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哑女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季宇博坐在桌子对面,旁边是宋振华和两个做记录的干事。
桌子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年轻的战士——小王,一个学过手语的通信兵。
“开始吧。”季宇博的声音很温和,试图缓解面前女子的紧张。
哑女抬起头,看了看季宇博,又看了看小王,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语动作很慢,有时一个动作要做两三遍,有时会突然停住,皱着眉想一会儿,再继续。
小王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部队手语最好的战士,但此时却有些看不懂哑女的手势。
“她……她的手语不标准,”小王有些为难地低声说,“很多动作像是自创的。”
确实如此。
哑女比划“吴洪”时,是用手指在脸颊上点一下,那是吴洪脸上有颗痣的位置。
比划“电报机”时,她就是模仿按键的动作。
比划“猎人小屋”时,她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然后又指了指窗外山的方向。
不过语言本来就是为了沟通,谁在乎她正不正宗呢?
能看懂就行。
宋振华看着哑女,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季宇博则一直保持着耐心,偶尔会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几个人连猜带蒙,倒也基本搞明白了她的意思。
哑女说,手语是她自己琢磨的。
在杂货铺那些漫长而孤独的日子里,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看着他们的手势、表情,一点点拼凑出交流的方式。
没有人教她,她就像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一点点摸索墙壁,试图找到出口。
因为她又哑又没读过书,吴洪在她面前不太设防。
他大概觉得,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文盲女人,能构成什么威胁?
所以有些事,他做得并不避讳。
她看见过吴洪发电报,不止一次!
都是在深夜,等村里人都睡下后,吴洪会从后屋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个奇怪的小机器。
他会拉出一根细铁丝,然后对着机器按来按去,机器就会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电报机不藏在杂货铺里。
吴洪很谨慎,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放在可能被搜查的地方。
他把它藏在村外,往北走二里地,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早就没人用了。
电报机就藏在屋梁上一个暗格里。
还有那两个同伴。
哑女见过他们几次,都是在夜里,鬼鬼祟祟地来,和吴洪在里屋低声说话,天亮前又悄悄离开。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势渐渐流畅起来。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三年的秘密,像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小王努力跟随着她的手语,不时转头向领导们解释:“她说电报机藏在猎人小屋,屋梁上……对,暗格,还有两个同伴。”
宋振华和季宇博对视一眼。
信息对上了。
“小张,”宋振华对旁边一个干事说,“带一个班,马上去那个猎人小屋,注意安全,可能设有陷阱。”
“是!”小张立正敬礼,快步走出审讯室。
审讯还在继续。
哑女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像是吴洪的生活习惯,他常去的地方,他和同伴见面的规律,杂货铺里哪些东西可能有问题……零零碎碎,但每一条都可能有用。
只是,当被问及电报内容时,她摇了摇头。
她比划:听不懂。
那些滴滴答答的声音,对她来说就像天书。
吴洪也从来不当着她的面翻译电报,收到消息后,都是一个人躲起来看,看完就烧掉。
“已经很好了,”季宇博温和地说,“你提供的信息非常宝贵。”
哑女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膝盖上。
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三年了。
这三年里,她像个影子一样活着,不敢说话,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自己的思想。
现在突然有人说,她的话“宝贵”,哪怕是通过手势说出的“话”。
小王有些不知所措,看向领导们。
季宇博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他别急。
哭了一会儿,哑女慢慢平静下来。
她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她比划:我想回家。
下午,部队领导开了个紧急会议。
季宇博坐在主位,宋振华坐在他旁边,还有政治部、后勤部的几个负责人。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季宇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女同志,不是军属,不能一直住在部队招待所。”
“但她的身份需要重新办理,三年前她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原来的户口可能早就注销了。吴洪买她的时候,肯定没办正规手续。”
政治部的老李推了推眼镜:“按照政策,她这种情况应该送回原籍。可问题是她自己都不记得原籍在哪里了,被拐的时候年纪小,又没读过书,只记得是‘南边的’,具体哪个县哪个村,又说不清楚。”
“而且送回去,那边接不接收也是个问题,”后勤部的老王接口,“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当地政府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衬得屋里气氛凝重。
“她暂时还不能走,”宋振华弹了弹烟灰,“吴洪的案子还没结,她作为重要证人,可能需要出庭。而且,我们还得靠她辨认一些证据,比如那台电报机,比如吴洪的其他物品。”
“那这段时间的安置呢?”有人问。
季宇博沉吟了一会儿:“先在部队家属院安排个临时住处吧,找间空房,让她暂住。生活上,后勤处多照顾一下。”
“身份的问题,政治部抓紧时间联系地方公安,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尽快把户口重新办下来。”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
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