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礼做了个梦。
梦里, 还是那场酒会,还是那场游戏,她喝了酒,酒精加速心跳, 她摸黑靠近隔壁桌那个帅哥, 一仰头就亲到了他。
很快大厅灯光重新亮起, 与记忆里不同的是,这一下她的隐形眼镜没有脱落。
岑礼看清了自己吻上的人,他的眉眼,他高耸的鼻梁, 他鼻梁左侧一颗极小极小的黑痣——是檀砚书。
梦里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檀砚书。
清晰的、温暖的檀砚书。
他抱着她,那一吻格外真实。
真实到,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舌尖的酥麻,以及……他沉重的呼吸。
吻到最后,岑礼明显感觉到呼吸越来越紧, 窒息的前一秒她伸手抵上他的胸膛,伴随“砰”的一声, 世界由一片混沌变成一片黑暗。
岑礼豁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漆黑。
“檀……砚书。”
“我在。”
“你怎么……”她唇上还留有余味, 像延续着梦里的那个吻, 她全身被他的气息笼罩, 依旧呼吸困难。
“我……”檀砚书不知道该如何自辩, 只能转移话题, “隔壁刚才‘砰’的一声,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呃……”岑礼也自知尴尬,将梦里的前因后果复盘一遍后,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将过错全部归于自己。
檀砚书一直绅士有礼, 他一定是被她强迫的,毕竟梦里也是她主动先吻的对方。
岑礼接过话题,手悄无声息从檀砚书胸口撤回来,往后抓住了被角,摇头道:“应该是什么东西摔了,他们也没开门叫人,想必人没伤到,咱们就别过去打扰了。”
岑嘉禾和梁寒两人结婚多年感情黏糊,没准是人家夫妻情趣也不一定,当没听见就好。
檀砚书“嗯”了一声,摸索着起身,摁亮了床头的灯。
“要喝水么?”他看向岑礼。
岑礼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红得滴血的小脸。
她点点头,看着檀砚书胸前被扯开的两颗纽扣。
在沪城,岑礼见檀砚书穿过几次这套睡衣,晚上从浴室出来,他在客厅里陪公主和警长玩的时候扣子永远整整齐齐。这会儿这样突兀地坦露肌肉,还有那上面一抹清晰的红,很明显是她的杰作。
檀砚书故作镇定,一边扣扣子一边再次下楼去倒水,又一次遇上开门出来的梁寒。
这一回,梁寒脸上没有笑了,抱着个小被子去楼下陪儿子睡。
“姑父这是怎么了?”檀砚书忍俊不禁,心里对刚才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情已经大概有了数。
“刚才吵醒你们了吧?”梁寒委屈巴巴,“梦游不小心把你们表姑新买的化妆镜给摔碎了,被轰出来了。”
檀砚书朝他投去敬意的目光,问他:“什么样的化妆镜?很贵么?”
“贵倒是不贵……”梁寒心知肚明,她就是想睡个好觉,找借口把他赶出去罢了。
怪他刚才不遵守交通规则,车飚的太快。
梁寒好意,提醒檀砚书:“早点睡觉,明天可没有时间给你们补觉的,明天要么你开车,要么你带漂漂和亮亮玩儿。”
檀砚书一愣,看见已经走在前面的梁寒回头朝他眨了眨眼。
他忽然意识到,几十分钟前他就出来接过一次水,这会儿仍然没睡,很难解释刚才他和岑礼在房间做了什么。
檀砚书接着水,忽然机敏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果然上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一切昭然若揭。
-
第二天回沪城,徐远忱和梁寒各开一辆车,岑嘉禾睡到九点多才起,比两个小家伙还多赖了半个小时的床。
两辆车,一个小朋友跟一辆,平均一下噪音分贝,檀砚书和岑礼带着漂漂坐徐远忱的车。
漂漂是女孩儿,比哥哥亮亮还要高出半个头,闹腾程度也是亮亮的双倍。
一车四个大人,除了檀砚书,另外三个已然被漂漂制服,就连从前争着抢着要抱漂漂的岑礼,这回也摇起了头。
檀砚书无奈,自己坐到后排中间,将漂漂和岑礼分开,一路回答漂漂公主的十万个为什么。
“虽然但是,还是生个女孩儿好,就算小时候闹,长大了也是妈妈的小棉袄。”隋甯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知为何,她想象不出徐远忱带孩子的场景,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徐远忱这人没什么耐心,谁问他问题他都可以“不吝赐教”,但若是对方不采取建议,他那张脸可以持续臭好几个小时。遇到漂亮这种抽象的小孩儿,问他个问题他正儿八经回答一通,然后对方胡言乱语地反驳,他能气到吐血。
指望他带孩子,孩子不哭都算孩子孝顺。
进入沪城界内,漂漂终于安静下来,靠在檀砚书身上打起盹来。
岑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会儿,根据时长可以断定是谁给她打了语音或视频电话。
岑礼掏出手机查看,意外看到闵雪婷的头像。
她犹豫片刻,没接通,电话超时挂断,她看见上面闵雪婷发过来的好几条求救消息。
岑礼心里一慌,看向檀砚书。
“怎么了?”檀砚书帮漂漂把帽子戴上,回头迎上岑礼的目光。
岑礼将手机拿给他看,闵雪婷一连串的求救信息,都被她忽略了。
檀砚书却更细心,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安慰岑礼:“你别急,你看前面的求救消息,是夜里发的,刚才她又拨了语音电话过来,说明人没事,你现在回拨过去问问情况。”
说完犹豫了两秒,将手机拿到自己手里,“我来打吧。”
电话很快接通,是闵雪婷的声音。
岑礼紧绷着的神经微微放松,却听到手机那端闵雪婷颤抖着的泣音。
她说:“岑律师……拜托你救救我。”
檀砚书看见岑礼微微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替她问道:“怎么了?你现在方便视频么?”
那边迟疑了一下,防备道:“这是岑律师的手机吗?”
“对,我是她丈夫,她现在不太方便听电话,你有事可以和我说。”
那边又是好几秒的停顿,然后立即挂断了语音通话。
岑礼和檀砚书皆是一懵。
前排两人也被后排这一通电话吸引了注意,徐远忱敏锐察觉到对面女孩儿的情绪不自然,建议岑礼:“你发一段语音过去,我感觉涉及到人女孩儿的隐私,她只愿意和你说。”
岑礼点头,照着徐远忱说的做。
果然,那边很快回复,问她在不在沪城,是否方便去找她一下。
岑礼没有犹豫,问了地址,让徐远忱将她送回家取车。
徐远忱看了眼路线,犹豫片刻,说:“你把地址发我,我先送你过去。”然后立即纠正道:“算了,我感觉那边不太安全,你一个去太危险了,我、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檀砚书淡淡看了眼徐远忱,清了清嗓子道:“礼礼你把位置发给哥,他送我们去比我们回家取车再开过去要快,但是……”
檀砚书看了眼怀里的漂漂,冷静道:“车里还有孩子呢,哥你把我们放到地方就行,你先带漂漂去爷爷奶奶那,我陪礼礼过去就行。”
隋甯听了这话也点头附和,“既然涉及到人家女孩儿的隐私,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也太招摇了,咱们还是别去添乱了。”
事已至此,徐远忱没再坚持,将岑礼和檀砚书送到地方,嘱咐檀砚书:“有危险找警察,你照顾着点礼礼,她怀着孕呢情绪不能起伏太大。”
“这个不用哥你提醒。”檀砚书看着隋甯从副驾驶下来,去后座陪漂漂,他松口气,自然地牵起岑礼的手,往小区里走。
闵雪婷一家住在一个老式小区,位置不错但是是没有电梯的高楼,周围环境复杂,他在楼下犹豫,让岑礼询问闵雪婷是否可以他代岑礼上去。
“她爸爸之前就家暴她弟弟,这一次看情况也是和她爸爸有关。”岑礼推测:“可能昨天夜里她也挨打了。”
檀砚书不信,“如果只是挨打,她应该不会吞吞吐吐。”
这样一说,岑礼也不放心在楼下等着,坚持要和檀砚书一起上楼去。
檀砚书无法,牵着岑礼中间停顿两次,终于走到闵雪婷家门口。
岑礼走在前面,轻轻敲了敲门,叫闵雪婷的名字。
里面的人闻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查看了一下,确认来人是岑礼和檀砚书后,才敢轻轻将门打开。
但,门只开了个小缝,闵雪婷又重新将门关上,没让他们进来。
“怎么了?”岑礼忽然担心起来,问她:“是不是你爸爸在里面?是不是他不让你给我们开门?”
“不是……”闵雪婷犹豫几秒,哑着声音道:“你在门口等着吧,他进来就行。”
她只是突然想到岑礼怀着孕,这样血腥的场面,她担心岑礼承受不住。
檀砚书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让她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万一里面有人冲出来,不至于撞到你。”
他让岑礼放心,轻轻推开门进去。
闵雪婷就站在门口,头发凌乱,整个人慌张又恐惧。
她几乎是在看见檀砚书的一瞬间就流下了眼泪,无声却汹涌,带着檀砚书往房间里走。
那不是她的房间,而是她父亲闵勇健的房间。
离房间越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浓郁,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及时捂住了口鼻。
床单一片血色,墙壁上都溅上了血渍,不用凑近看,檀砚书就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连忙拉住闵雪婷的衣摆将她拉出房间,重新将门掩上,声音也不由自主开始发颤,问她:“打120了吗?”
“不用打了,已经没有呼吸了。”闵雪婷绝望地对着他摇头,哭着问他:“警察会来抓我吗?”
“是……是你做的么?”檀砚书从她的眼睛里看到除恐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像是……解脱。
可闵雪婷却是摇头,很坚定地表示:“不是我。”
她看着檀砚书的眼睛,发誓:“早上我找志远的时候去敲门,房间里没有声音,我推开门进去他人就已经没有呼吸了……真的不是我。”
“那有没有可能……”檀砚书觉得这道题似乎只有两个答案,如果不是闵雪婷,那么只有可能是她弟弟闵志远。
“你也觉得是志远?”闵雪婷眼里的绝望更加浓郁,她抽泣着,一个劲儿地摇头。
“整个房子我都已经找过了,都没有找到志远,他一定是害怕所以躲起来了。”
“怎么样了?我可以进来嘛?”岑礼站在门外,一颗心悬着,怎么也放心不下。
她脑海里一直循环播放着闵雪婷发来的那几条求救消息,脑海中各种猜测过了个遍,每一种情况都是难以承受的。
岑礼不禁自责,如果她能第一时间看到闵雪婷的求救信息,如果她能及时地给予帮助,是不是可以避免……
“你别进来。”檀砚书对着门说。
屋里,檀砚书冲闵雪婷比了个手势,和她商量:“我们先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好不好?警察一会帮忙找到你弟弟的。”
“一定要报警吗?”闵雪婷心里恐惧不安,她突然拉住檀砚书的袖子。颤抖着声音问他:“如果报了警,警察会把我和弟弟抓走吗?”
“警察会让你们配合调查,但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不用害怕……”檀砚书突然转身看了一眼那扇老旧的木门,大声问岑礼:“中国法律规定满多少岁需要负刑事责任?”
“十二周岁。”岑礼斩钉截铁道。
“听到了吗?”檀砚书笃定地看向闵雪婷,“上次在医院我看到你弟弟了,据我所知他应该还不满十二周岁,所以你不用过于担心,如果你们有需要,岑律师可以帮忙代理你们的案子,她会帮你们和警察沟通,你不用害怕。”
这个年纪的儿童犯罪,检察机关在查明真相之后都不会提起公诉,如果闵雪婷没有撒谎,如果真的是她弟弟闵志远犯下的恶行,那么他将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最多只是勒令监护人加强教育,无论如何事情都不会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打电话报警,你自己和警察说明情况,可以吗?”檀砚书试探着问。
闵雪婷内心挣扎又挣扎,然后再次抬头,对上檀砚书笃定的眼神。
“警察不会把我弟弟怎么样的对吧?”
檀砚书还是点头,向她保证:“是的,如果你相信我和岑律师的话。”
“你们愿意赶过来……愿意帮我……你们是好人。”闵雪婷突然在檀砚书面前跪下,咬着唇说:“只要你们愿意帮我和我弟弟,我可以卖房支付律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