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窗外似有鸟儿啼鸣。
林晚橙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觉得额头抵着什么。
她想腾点空间给自己,又发觉脊背紧挨着墙壁, 微微睁眼,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男人, 胸膛正温热起伏着。
一下惊了神。
昨晚她哭着哭着, 就不小心睡着了,竟不知他们后来在一起抱着睡了一整晚。
林晚橙僵着不敢动, 害怕他分分钟醒来, 会直面这一幕。
可席准的手臂揽着她腰, 存在感太强,林晚橙侧蜷着身体,从头到尾都是紧绷的。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也想起那些纷乱的泪水。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却令她从身到心烧灼过一遍似的。
林晚橙从没有接过那么狼狈的吻,和着涩苦的味道, 也席卷所有氧气,让她快要窒息。仿佛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具象的存在。
“回到我身边。”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她神思起伏,不能自已。
林晚橙心跳难耐,却察觉眼前人动了一下, 忙闭上眼。
席准垂眸看着她,只看到她的睡颜, 喉结轻滚了滚。
“小橙。”
轻轻叫她一声,林晚橙不应。却感觉气息循近了,是他的掌心轻抚她脸颊, 又将颊边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挽至耳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但昨晚说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从前他给她出过一道恶劣的选择题。
要人还是要钱?
如今林晚橙被他抱在怀里,听见席准落在耳畔低低一句:“人给你,钱给你,爱也给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竟有恳求的意思在。
他这样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林晚橙受不住,也看不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
她只是闭着眼。
觉得心跳滚沸,有不真实的感觉。
席准看着她好一会儿,语气低缓:“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就颤一下睫毛。”
谁能控制眼睫毛眨不眨?
说完那睫毛就没忍住抖了,再不能装睡。林晚橙倏地睁开眼去瞧他,却撞进那双浓郁的黑眸。很快明白过来自己中了计。
他眼神像铺开一张网,她羞恼地问:“你这不是耍赖吗?”
席准问:“哪儿耍赖了?”
眼里分明有笑意。
林晚橙瞠着他不说话。没转过头,又感受到席准在耳畔的呼吸:“你还爱我吗?”
他要一遍遍地确认,林晚橙别开眼,默不作声。
男人的眉眼还是慢慢地亮:“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林晚橙心里有不真实的感觉。她怀揣着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惶恐的心却慢慢地镇定下来。
她不知他能不能明白,要和他这样一个人再度携手开启新的人生,需要多珍贵的勇气。
可是席准懂了,认真地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
“我不着急,这个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想多久都可以。”
他起身去准备早餐,林晚橙发怔地在床上躺了会儿,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
其实有些事早就无法自欺欺人了。当年觉得一个人睡也会翻下去的小床,也能够容纳下两个人。
她的心骗不了自己。
起来的时候外面餐桌上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席准在一片光亮中注视她:“可以把我加回来了么?”
“什么?”
林晚橙嘴上在装傻,手却诚实地拿出手机。
他们加回了微信,席准盯着她操作的。加回来的瞬间两个人都看到屏幕上的对话和久远的时间,林晚橙在男人陡然抬起的视线中别开了脸。
当时即便再想斩断一切,她也没有删他们的聊天记录。
留了那样一个念想。
——万一呢?
严女士很快出了院,看上去气色不错。林晚橙去接她,她看向女儿身旁站着的那个男人,对她礼貌低头,“阿姨好。”
“小席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
“上海。”
严妙春笑道:“我挺喜欢上海的。”
席准跟她加微信。让林晚橙想起以前她想加他微信多难,“那您来的时候一定跟我说,我会安排好,陪您四处转转。”
严妙春抬起一双温柔的眼睛,看向他。
席准很少有被人审视的时刻。以往都是他审视别人,在这注视下难得有紧张的心情,可严妙春只是笑了笑,“好。”
林晚橙以为妈妈会问什么,譬如在雷尼尔山上自己那些担心。
可她一句都没有问。
真的遵守了那句话——如果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
她心里就有几分热意,“那妈,我们就回去了?”
“去吧。等你爸空了,我们再一起去上海玩。”
坐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驰骋的时候,林晚橙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她想起他们曾经开车驰骋在路上的时光,在北京,在美国。理应颠簸的路途因为身旁有人踏实了不少,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望向窗外浪漫的秋景,心里那片结冰的湖泊在轻缓地消融。
徐薏在家里迎接她,在阳台看见那辆途能停了一会儿,等她上了楼才开走,扬眉说:“那位是?”
还没能有名分的人。
林晚橙脸颊粉扑扑的,徐薏追在她身后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有没有见过他呢?”
“见过的。”
“什么时候?”
“在福建土楼走秀的时候。”
那时人多了去了,徐薏还对不上号:“什么时候能转正?”
“不知道。”
如果说这是一场考验,也没有期限。反正席准说她可以慢慢想,林晚橙没着急逼迫自己立刻给答案。
她发觉自己也可以拿乔的,就是一直不答应怎么办呢?他也只能干等着。
林晚橙心里这样想,可她骨子里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在nancy和ben的视角里,闻到的明显是恋爱的气息。
要是楼底下那辆途能出现,小老板的心情就会变得不错,两个小员工眼睛雪亮。
“那是谁呢?”也都很八卦。
林晚橙想了想:“追求者。”
席准每次来找她,会提前问过她的时间。两个人都忙,经常是在一起吃顿饭。也不只追求高档餐厅,只要私密性好,东西好吃,也可以去尝尝鲜。
林晚橙不知像席准这样的人也能那么频繁地纡尊降贵,更没发觉,其实自己潜意识里,是在不断带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不过她始终没忘了自己答应过的,要请他去lucien那儿吃饭。十一假期还没安排,正好凑上时间。
“终于把chloe妹妹带来了?”lucien在包厢里等着他们,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就shawn这调性,要等更久呢。”
她早就不是什么妹妹了。但在lucien的眼里,这不眼瞧着还是当初那个小姑娘吗?
“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我这吃饭的情形吗?”
“记得。”
也有很多东西是不一样的。那时林晚橙青涩拘谨,lucien感叹:“你真的变了很多。”
她扬起脸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变得太好了。”
姑娘笑了起来,好像很喜欢这样的评价。
lucien觉得真是白驹过隙,开了自己一瓶好酒,“来,我敬妹妹一杯。”
席准微眯起眸子,暗暗给他一眼。
还不许他这样叫了?lucien也看出今时不同往日了,啧一声:“也敬shawn一杯。”
三人干了杯,lucien又打量起他们俩:“现在你们俩是好了没好?”
如果非要问,席准觉得,是在好起来的路上。
可是林晚橙不回答,他也默不作声,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酒量好,林晚橙差一点,脸上难得有红晕,小声问lucien:“路哥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第一眼。”
当时问他们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朋友”。
lucien一眼就看出来,哪门子的朋友?自欺欺人的小情侣,搞金融的还不如他一个做菜的心思通透呢!
“可当时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林晚橙朝他笑了笑。
lucien如今也看出来情况倒转,是shawn得再接再厉了。shawn这样的人也会到这种局面?他看破不说破,有心想帮个忙,朝席准眨眨眼,把酒推给林晚橙:“多喝两口,我这酒好着呢。”
却被席准拦下:“当心头疼。”
lucien啧了声。
吃到最后,林晚橙要买单,lucien说:“谁让你掏钱了?我请客。”
“不行,这么好吃的饭菜,一定要给钱。不给财运会坏的。”姑娘笑眼清亮,说不出的感染人,“而且我今天高兴。”
大有种小富婆的即视感。lucien问席准:“你就由着她?”
男人低沉嗯了声,眼睛却始终看着身旁的人。等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便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披在她肩膀上:“夜里风凉。”
lucien目送那两人走出自己的饭店,没忍住在心里发笑。
shawn这回是真栽了啊。
刚下过一场雨,晚风很凉爽,席准问她:“想不想去黄浦江边散步?”
林晚橙乌眸还有些迷蒙,想了想:“好吧。”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过一会儿,听到席准喊她:“小橙。”
林晚橙刚应一声,手就被他牵住了,掌心的热意让她心尖一颤,想抽出来,席准却不由分说握得更紧,低声道:“江边潮气重,路滑。”
林晚橙酒醒了几分。
她觉得路丝毫不滑,可侧眸看见他清冷好看的眉眼,那一点抗拒慢慢消散了。席准的掌心在晚风里很温暖,她低下头,轻浅地蹭了蹭脚尖,将另一只手也揣进口袋里。
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江边漫步,听岸边潮起潮落。
不知什么时候席准停了下来,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席准也喝了酒,嗓音有点哑,耳廓略显红,好像有话要说。
林晚橙看着他的眼睛,倏忽有些紧张:“怎么了?”
是lucien提起第一次吃饭,让席准想起了他们的那时。后来他不止一次后悔:“我很抱歉我们的故事是这样开始。”
“可是过去的事没法消磨。”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不会再用那样的方式。”
林晚橙的心跳蓦地砰跳起来:“那你会怎样?”
他那双深眸像要让人跌进去,“我会好好追求你,直到你名正言顺地爱上我。”
席准原本就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真存心哄人,能让人找不着北。林晚橙见识过那样的威力,可她不知,如今他用真心说话,比以往那些甜言蜜语还要动听百倍。
霎时间心底也像有潮水漫过,安安静静的。
还没开口,人就被他抱住了。
席准捧着她的脸,低下了头。林晚橙没忍住闭上眼,可只感觉额头被他亲了一下,分外温柔。
睁开眼,还无端有些失望。
“怎么了?”席准没来由地笑了。
“…没有。”
林晚橙红着脸别开头,她才不说。他得摆正一个追求者的位置才对。
席准就送她回家,在楼底下的时候问:“这两个月有没有去新加坡的打算?”
“怎么了?”
“没什么,来了跟我说。”
神神秘秘,林晚橙没多想。她回到上海又开始忙,强姐偶尔也带她出差,十月下旬,凑巧真去了一趟新加坡。
是去参加活动,林晚橙还带上了自己手底下的两个员工。她落地樟宜机场才想起席准的话,他们有小半个月没见了,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席准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
【目前还没有。】
【周六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你在新加坡?】
【我在。】他回完这句,跟刘岩说,“麻烦帮我买张下午去新加坡的机票。”
又给恒泰的创始人柯总打了个电话,柯总接完席准的电话就给林晚橙打电话。
林晚橙好久没见他,没想到柯总会邀请他们周末一起来环球影城玩:“新加坡特色项目,一起放松一下?”
“好啊。”她这阵子连轴转,正好想休息。听柯总问,“我带两个家人朋友,不介意吧?”
“当然没问题!”
他们在园区门口碰面。柯总穿得很严谨,polo衫,大长裤,尽显科研学者的气度。还带了自己的太太,林晚橙是第一次见。
“柯博好,柯太太。”两位女士笑着打招呼,林晚橙介绍自己的员工,“这是nancy和ben。”
“你们好。”柯总和蔼可亲,“我朋友带小孩在买冰淇淋。”
“哦哦,是您哪儿的朋友?”
林晚橙想着认识一下,柯总转头看了看,扬眉笑了:“博源的shawn总,您之前也认识吧?还有他家里人。”
她都快忘了还有这层关系。
林晚橙乘着阳光抬起眼,看见男人身形挺拔地站在那,一张脸慢慢被气温酿透了。
冰激凌车旁边有一家三口,中间那个小男孩脱开爸爸的手,冲上去拉席准:“小叔叔!”席准半蹲下来,好像在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神情几分温柔。
nancy的火眼金睛又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天哪,我没看错的话,那是shawn吗?”
当然是一点儿没看错。
等四个人慢慢走过来,柯博士说:“介绍一下,这是宏江家办的chloe总。”
又转向那四人,“这我朋友,赵远钦赵总,和他太太孩子。还有shawn,您认识的。”
赵远钦是席准的表哥,第一次见这位宏江的投资人,发觉这姑娘跟他想的不一样。
亭亭柔软站在那,白皙,纤细,却有种竹子似的劲道。
自然知道今天搭这么个戏台是为什么,对林晚橙微微一笑,“幸会chloe。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
林晚橙这才反应过来,席准说周六晚上一起吃饭,原来他早想好了,是这么个吃法。
又中了计。
助理帮忙买好了速通票,几个人悠闲地往园区内走,赵太太过来跟林晚橙搭话,叫她chloe,林晚橙说:“您叫我晚橙吧。”
“好,晚橙。”赵太太很温柔,“你叫我乔姐就行。”
“乔姐。”
“你和shawn一样定居上海对吧?听说你是江浙人?还去哥大念过书?家里做什么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上了,赵太太明显对她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又得装作不太了解,林晚橙望着前面牵着小孩走路的男人,轻浅地移开视线,“乔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们是席准的家里人,很难不知道。”赵太看见席准这两年的状态,觉得当初女孩离开,他一定很难过。虽然他从来没有说。
“还有谁知道?”
“也就我和他表哥了。”赵太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父母不知道,最多是知道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可能以为到现在都没分手。”又说,“他父母也不算是那种特别不好相处的人。”
林晚橙轻轻嗯一声。
赵太太看前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这孩子黏他小叔叔呢。”把孩子叫回来,对她笑笑,“晚橙,你们聊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林晚橙上去跟席准单独并肩,吃了个哑巴亏,小声又羞恼地说:“你没跟我说你家人也要来。”
席准当然了解她,他要是一五一十交代,她大约就不来了,“嗯。”
“你骗我!”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