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以为要租给大人的亲戚, 房主就没好意思把床和衣柜等物搬空。
厨房也有橱柜,但没有锅碗瓢盆。
介绍房子的婶子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有点不好意思。
叶经年也不习惯用外人的锅,见状便笑着解释她家有很多, 单单切菜的刀就有三把。
婶子想起她主做席面, 闻言便信以为真, 随后又问那小孩的事查清了吗。
叶经年说查清楚了, 李庭玉杀了小孩的爹又要杀小孩,大人不会留他到春节。若是大理寺和刑部加急审核, 中秋前就能把他砍了。
半个时辰后,叶经年拿到房契,但没有付房钱。那婶子说从八月初一算起, 她家亲戚会上门拿租金。
叶经年带着钱过来的, 不想带回去,但她又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请程县令帮她收着。
正堂内的几个衙役小吏见状低头偷笑。
程县令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发现吕家小孩仍然黏着叶经年,就把叶经年的钱移到他眼前,“她的钱在这里,一定会回来。”
八岁的小孩已经知道人活着离不开钱, 因此可算舍得放手。
程衣套车送叶经年一程。
因为叶经年的钱,程县令想起小孩家中可能有钱,又考虑到小孩需要换洗衣物, 就带着一个衙役和一个心细的文书前往小孩家中。
程县令还没到小孩家, 认识小孩且在路边带着孩子闲聊的几个邻居就问身着官服的衙役,小孩家出什么事了。
很多时候只有实话实说才不会节外生枝。衙役直接点出,李庭玉先前杀了小孩的生父,此事被小孩发现, 小孩要报官,李庭玉要把他杀了,幸好被来此租房的叶姑娘发现。
文书抬起小孩的下巴,脖子上红到泛紫的手印把邻居们吓得倒吸气。邻居不由得同情小孩,又问英娘不在家吗。
程县令:“她怕李庭玉。先前李庭玉动手,这孩子挣扎,英娘没有阻止还要上去帮忙。”
难怪有人说英娘和李庭玉都被绑走。
邻居不禁骂英娘糊涂,又问这孩子往后咋办。
程县令说出县里做主把小孩的房子租出去,他也愿意跟着叶姑娘,往后每月给叶姑娘一点钱,跟着她吃住。
这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文书便问:“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安排?”
小孩高兴地使劲点头。
县里决定的事,寻常百姓不敢妄加猜测。此刻又看到小孩满意,识趣的邻居就夸小孩苦尽甘来,县令大人英明。
小孩转向程县令道:“谢谢大人。”
邻居们没有见过程县令,听闻此话不禁惊呼:“您是程县令?”
程县令:“我是。过来给他收拾几身衣裳,这几日住在县衙。待叶姑娘搬过来,他再搬回来。往后劳烦几位照看一二。”
县令大人亲自拜托的事必须上心。
几个邻居连声表示照顾幼小是她们应当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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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玉同英娘成亲的时间不算太长,英娘从夫家带来的钱还没用光。又因李庭玉先前准备成亲用的钱也有剩余。所以程县令几人翻出十多两碎银和四千多枚铜钱。
李庭玉酒后失言说出他杀了吕二,担心英娘报官,为了稳住英娘,李庭玉给她买个银镯子,还为她买个金簪子。
吕家小孩见过这两样,也听他娘提过来自李庭玉,以至于他就要扔掉。
衙役惊呼:“傻孩子!扔了你吃什么喝什么?不想看到这两样,回头拿去换文房四宝。”
“是他的啊。”小孩嫌晦气。
衙役:“他弄伤了你的脖子,又害死你爹,这是他欠你的。这些钱和房子都是你应得的。回头把他砍了,这房子就过到你名下。”
文书也劝他收着。
小孩抬头看向程县令,决定听他的。
程县令:“他俩说的不错。我帮你收着首饰、银子和四贯钱。余下的百文你收着。过几日你家这些屋子租出去,叶姑娘把你的饭钱去掉,每月还能剩两贯,足够你交束脩。”
小孩不禁问:“我要上学堂吗?”
这话反倒把程县令几人问倒。
英娘和李庭玉都有钱,而有钱的人家一定会送儿子上学堂。哪怕商人和匠人的儿子不擅读书,也会教他们认识几个字,学会用算盘。
文书:“你没去过学堂?”
小孩摇摇头:“我爹叫我去学堂,可是我爹死了。”
说起这件事小孩又想哭。
衙役赶在他的眼泪出来之前,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年少不能做事,应该去学堂。你要不识字,旁人听说你有很多钱,定会想方设法把你的钱骗走。”
文书:“兴许还会杀了你。”
小孩立刻答应去学堂。
程县令:“这个坊间就有学堂吧?”
衙役时常出来查访,闻言点点头:“属下明儿休息,带他过去看看。”
程县令拍拍小孩的小脑袋:“去你屋里收拾衣物。”
小孩转过身,打开衣柜,指着底层。
程县令不明所以:“你要衣柜?”
“大人从未收拾过衣柜吧?”文书蹲下去,敲敲底层木板,果然空的。
木板扣下来,里头有个小布包,文书拿出来把布包拆开,竟然是几样小小的玉器。
文书看向程县令,“以李庭玉的出身,他懂玉吗?”
程县令不清楚李庭玉的出身,因为还没来得及核实,他便问小孩:“李家祖上是耕读人家还是商户?”
小孩见过李庭玉的家人。
当初小孩就觉得李家人很好,竟然接受他和他娘。如今他知道,李家人不敢招惹李庭玉个畜生,因此不敢反对他娘进门。
小孩摇了摇头:“都不是。李家祖父也会给人修房子。李家叔叔有个车。”
文书:“李庭玉的父亲是泥瓦匠,弟弟有一辆车在城里拉人。”
小孩连连点头。
“这些玉器的来历可能不太干净。”文书交给衙役,对小孩道,“我们先查查。要是来历清白,回头我们交给大人,同你的钱放一起。”
小孩知道钱有用,但不懂玉的价值,对此他满不在乎。
程县令:“你怎知这里头藏着玉?”
小孩:“她藏的时候我看到了。”
程县令:“还有吗?一并找出来。”
小孩仔细想想,指着放被子的木箱子。
衙役无语又想笑:“搁家里玩狡兔三窟呢?”
文书打开箱子:“这叫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有人溜门撬锁,也不至于全拿走。”
棉被拿出来,最底层有个布包。文书打开布包,一个银戒指,一个银手镯和一个银簪子。式样有些年头了。文书便问小孩:“你爹生前置办的?”
小孩点着头伸出手。文书包好递给他,又把棉被放进去,“屋里这些家具衣裳,回头谁住进来谁看着收拾吧。你娘和李庭玉的物品,拿去当铺也没人要。”
小孩不禁扯一下程县令的衣角。程县令低头,小孩试探地问:“她会死吗?”
程县令:“即便不死也会被流放至长城外。虎毒还不食子。她干的事太恶毒。大理寺和刑部八成会斩首示众。陛下登基才两年,许多恶人认为他还没坐稳皇位,很想趁机生事,陛下需要用重典震慑恶人。”
小孩抿抿唇,欲言又止。
程县令:“不必自责。也不必觉得她可怜。”
文书拉住他的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值得同情。我们去你房中吧。”
小孩因为挣扎跑动,卧房很乱。文书和衙役收拾好一会儿才把鞋子和衣裳归位。程县令发现小孩进屋就紧紧挨着他,意识到这个房间令他感到恐惧。
此时程县令才意识到叶经年为何叫小孩住到隔壁。
挑两件衣裳和两双鞋,程县令就拉着他出来。
走到院门外,小孩明显放松下来,拽着程县令衣角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与此同时,叶经年也回到家。
陶三娘见着她就问是不是进城了。
叶经年:“娘明知故问呢?”
陶三娘冷下脸:“你为啥一定要搬出去?”
二嫂金素娥出来。
叶经年不想再看到她们的眼泪,转身回屋。
陶三娘气得大吼:“年丫头!”
叶经年心烦,转过身去:“容我提醒你,我的户籍在蜀郡。虽说我姓叶,实则同你不是一家。看你生我的份上,我带着兄嫂赚钱,每次给你五十文。平日里我不同你计较,不等于你可以插手我的决定!”
陶三娘气得有口难言,又怒又委屈,眼泪跟着出来。
金素娥不禁开口:“小妹,你看咱娘——”
叶经年打断:“二嫂,很早以前我听说过一句话,吃水不忘挖井人。凭我教会你和二哥做菜,你也应当支持我的选择。”
金素娥对上叶经年冷冷的神色,顿时不敢多言。
陈芝华已经意识到拦不住,便说:“小妹搬到城里也好,可以多接几个席面。小妹啥时候搬过去,我帮你收拾。”
叶经年原计划明日再搬,但她这些日子同家里人周旋累了,“现在就搬。”
陈芝华:“那咱们快点收拾。要是来得及,我跟你大哥一块去,收拾好我们再回来。”
陶三娘还想开口,陈芝华抢先道:“弟妹去烧火,叫你大哥给小妹烙几张饼。人家的房子里肯定没啥吃的。”
说完就推着叶经年进屋。
叶经年挺意外:“大嫂不是不希望我搬走?”
陈芝华:“我们原先担心你一个人在城里被人欺负。你走了,咱们没了主心骨,我和你大哥心慌。可是又想想,等你嫁人,咱们再去找你,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很不高兴。所以我们就想着,趁着你还没嫁人,我们跟你分开,万一遇到事不知道咋办,可以去找你。等过两年你嫁人,咱也该像你以前说的,可以独当一面。”
难道大嫂的脑袋被驴踢过?叶经年心里愈发好奇,但这番言辞正合她意,“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陈芝华暗暗松了一口气,“先前是咱们没想到,你别同我们计较。”
叶经年点头:“以后遇到娶妻的人家需要喜饼,我会叫表妹去西市找你。同以前一样,一次五百文。”
陈芝华闻言觉得跟她在家一样,不禁笑着说:“这样好啊。对了,啥时候告诉表妹和表弟妹?”
叶经年:“明天卖饼回来跟她们说一声。但是床和衣柜需要她们准备。我那里只有主卧一张床和厢房一张床。厢房的床挺宽,给外甥留着。天越来越冷,叫他和隔壁小孩睡一块。”
陈芝华听糊涂了:“还有一个?”
叶经年大概说一下今天看房遇到的事,没有提人肉,末了又说,那小孩她也认识,就是吕家沟的那个。
这几年只接过吕家沟一个白事。陈芝华因此还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叶经年点头:“他每月给我一贯,跟着我们吃。我觉得多双筷子的事,挺合算。”
陈芝华:“一贯钱换成米面,能卖两三百斤,他吃不完。菜和肉,你们少吃几口,也够他吃的。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多剩两三百文?”
叶经年就是觉得孩子可怜,不曾惦记过他的钱,但她也不想解释:“是这样。大嫂,你把被子拿出来,我收拾衣裳。”
忽然想到被子是两个嫂嫂给的,叶经年又问她可以拿走吗。
陈芝华还想着继续跟着叶经年赚钱,哪敢计较。
“我们还有被子。”
叶经年:“回头就叫小妞住进来吧。那么大了也该跟你们分开。”
陈芝华闻言如梦初醒:“前些天我和你大哥说小妞大了,是不是把放粮食的屋子收拾一下,给她放一张床。就是没想过能住到你这里。”
陈芝华终于打心眼里支持叶经年搬出去。
叶经年收拾好,叶大哥也把饼做好,还给叶经年准备了一点米面和半罐油以及几副碗筷和一个砂锅。
叶大哥刚把这些放车上,叶父牵着牛,带着小妞回来。
看到叶经年往车上抱被子,一向懦弱的人弱弱地问:“年丫头,真要搬出去啊?”
叶经年点头:“驴车放家里,你想进城住几日,就叫大哥送你过去。我们出去做席面,你也能帮我看一下。”
叶父不敢阻止,也知道拦不住,“缺啥你说一声,我收拾好了,叫你大哥送过去。”
叶经年不希望他因此一病不起,决定给他找点事,“缺柴啊。回头帮我送几捆木柴,再送点高粱杆子。”
叶父一听闺女需要他,高兴地连连点头,“明儿我就上山。”
叶经年:“你别一个人去。”
叶大哥闻言也提醒他这个时节野猪爱下山,多找几个村里人一块过去。
陈芝华拿来绳子帮叶经年捆绑。随后问问叶大哥重不重,叶大哥觉得她俩可以上去,就叫陈芝华跟过去。
然而三人刚出家门就被邻居嫂子唤住。
叶经年:“嫂子,我得赶紧回去,再耽搁下去城门就关了。”
邻居嫂子:“一句话,你租的房子我们能租吗?”
叶经年:“我那边不管一间几个人,房租都是一个月两百。我隔壁也要出租,俩人一间一个月五百。隔壁有七间房,明儿的饼卖完就可以跟我大哥大嫂过去看看。今儿他俩先跟我过去认认门。”
邻居嫂子一听还有这么多,不担心抢不到,就放叶经年离开。
又有人喊住叶经年,邻居嫂子大包大揽地说:“问我,年丫头和我说了。”
叶经年闻言回头看去,先注意到二嫂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她娘。
陈芝华顺着她的眼睛看去,道:“小妹,你二嫂也不是要拦你。她和我一样都愿意你搬到城里。她是怕你把娘气晕过去。咱娘一直在家说一不二习惯了,你不听她的,还数落她,她能不气吗?”
叶经年:“在外祖母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芝华噎了一下:“——那不是长辈吗。闺女骂娘,当娘的报官,咱娘得被抓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