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称不上多么明亮， 可是此刻，倒映在方执的眼里，却是亮得晃眼。
齐歆昂头看着他眼里的亮光， 听着一愣又一愣的。
她和方执虽然从前在一起很多年， 然而，两人之间，也确实没有过任何的情感交流。
两人是以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开始的，在一起的时候， 更多的是生理上的需求，为彼此满足一下需要。
且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太过快乐， 也因此， 会忽略掉情感层面的问题。
所以， 齐歆始终觉得，方执并不爱她， 对她仅仅只是生理需求而已。
当初她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他，是否可以为了她改变不婚的原则， 而跟她结婚，很大原因就是，她也想借此验证，他是否对她有那么一些割舍不掉的情感。
人在不确定一个问题的时候， 就会下意识去找些证据来证明。
倘若当初方执愿意为她改变，那她也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有足够分量的，也许结不结婚， 也都没所谓。
她要的，更多的是那份确定感。
可方执最后没有，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即便她要分手，要和其他人在一起，甚至嫁给别人。
那她也就知道，她在他眼里，不过如此。
也因此，她死心了。
她确定他并不爱她。
在他眼里，她是可以被舍弃的一个。
倘若，她对他也是如此，只满足于解决生理需求，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继续下去。
但问题，她不是。
天天对着一个自己爱的，但确定他不爱自己的人，无异于精神凌迟。
除了痛苦，消耗，人也会在这种长期心理失衡的状态中，渐渐变得面目可憎。
越得不到就会越想要。
她不想要变成那样。
为了体面也好，为了自我也罢。
爱别人，也要会爱自己。
她本来从小到大，得到的爱就不多，她不能成为那个欺负自己的人之一。
既然在他这里得不到爱，那她就不要了，换一个人，她也许还没有那么多的怨念。
以至于，当方执突然跟她表明心迹的时候，齐歆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
这跟她过去以为的不同，颠覆她对他的认知了。
而她愣着一言不发，甚至惊讶的样子，落在方执眼里，大概以为她是不信。
本来将内心情感诉之于口，对他来说，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结果好不容易说出来，还被不信任了。
“不是为了说服你回到我身边，才故意这么说的。”方执扶上她的肩，不断强调自己的真心，“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所以，我想娶你，也是因为爱你，而不是因为逼不得已。”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想法，不存在你担心的‘如果未来有一天婚姻出现状况，我会怪你逼我’这样的情况。”
“不存在！”方执特别肯定，“而且，齐歆，我有信心，我们的婚姻会很幸福，不会出现两个人互相怨怪的那一天。”
“如果有一天后悔，我也只会后悔，没有早点娶到你。”
方执坦诚地，将自己这段时间整理好的，所有的心里的想法，都通通告诉她。
这确实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通常来说，像他这样的人，并不会轻易做决定，尤其是涉及婚姻这类人生大事。
而他一旦做下决定，那么，结果如何，他都甘愿承担。
以他的能力和责任感，齐歆相信他是能说到做到的。
而且，他也没什么欺骗她的必要。
但是……
太迟了。
她和方子轩的婚姻也已经提上日程了。
所以，即便方执这一番真情告白，是齐歆期待已久的，可眼下，她都很难生出感动和喜悦来。
更多的是，意外和慌乱。
她都快要不知道怎么回应他，怎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路口有车经过，鸣了声喇叭。
齐歆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发现还是村里熟悉的大叔。
大叔认出她，还特意看了眼方执。
这人来车往的路口，确实太容易遇到熟人了。
她一个快要结婚的人，跟一个他们不认识的异性在这里，指不定回去又怎么编排。
为了避免落人口舌，齐歆下意识想逃，说：“我先回去了，奶奶还在等我。”
说着，她转过身，飞快走了。
其实也是因为，她暂时还想不到应该怎么处理。
先给自己一个出逃的借口，缓缓。
她需要冷静下来后，用更多的思想空间，来处理这些事。
方执说她不擅长处理感情，其实，她也未必有多擅长。
她只是早早爱上他，更早涉猎感情而已。
然而，她却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从头到尾，她也只有过他一个。
她人突然跑了，方执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她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连一个确切的回复都没有。
又有人鸣笛转弯，往这路口里开进来。
估计又都是熟人。
看齐歆那反应，她确实不想熟人看见。
方执犹豫了下，还是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有的时候太着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只是，他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回到车上，点了根烟抽。
他一时半会儿还没离开。
齐歆回到家里，刚到院门前，听到两只狗不停吠叫。
她以为是天太黑，院门前路灯不够亮，两只狗没认出她来。
她开口安抚了一声，但是，两只狗还是冲她叫，而且慌里慌张地绕着她打转。
齐歆低头看了看，觉得奇怪。
就连那只向来稳重高冷的老猫，都立在院门口，浑身像是炸了毛一样，冲她不听猫猫叫。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电感应，齐歆突地心慌，脑子里霎时，跳出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
她停顿了下，蓦地朝院子里跑，直冲进客厅。
客厅里，奶奶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还开着电视。
跟很多次她回来时，看到的场景一样。
然而，当她像从前那样说：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转过头，冲她笑了。
方执还在车里郁闷地抽着烟，旁边手机突然响起，他扫过去一眼，镜片后，原本沉郁、冷然的目光，在触及来电显示后，恢复了几分光亮和温度。
他登时捞起，然而电话里，传来的是齐歆颤抖的声音。
“方执、奶奶……我奶奶……”
不等她说完，方执也像是感应到了。
他立即启动车子，飞快将车子往村里开，最后急停在院门口。
他下了车，家里的猫猫狗狗也不像从前出来辨认他。
当他冲进客厅，第一眼看到，齐歆跪坐在地上，趴在沙发扶手上，埋头哭泣。
奶奶一动不动靠坐在沙发上，前面电视开着，几只猫猫狗狗耷拉着尾巴，蜷缩在两人之间。
120来了后，医生确认了死亡。
之后，救护车换成了殡葬车。
从前，奶奶病了，齐歆将人送到医院后，亲戚们总让她先照顾，他们会在后续，再不疾不徐地过来。
但是这一次，他们在群里收到消息后，倒是特别积极地，第一时间跑来了。
其中最为积极的，就是她那个小姑了。
“老太太就这么走了？”她跑过来后，没有任何的关心，没有问人是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的眼里，只有急切的渴望，“那遗产呢？她有说遗产怎么分配没有？”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中，近乎麻木的齐歆，在听到小姑这一系列问话后，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地瞪着她，目眦欲裂。
小姑被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开。
“干？干什么？”她还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言行不妥。
“人才刚走，你就惦记上遗产了！”齐歆眼里蓄满了泪，没哭出声，但眼泪硕大一颗掉下来。
她小姑这才反应过来，好像刚刚是忘了掩饰，但是，她并不认为这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嗐，人死不能复生，那老太太走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她说话还轻飘飘的，突然被齐歆打断。
“怎么死的不是你！”齐歆攥着手，两只手因为过分用力，手背都泛白，“最该死的就是你！”
“喂喂喂！”她小姑怪叫起来，转头，冲向齐歆父亲，“大哥，你看看，你看看你女儿，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齐歆父亲转过头，不言语。
她小姑见大哥不管事，回过头，“难怪你嫁不出去，脾气坏得要杀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都怪老太太太惯着你了！都把你惯坏了！”
“现在老太太没了，你还敢骑到我头上来，你以为你是谁？啊？！齐歆，你以为我怕你？你个目无尊长的东西！”
齐歆从小到大，最讨厌这个小姑，当然，她小姑也讨厌她。
在小姑眼里，齐歆并不是奶奶的孩子，但是却从小跟在奶奶身边，分走了不少财产和疼爱。
在她眼里，齐歆是那个跟她争食的人，所以，她从来没有把她当小辈对待，反而是拿她当竞争对手的。
其他亲戚好一些，但是内心，多少也有些想法。
方执带了人帮忙处理后事，返回突然看到齐歆跟她小姑在对骂。
他大步上前，一下挡在两人中间。
小姑撸着袖子，还打算动手教训教训齐歆，这会儿突然面前挡了个人，她抬头一看，“哟，了不得，还找帮手来了。”
“都要嫁人了，又找……”
“住嘴！”
不等她说完，方执将她后面的话打断。
“怎么的？”小姑不服，双手掐腰，还挑着下巴一脸无畏的样子。
方执眸光沉了又沉，眉头蹙起，“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我让人给你捅烂。”
他还带了两个过来帮忙办事的，都是西装革履，一身黑衣，在他话音刚落，配合着涌上来。
小姑转头一看，立马有些怂了。
她对方执多少有些印象，之前齐歆请所有亲戚吃饭，饭局上介绍过，说是方元集团的董事长。
这种有钱有势的人，她确实得罪不起，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后面，这小姑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再言语了。
只是最后还装腔作势了一把，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走开了。
而齐歆呢，因为情绪上经历了大起大落，这会儿有点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就要往下倒。
刚好方执回身找她的时候看到，他一个健步冲上前。
幸好他反应及时，将她给接住了。
但人已经晕过去，像一席华美的袍子突然落下，一点支撑的力量都没有。
方执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转过身，“快叫医生。”
跟着过来办事的刘洋忙跟上，跑开。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经由医生抢救，齐歆脱离了生命危险。
不过为了安全，还需要住院观察。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将近中午。
病房里，不止有方执，还有方子轩。
“醒了！”两人见她睁开眼，第一时间跑到病床边。
一左一右，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
齐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方子轩是约莫十点左右，给她打了个电话，本来是想商讨结婚事宜，结果接电话的人却不是她，而是他小叔。
齐歆这边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方执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情况如实告诉他。
虽然两人是情敌，但在她的事情上，两人的心是一致的，都希望她好。
所以，才有了方子轩也来到医院的场面。
“吃点东西。”方执弯下腰，将齐歆从病床上扶起。
方子轩也帮忙，给她垫好身后的枕头。
两人照顾她吃饭，不一会儿，刘洋进来，跟方执和齐歆报备葬礼相关事宜。
火葬安排在第七天，而第七天，刚好是上次，两方家长见面谈好的，方子轩和齐歆结婚登记的日子。
方子轩一听，有些心急，下意识问：“那，你还嫁我吗？”
这话一出，整个病房突地陷入诡异的安静。
方子轩心里咯噔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他抬眸，和齐歆视线对上，不等他解释，齐歆眸色暗沉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完了。
这一刻，方子轩意识到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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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写哭了，前面在写奶奶准备立遗嘱，问孙女对遗产分配怎么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导致一直有点于心不忍。
当然也有感动的部分，方总真切告白的时候，让我觉得，齐秘书盼了那么久，也终于得到爱意的回响。