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如有实质, 照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糟了,是侍卫来了!
哪两名仆妇还挺警惕, 见了来路不明的动物, 第一反应不是旁的,是庄子上可能混进妖怪, 当场便叫了巡查的人来。
云欢张口, 但压住了自己的声音,用爪子紧紧抓住楚廷晏脖颈处柔软的皮毛,楚廷晏会意,无声地屈起关节, 像一阵风似地疾跑。
“……咦?”有侍卫疑惑道,“此处似乎没有活物?”
“怎么会?”又有人说,“刚才乾坤镜不是有感应吗?大凡是有妖气, 这乾坤镜一定能找到, 一向都是极灵验的。”
“是哇。”第一个侍卫挠挠头。
“喏, 你看。”
乾坤镜悬在半空, 转了一圈,却没有锁定目标,云欢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好险, 没有露馅儿。
应该是乾坤镜察觉到了隐身法诀的气息, 但好在她是半妖,身上没有妖气, 楚廷晏则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人类。
“不对吧……我再试试。”
“来。”
几人再度围成一个阵型, 似松实紧地将周遭围了一圈,纵然看不见目标,也没有半点松懈。
不过楚廷晏已带着云欢跑了出去, 云欢伏在他背上,懒散地压低了身形,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乾坤镜再次从他们手中飞出,在空中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然后又重新落地了,云欢都能从乾坤镜的飞行轨迹中看出鲜明的茫然。
在飞临他们二人上空时,乾坤镜微乎其微地顿了一下,不过也就只有这么一下而已。
“嘶……怎么会这样。”
“去叫人来?”
侍卫们彼此商讨着,派了个脚程快的人入内禀报,笼罩着整座院落的禁制被打开一角。机会稍纵即逝,楚廷晏觑着这个空子,带着云欢一道溜了进去。
在院门处值守的守卫很是尽责地验过腰牌,点头放人进去,然后抬手一抹,禁制立刻便重归正常,像是铁灰色的帷幕般贴着院门落下,然后渐渐变成透明的。楚廷晏及时加快了步子,几乎是擦着禁制关闭的瞬间进去的。
一入院内,便觉得四周为之一静。
这是间很朴素的农家小院,院落开阔,平地上还散落着几粒干瘪的谷壳,应当是之前晒谷时留下的,廊下还悬着晒干的腊肉,门x上贴着质朴的桃符。唯一特殊的点大概是墙壁很厚,屋檐很高,檐上还雕着形状各异的飞行走兽,就算在京郊农庄里,也算得上是格外气派的。
但……这里也太安静了些,耳畔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一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依旧落地无声,安静得几乎有些瘆人了。
云欢忍不住悄悄抬头望,廊下值守的侍卫都板着脸,没人交头接耳,墙壁上贴着消音的符咒。
这是间两进的院子,进了外院,还有内院。正房就坐落在内院之中,被围墙严严实实围了起来,只留一扇出入的门,门上贴了符咒,也有限制出入的禁制,内院的围墙外,站立的侍卫又变得格外多,有几个头戴莲花冠、逍遥巾的,看起来仙风道骨,俨然一副修道中人的样子。
防备竟然这样严密,云欢不由得暗自心惊起来。
一时还无人出入,楚廷晏带着她悄无声息进了一处夹墙内观察,准备伺机进入。
云欢压低声音开口:“进去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云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现在还在装!
楚廷晏笑了一下,抖抖耳朵,云欢被他硕大的耳朵糊了一脸,差点就忘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楚廷晏耳朵处的毛很长,云欢苦着脸狠命呸呸呸了几声,才把满嘴的长毛吐出去。
楚廷晏抖了抖耳朵,似乎很惬意的样子。
“快别胡扯了,”云欢拿爪子敲了一下楚廷晏的脑袋,梆的一声闷响,她甩甩发麻的前爪,故意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遵命,”一句玩笑过后,楚廷晏收敛心神,沉声道,“我确实不知他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按照回忆来的话,正房里的应该是五岁的我自己。”
云欢朝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侍卫、术士、还有数不清的法器和禁制,都驻守在一起,只为了重重护卫着内院。
那槐木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样防备?
楚廷晏说是从宫中流出的,这倒不让云欢意外,夏朝末年宫中多术士,有招摇撞骗的,也有身怀真本事的,鱼龙混杂。
最坏的是有真本事,但心术不正的人,如果槐木丹出自他们之手,目的是什么?
但她那时实在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云欢挫败地甩甩头,把两只猫耳朵都甩得变了形状,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
“别担心。”楚廷晏语气轻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没什么线索啊。”云欢茫然道。
他们两人至今还没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虽说日头只微微偏西了少许,但这是在瘴境中,谁知道现实的时间流速几何?云欢有些止不住的焦躁。
“就算找不到线索,也能看见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事,”楚廷晏道,“他费尽心思送我们来瘴境之中,可不是来过家家的,维持瘴阵需要的法力极多,该是他比我们急才是。再不济,我一进正房,两个不同时间的我碰面,瘴阵自然波动,那一瞬的纰漏也足够发挥了。”
说得也是,云欢稍微放下些心,一个人是无法和自己碰面的,这是种悖论,也是错漏,足以在瘴阵中构成相当的空间,让他们找出破局之法。
“不过他为什么选这一段,我倒是很好奇。”楚廷晏仍旧维持着原姿势,冷静地观察着内院唯一的出入口,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这是属于他的回忆,云欢没办法置喙,只能安抚地在他头顶用两只爪爪踩来踩去,又舔了舔他的耳朵,把方才被她弄乱的毛毛重新理顺。
楚廷晏道:“别担心我。”
“我才不担心你呢,”云欢轻哼了一声,“我是担心万一闯进去的时候被发现可怎么办。到时候就得打起来了。”
“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楚廷晏道,“打起来,就有机会能找到瘴阵的薄弱之处了。”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神中藏着一点隐忍不发的霸气,云欢被他话中的意气所激,应道:“好!”
不论如何,总比被困在这瘴阵中,茫茫然找不到头绪要强。
小小的夹墙内,两人紧靠着彼此,眼看日头又一点一点西移,树梢的枝叶在风中循环反复地摇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换防的时候,楚廷晏抓住机会,带云欢溜了进去。
“咦,”最靠近门口的侍卫诧异道,“谁刚刚踩了我一脚?”
“谁?”众人很是奇怪地彼此看看。
“不是我!”有人大声说,“你别想诬赖我!”
“但方才就是你离我最近!”说话的那人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大声道,“别以为能瞒过我,那么重的一脚,除了你还能有谁?!最重的就是你。”
“不可能!是妖怪都不可能是我!”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有人调停道,“都是兄弟,少扯些乱七八糟的,门上悬挂的铜镜都没亮,怎么可能是妖怪。”
云欢忍俊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楚廷晏用气声说:“对不住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嘟囔着回了原位。
“行了,算是我踩了你一脚行了吧,对不住了。”
“都警醒着些!什么时候了还吵架。”
接下来的声音就渐渐听不见了,云欢竖起耳朵,只依稀听到有人说:“今天……要过来,都当心,绝不能出纰漏!”
侍卫们齐声应是,声音嘹亮。
谁要过来?
“回神了。”楚廷晏的声音把云欢漫无目的的思绪拉了回来。
进了内院,四周仍然寂静无声,连周遭的气温都仿佛降低了,云欢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
是真的冷,不是她的错觉。
正房附近不见人,只有墙上贴着的符咒,楚廷晏没有犹豫,若无其事地过去,一歪头,无声地示意云欢。
云欢一咬牙,伸爪把符咒撕了下来,楚廷晏趁此机会带她进了最后一道护卫法阵。
廊下是五间并排的上房,门窗都紧闭着,因此就算在此青天白日里,也不免显得光线昏暗。
最令人心惊的还不是光线,是耳边声音。
一踏进最后一道法阵的范围内,这声音就毫无预警地在耳边炸开。
不是别的,是幼童的惨叫声,能听得出来惊恐和痛意,因此这声音一直没停,直到最后才呻吟着说:“阿娘……我好疼……”
云欢心都快被揪碎了,忍不住伸爪去捂住楚廷晏的耳朵,楚廷晏轻轻歪头,道:“没事。”
他继续往前小跑,声音似乎是从最深处的一间抱厦里传出来的,走得近了,还能听见有个女声压低了声音安慰:“没事,晏儿,你看着娘,没事的。”
就快到抱厦了,云欢的心提到喉咙口,忽听见身后传来炸响:“这符纸被动过了,谁进来了?”
“谁?!”
几乎是立刻,有侍卫飞身而出,术士祭出法器。这次用的不是扫描妖气的乾坤镜,而是寻龙尺,只要有人气,就无处遁形。
廊下空空荡荡,寻龙尺却坚定指向某处,几道符咒迅速飞向那个位置,楚廷晏就地一滚,化成了人的样子,一把抄起云欢,维持着隐身与从厢房里冲出来的几个术士擦身而过。
几人在廊下面面相觑:“方才寻龙尺所指的是你吗?”
云欢被楚廷晏带着藏进了衣柜,房中各类法器杂乱放着,门上贴了张隔绝内外、防止法术气息外泄的符咒,这样的地方各种气脉混杂,最能瞒过寻龙尺。
云欢变成了人形,被楚廷晏揽着腰,胸膛依旧在急促地上下起伏。
一墙之隔的地方,那个幼小的楚廷晏仍在哭。
云欢心乱如麻,想问你那时究竟如何了,虽然成年后的楚廷晏就好端端站在她眼前,云欢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嘘。”楚廷晏竖起一根食指,挡在云欢唇边。他指腹有茧,带来细微的麻痒触感,云欢忍不住抿了下唇,又像过电般收回来。
楚廷晏指腹便传来一瞬的濡湿。
“担心我?”虽说墙上有符咒,不必担心里头的声响传出去,楚廷晏还是压低了声音。
云欢就在他怀里,借着狭小衣柜中昏暗的光线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关切。
“有多痛?”云欢说。
两人靠得极近,细微的呼吸喷在楚廷晏颈间,他眼底暗沉,滚了下喉结。
云欢像是察觉到什么,调整了姿势,想向后挪一点,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原本放置在衣柜里的物件。
那应该是某种危险的法器,气息强大,云欢浑身汗毛都快要炸开了。
“当心。”楚廷晏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伸手在半空掐了x个诀,法器上一闪而过的流光消失了。
一墙之隔传来搜查和巡逻的声响,云欢刚才被吓坏了,仍半张着唇,呼吸有些急促,尖叫声卡在喉咙边。
“别出声。”楚廷晏提醒一句,闭着眼睛吻下去。
唇瓣相触,柔软而滚烫。
云欢听力本来就好,此时耳边的一切更是变得无比清晰,血液流动,鼓膜敲击,飞快的心跳声……还有墙外依稀的人声……
“没事,有符咒,他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等这漫长的一吻结束,楚廷晏才说。
他似乎闷笑了一声,云欢瞪大了眼睛就要伸手推他。
楚廷晏单手很轻松地拢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反手一刺,不知掐了什么法诀,动作利落地将一只漆黑的触手钉在衣柜壁上。随着他抬手,一道护身的法术牢牢罩住云欢,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云欢这才注意到他同术士错身而过的时候,顺手自其中一人的腰间摸了一把七星连珠匕。
触手试图挣扎片刻,然而无果,无力地垂下来。
“抓到你了,”楚廷晏淡淡道,“妖圣,在你自己营造出的瘴阵里还藏头露尾吗?”
触手不答,楚廷晏又抬手用匕首一拧,刺出漆黑而黏稠的血液。触手拼命挣扎,然而像是被楚廷晏扣住了命门,怎么也挣扎不开。
云欢看着拼命扭曲着将自己蜷缩起来的触手,觉得它仿佛在惨烈地尖叫。
自一开始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妖圣,终于被楚廷晏捉住了尾巴尖。
楚廷晏加重了动作,冷声说:“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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