蹲下来,开始找菌子。
刚找到几朵,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浑身一僵,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军嫂从山路上走过来,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说说笑笑的,声音清脆响亮。
“今天运气真好,采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那边那片林子里菌子真多,我跟你说,明年咱们还去那儿~”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儿晚上先炖一锅菌子汤,让我家那个尝尝鲜!”
“哈哈哈……”
她们从他藏身的那棵树旁边走过,离他只有几步远。
他缩在树后,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心上。
他怕被看见。
怕被认出来。
怕被冷嘲热讽。
他知道,如果被她们看见,她们肯定会说:“哟,这不是李文泽吗?怎么在这儿?”
“被部队开除了,现在在山里采菌子卖钱?”
“活该!谁让他干那种缺德事!”
“啧啧,真是报应!”
那些话,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烧得慌。
他躲在树后,等着那些军嫂走远。
等了好久,久到他腿都麻了,那些声音才渐渐远去,他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了,才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军嫂远去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采菌子。
可采了没多久,又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了江映雪。
她就站在不远处,背着崭新的背篓,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润,眼睛清澈明亮。
她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文泽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他看着江映雪,看着她那副光彩照人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比二十多天前,更好看了。
皮肤更白,气色更好,眼睛更亮。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清雅而美好。
而他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袖口磨破了,裤腿烂了,膝盖上两个大洞,露出脏兮兮的皮肉。
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的,不知道多少天没刮了。
手里提着一个破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朵可怜巴巴的菌子,少得可怜。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光彩照人,一个灰头土脸。
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去季家,他都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穿上最好的衣服,梳好头发,脸上堆着最真诚的笑容。
她有时候会看他一眼,有时候不会。
但无论看不看,他都觉得高兴。
只要能看见她,他就高兴。
现在呢?
她看见他了。
可她那目光,平平的,淡淡的,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路边的草,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没有厌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
可他宁愿她厌恶他,嫌弃他,哪怕骂他几句也好。至少那样,说明她眼里有他。
可她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站在那里,傻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
“看够了没有?”她问。
江映雪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没影了。
可李文泽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
他看够了没有?
他当然没看够。
他怎么可能看够?
他看一辈子都看不够……可这话他能说吗?
他敢说吗?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可他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那眼神,什么意思?
像看什么?像看一条狗?
、不,比看狗还冷漠。
看狗还会有点表情,有点嫌弃,有点厌恶。
可她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像看一块石头,一棵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在她眼里,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