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游戏的时候, 安文文一度以为自己是点错了。
在那片遍布着不可思议生物的诡异大陆上，一座座城池、营寨拔地而起, 竟然建造起了一个属于人类的城邦。
游戏时间是晚上。
然而，异世界的幽暗夜空之下，点燃了属于人类文明的火焰。
在俯瞰图景里，那片不可知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小片的光，即便那光芒摇曳颤抖，但是依然璀璨明亮。
安文文有一些惊讶。
“我还以为尼尔会把他们吓得很惨……”
【尼尔古斯特】是她创造出来的人形怪物boss。
虽然安文文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游戏设置成超高难度的恐怖噩梦。
但事实上, 她只是一个抱有奇奇怪怪脑洞的文案, 并不擅长数值策划。
为了突出npc角色的时髦设定和苏点，她或许强加了一些不太合理的东西——
光是【万物魔神】这个称号，带来的无尽魔物军团就足够杀死新人玩家无数次了。
这原本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初见杀。
让进入游戏的每一个人献上他们颤抖的灵魂，和恐惧的情绪。
【尼尔古斯特】在剧情结束就会被封印。
玩家也会在初次死亡以后复活。但是，留下来的各种怪物也依然会成为严重的威胁。
在这片‘幻世界’大陆上, 怪物和魔神才是第一个诞生的生命。
并不是人。
显然这里的‘造物主’偏心人类之外的生命。
这就不是人能生存下来的地方。
即便‘游戏’可以无限次数的复活, 过于快速的死亡依然难以带来任何的进展。
除非是——
两亿个多人类。
看起来, 她多输入一个数字的的失误, 一口气邀请了两亿玩家，反而为这个离奇诡谲的游戏机制带来了意外的平衡效果。
即便在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 人口仍然是决定国力强盛与否的关键因素之一。
显然，幻世界亦不例外。
安文文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弄错人数，可不能怪我了。”
然后, 安文文查看了幻世界二测版本的【游戏日志】
【20:30】
她点击了游戏开始
所有收到二测邀请码的玩家无一例外，都被召唤进游戏。
好在，游戏里还是白天。
世界还有光。
但是这不会改变【尼尔古斯特】这个boss即将上演的剧情杀。
当逢魔时刻到来的第一个小时,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无序的混乱。
两亿个二测玩家，在互联网高强度的洗脑之下，至少90%以上的人都刷到过那段pv剧情。
然而，仅仅只是视听感官记住的画面信息，根本无法和身临其境的冲击相比。第一个剧情还没有结束，就已经有一大半的玩家尝试点击了退出。
只可惜，游戏规则设置了。
【战斗中，不能退出。】
除非战死，或者战胜。
数不尽的尖叫，呼喊，哭泣。
玩家们的惊悚、恐惧、颤栗，像是喷发的火山般冲了出来，安文文收集它们就像是收割稻草芥子。
她手指头每点击一下，就是成千上万的祭品。
“你收到了祭品：恐惧值1000000……，请问是否接受？”
“你收到了祭品：惊悚值1000000……”
“你收到了祭品：疯狂值……”
人的灵魂、心灵与情感全变成了机械的数值，一万、十万、百万、千万、万万……
“你获得了情绪值累计超过100亿点，解锁成就【神秘主宰】。”
当后面的零越来越多，数字就变得不值钱了似的，无穷无尽的增长。
安文文都有些点击不过来了。
她有一点点的自鸣得意。
又忍不住得生感怜惜。
那一刻，肯定把他们吓坏了。
这天崩地裂，魔神显圣，怪物出征的一幕……
无论网上刷到多少次，直面死亡威胁，对于现代人而言，还是过于刺激。
尤其是，他们死亡的方式，在数种魔物的能力演变中，也变得难以预料。即便剥夺了痛苦的神经，心灵上的恐惧仍然会久久地残留在脑海深处。
【21:00】
情况有所好转。
二测玩家陆续复活，一测玩家也得以加入游戏。
安文文还看到了她亲爱的初测体验者。
他们显然比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新人们冷静许多。越是熟悉《幻世界》的设定，越容易占据优势。
【21:10】
游戏局面变得混乱。
部分一测玩家组队抱团，想甩开二测玩家，利用经验接取【万物之森女神】的任务抢先推进主线。
部分一测玩家自发地组队带新人，群发分享信息。
安文文很欣慰，仅仅有不到5%的人选择了退出。
而且他们意识到没有生命危险后，很快就又立刻回到游戏中。
毕竟，当他们离开游戏，想要在真实世界的网络上发帖子时，其他两亿人都还在游戏里，他们得不到什么回复。
只有回到《幻世界》，才能重新融入集体。
现在，集体的力量在现实和虚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之中。
肯定有人试图把大家叫回到现实里，非常可惜，这并没有用。
他们只能继续玩安文文的游戏。
【22:04】
冲突爆发了。
其实在这之前，已经发生了大大小小好几次混战。两亿多的数字，还是太庞大了。
人多了，就不可能没有摩擦。
不过局部的小混乱，在这么多的人数之中，就如同滴入大海的水滴，连点水花都微小不可见。
就像航海日志也只会记载海上的龙卷风和海啸。
安文文的【游戏日志】也只会记下玩家间的大战。
这是一次值得记录的内战。
有人希望集合所有玩家的力量完成【万灵之森女神】的任务，找齐所有的材料，彻底修补日渐损坏的魔法阵，封印【尼尔古斯特】；
有人更喜欢独自做任务；
有人甚至想要皈依【尼尔古斯特】的阵营，放出真正的魔神，尝试获得未可知的隐藏奖励……
安文文对此不做任何评价。
她只是负责策划，本身就应该为玩家提供支线选项。
但通过这场战役。
安文文看出来，隐藏在这些玩家背后，最大的集体意志力量，倾向于选择【守序善良】
【23:00】
魔法阵封印再次松动。
【尼尔古斯特】的化身幻境重洗幻世界大陆。
所有各怀心思的玩家全都偃旗息鼓，选择【团结】
在这个为怪物打造的地方，即便他们能升级获得新的技能和装备，孤军奋战也不可能抵抗得了魔神的百万军团。
尤其是这些技能、装备本身就是从怪物那里得到的；祂们生来就具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刀枪不入的肉身盔甲，他们却需要学习、升级；
杀死怪物会让玩家强大，却不能让玩家强大得像怪物一样；
玩家杀不死，怪物却杀不尽；
很多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通过无脑刷怪升级就能通关的游戏。
为了在重复轮回的魔神剧情杀中，最大程度地保留游戏成果。
【发展】和【建设】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01：45】
出现了第一栋城楼。
在此之前，很多玩家都搭建了帐篷、木屋、船只、甚至挖掘了土坑、地窖……
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建设自己的生存安全点。
但是这一时刻，大规模的城楼第一次建造出来了。
他们巨怪粗壮的骨头来做承重支柱，又用食人花的茎液做出了堪比水泥的粘合剂。
有了第一座城，就会有第二座，第三座……
剩下的玩家们也无需引导，自发地抱团，在周围建造自己的安全屋。
即便【尼尔古斯特】的身影再次出现，也有超过65%的基地保存下来。
玩家们在反复的摧残中，记下了地图损坏最小、怪物最稀少的几块安全点位置。
人的城邦，得以建立。
【04：30】
他们开始融入这个地方了。
组队打怪；技能书、装备交易；师徒带教……这些游戏方式都不奇怪。
安文文本来也为他们设置了组队模式、聊天频道、交易界面等等。
但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始在游戏里面研究《幻世界文明》
安文文还以为，他们至少会等到游戏结束、把资料带出去……但显然，他们已经打造了一个可以安全研究的实验室。
他们开始记录所有的魔法技能，装备设定。
任何系统中剃刀的只言片语，都会被一一记载下来，仔细拆解。
安文文随便看了两篇分析报告，她觉得可以直接拿去创建异族了。
他们想象出了，一个无比庞大而又复杂的异世界。
但其实，这里就只有那些奇特的生命们，没有什么古老神秘文明。
安文文还没想好怎么教化祂们。
现在，她有了一些想法。
【06:01】
一个玩家收服了一只六翅飞翼龙。
他坚称，对方不是npc怪物，祂已经有了灵智。
很多玩家，开始纷纷效仿。
他们开始从战斗之外的方式接触到更多魔物的信息。
他们得到了一个名字。
【阿尔 乌尔 温】
大部分玩家猜测，这是【万灵之森女神】的名字。
但是。
有一部分人坚定地认为，这是【尼尔古斯特】背后，更恐怖的存在。
安文文若有所思。
“他们以为我是你呢，艾撒。”
一阵低哑的嘶声在她耳边响起。
“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漆黑、扭曲的怪物在她的手上蠕动着，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联结着屏幕的另一端。
【艾撒斯托亚】，是她召唤出来的，比游戏里面的【尼尔古斯特】更为可怖的东西。
没有艾撒，就没有这一切。
安文文为祂捏造了人形的皮囊，教授了人类的语言。
仿佛这样，她就能把艾撒从一个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秘存在，操纵成像游戏npc、以及电子宠物般的所有物。
祂确实比安文文想象中的还要听话。
即便安文文挪用祂的力量，随意地改写‘幻世界’设定，捏造魔物，召唤人类玩家，艾撒从来都没有生气。
艾撒只会因为，安文文把注意力分给除祂之外的，其他事物，而不满。
“我们，是一体的……”艾撒低声补完剩下的话语。
其实艾撒的发音、说话都已经十分完美了。但祂还是会选择用最简单的短句来表达。
安文文猜测过，在祂那更古老的文明体系，文字语句的结构更简洁精确。
毕竟安文文看到过那些古怪扭曲的字符。
虽然艾撒从来没有明确地告知过她如何使用，但她还是在游戏策划的实践中意识到，那些文字不光是单纯的符号，更是神秘力量的具象化符文。
当然，也有可能，艾撒这么说话，是单纯懒得组织更长的语句。
祂甚至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那黑黢黢的触影，和无形的黏着感本身就足以彰显极致的存在感。
但是艾撒侵占了安文文的视觉、触觉，还不够，祂仍然想要占据安文文的听觉。
有时候，安文文也会怀疑艾撒是不是早就入侵了自己的脑子。
是艾撒通过这种方式影响操纵自己，实施了控制两亿人类的可怕阴谋。
如果事实不是如此。
那她到底该怎么解释。
在看到两万万同胞共创伟大的一幕，心中滋生出来的，除了曼妙的触动，还有用语言也难以描述的毁灭欲。
像是看到了蚂蚁成群结成的长队，像是看到了蜜蜂飞舞搭建的巢穴……
她想要倒一瓶水，想要扔一块石头……
只是为了看他们会如何反应。
安文文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小的孩童时期。
还没有读过太多书，没有接受过社会化的认知训练。
如此野生，如此原始。
属于人的理智和道德在安文文的脑海里争斗了片刻，她稍稍犹豫，还是按照承诺的，将收割完成的祭品献给了艾撒。
然而。
提示告诉她：
“你的祭品被拒绝了！”
安文文感到不可置信，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黑色的瞳仁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她质问她的怪物：“为什么拒绝我，艾撒？”
触手艾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屏幕里的艾撒回答了。
祂背后生长出来的触影似乎愈加庞大了，最终铺成一整片的黑暗。
祂说：“给你。”
“安文文，”艾撒呼唤她的名字。
很奇怪，安文文的名字是最好记好念的abb结构，字形也是最简单的字符，但是在艾撒的口中，就拥有了一种奇特的魅力。
“给你，给你！”艾撒再次重复，强调：“吃掉，吃掉它们……”
祂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祝祷一种咒语，又像是在宣昭一段命运。
提示再次弹了出来。
“【艾撒斯托亚】为你献上了祭品，请问是否接受？”
“给我？”
安文文不明白。
她能感觉到，触手艾撒在进入她的世界后，开始变得温顺、乖巧。
安文文认为这是一种虚弱的信号。
她一度以为艾撒留在她的身边，就是想要从她这里获得特殊的祭品，就算不是全部目的，至少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
难道，她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