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是被疼醒的,那种疼不是慢慢来的,是一刀捅进去然后搅了两下的那种。
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床架才稳住。
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
八点有课。
公共课,马原,大阶梯教室。
她闭了闭眼,认命地爬起来。翻出止疼药干吞了一粒,对着镜子看了看。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她懒得化妆了,随便扎了扎头发,套了件宽松的卫衣就出了门。
一路走到教学楼,云疏觉得自己像是飘过去的。
小腹还在疼,每一步都像有人在里面拧麻花。她咬着牙爬上三楼,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阶梯教室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她扫了一眼,正想往后排走,忽然愣住了。
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
顾淮序。
他怎么在这儿?
那人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往旁边空位上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过来坐。
云疏犹豫了一秒,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在?”她小声问,声音有点虚。
顾淮序看了她一眼。
“帮老师点名。”他说,语气平淡。
云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趴下去,脸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只想熬过这两个小时。
疼,越来越疼,止疼药怎么还不起效?
她咬着嘴唇,额头抵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老师开始讲课,嗡嗡嗡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云疏勉强抬起头,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保温杯。
白色的,磨砂质感,杯身细长,被一只手握着。
那只手把杯子放在她桌上,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云疏愣了愣,看向旁边。
顾淮序看着黑板,表情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云疏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她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甜味。
红糖姜茶。
她顿住了,凑近闻了闻,确实是红糖姜茶,而且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可以直接喝的那种。
她抬头看顾淮序。
他还是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记着什么,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疏抿了抿唇,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顾淮序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也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上个月也是这几天,脸色不好。”
云疏愣住。上个月?她自己都不记得上个月生理期是哪天了。
她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记得?
她想起他之前记得她爱喝芋泥波波,记得她喜欢少糖去冰,记得她发过的每一条朋友圈。
她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但现在他说:“你上个月也是这几天,脸色不好。”
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他记得。
云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像是羽毛拂过,痒痒的,抓不住。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姜茶。
热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再暖到小腹,那股疼好像真的轻了一点。
她握着杯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会记得?他……
不对。
云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售后服务。
她给他转了一万块,又转了两万块。
他收得痛快,干得也痛快。代写作业、补课、深夜送小龙虾、记得生理期送姜茶。
这不就是一个优秀枪手该做的吗?
拿钱办事,服务到位。
下课铃响的时候,云疏已经好多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想了想,还是开口问:“这个……怎么还你?”
顾淮序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不用还。”他说,“送你了。”
云疏挑眉:“送我了?你不是帮老师点名吗?怎么还自带保温杯?”
顾淮序没说话,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下次带着。”他说,“会用到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云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说帮老师点名,但老师从头到尾都没让他点过名。
那他是来干嘛的?
她盯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摸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
打字:姜茶很好喝,谢谢。
走出几步,手机震了,她拿出来看。
g:下次提前说,我给你准备。
云疏盯着这行字,脚步顿了顿。下次提前说?
她想了想,打字:准备什么?
g:姜茶,暖宝宝,止疼药,你想吃的。
云疏:……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你这是售后服务?
对方隔了几秒,回:算是。
云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算是?那“不算”的是什么?
她没问,他也没说。
但那个问题,在她心里,好像已经悄悄冒了头。
——
成绩公布那天,云疏正在宿舍躺着刷手机。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点进去,然后愣住了。
高数:61。
线代:63。
马原:67。
专业课:64。
全部低空飘过。
她盯着那排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过了?全过了?
她翻出和顾淮序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
这学期他帮她写了多少作业?她数不清了。补了多少次课?也数不清了。
还有深夜的小龙虾,还有生理期的姜茶,还有那个保温杯。
现在还放在她桌上,每天喝水都用它。
她想了想,打字:“成绩出了,谢了,下学期续费。”
对方隔了几秒回:“好。”
云疏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有点莫名的感觉。
续费,这词是她自己用的。怎么现在看着,有点别扭?
她甩甩头,又打了一行字:“对了,你怎么收费这么低?别人代写一门都五百。”
这是她早就想问的,他帮她写了整整一学期作业,补了无数次课,还附带那么多“售后服务”。
她等了一会。
五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
她点开,看见那行字:“因为是你。”
云疏盯着这四个字,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是你?
什么意思?什么叫因为是你?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心跳有点快,莫名其妙地快。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慌。
然后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
g:开玩笑的,老客户优惠。
云疏盯着这行字,愣了两秒,然后她松了一口气。
对嘛,老客户优惠,这还差不多。
但那股松下来的感觉里,好像还混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最后打字回:“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要涨价。”
发完她扔下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桌上那个白色保温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盯着那个杯子,如果是老客户优惠,那为什么只有她有这个优惠?
别人找他代写,也是这个价吗?
她不知道,也没问。
但那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图书馆里,顾淮序看着手机屏幕,那两行对话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不是涨价,是真的因为是你。”
打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又打:“老客户优惠是真的,因为是你也是真的。”
删掉。
再打:“我不是在开玩笑。”
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暮色四合,图书馆的灯亮了起来。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过。
他在想她看到那条消息时的反应,她说“吓我一跳”,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她发的新消息:“下学期还这个价吗?我提前充钱。”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打字:“随叫随到,价格不变。”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姜茶也免费。”
发完,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只是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
宿舍里,云疏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两秒。她盯着那行“姜茶也免费”,忽然笑了。
这人……还挺会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